第270章 标新立异,上天入地
第270章 标新立异,上天入地 (第2/2页)运河水流到涵洞入口,要均匀分进十几个小涵洞,这也是大问题。
有的涵洞进水多、流速快;有的进水少、流速慢甚至倒流。这样汇流时,便会产生紊流、涡流,冲刷河床,继而影响行船。
工部当然有分水技术,如南旺分水的“鱼嘴”分水,但都建在地面上,并无涵洞分水案例。
潘季驯摇头:“直接在明渠以分水闸分水,分完再进入暗渠。”
“如此一来,有了闸门,也便于涵洞堵塞时清理淤泥,填充修补。”
水从运河钻入地下涵洞,穿过黄河再涌出来,在出水口流速会降到极低——这个现象,如今叫伏流,几百年后叫倒虹吸。
运河水也有泥沙;随着流速降低,这些泥沙会尽数沉淀在涵洞最深处,日积月累,涵洞必然阻塞。
所以分水闸必不可缺。
它不仅可以均匀分水,还能轮流关闸,让人工进入涵洞,进行日常维护——大明一直有冗余设计,像淮安五闸便是“启一闭二”或“启一闭四”。
不过这样一来,就得在两头增加十余道明渠,以及两道巨大分水闸。
刘东星摇了摇头,这得耗去多少银钱!
万恭思索良久,神情渐渐从坚决否定转为慎重商量:“即便如此,也不宜过长。选址最好是河宽不足六里的黄河河段。”
工部当然有修暗渠的技术,紫禁城的地下排水渠,总长就有三十里。
但穿黄而过,且要容人维护,承压不可同日而语,必须铺设数万方青石、水泥、三合土,将这处节点的河床硬生生砸成一片铁板石底。
这恐怖成本,长度自然越短越好。
潘季驯点了点头:“而且涵洞之间,也需留足距离,免得相互拖累,被黄河压垮。”
“遍布开来,首尾至少间隔十里。”
“经陛下点拨,干脆于遥堤和缕堤之间,再筑一条与黄河平齐的内河。如此便可连通运河岔流,接引船只,分割黄河……”
朱翊钧在御座上听得险些落泪。
什么叫伟大斗争?这就是伟大斗争!
三言两语,就把一项不可能的工程,在明朝技术边界上,一步步拆解、优化、完善,硬生生降为真切可行的实践极限。
谁说咱们万历一朝能臣稀缺?
一道宏伟的千年工程——黄运立交水利枢纽——就在今日这次会议中诞生了雏形!
当然,也有自己一份功劳。与黄河平齐的内河之说,便是自己给潘季驯的启发;虽然是抄后世河道总督靳辅的成熟案例,但这不是先来后到嘛。
就在皇帝感慨之际。
万恭、傅希挚、潘季驯等人,进一步商议黄河选址、冀兖地势、河床高程、故道现状、干涉水系等诸多问题。
越到后面越细致专业,皇帝与申时行、胡执礼等人,几乎沦为听众。
……
眼见天色渐晚,几人讨论如火如荼,外人半句话都插不上。
朱翊钧不得不出面控场,给几人降降温:“好了,具体细化,诸卿下去之后再说。今日且先高屋建瓴。”
话音落地,万恭几人如梦方醒。
“臣等冒昧。”
皇帝当然不觉得冒昧。
朱翊钧摆了摆手,揭过此事,而后看向余有丁与邓以赞,好奇道:“黄河改道一事,二卿也算地主,何故一言不发?”
术业有专攻,两位巡抚有地方听不太懂,再正常不过;但好歹也是黄河途经的大省,一言不发就实在不应该了。
在这件事上,朱翊钧必须确认每一名堂官的态度,甚至签字画押。
集体决议嘛,就怕老官僚上手段:议事时一言不发,等日后工程出了纰漏,立刻出面唱反调。
用事后反抗的痕迹,来证明事发时自己是被迫的——我在事后狠狠挣扎,恰恰说明我当时不是自愿,都是皇帝强奸了集体意志。
这可不行。
对此,两位巡抚对视一眼,不约而同露出苦笑。
倾天帝威临身,余有丁个子稍高,只能率先起身,诚挚作答:“陛下,正因臣是半个地主,才不免两难。”
治理黄河自然是利国利民、千秋功德,问题是,他怎么跟山东百姓交代?
说自己出了一趟差,为尽地主之谊,给大伙儿接了一条黄河回来?
黄河是什么凶神恶煞,谁人不知?只怕县志府志里,立刻就要多出个奸佞民贼!
朱翊钧颇为不满:这些哪到哪儿?想入阁,不挨骂怎么行?
他一改往日的温声细语,急促逼问:“速速说来!”
余有丁这回没有如约等到皇帝的政治许诺,不免心有戚戚。
他稍微平复,才拱手回道:“臣以为诸位同僚所议方略,已大致妥当。”
“但正所谓世殊时异。黄绾、朱裳等人于嘉靖六年勘定的方略路线,如今已过一甲子,岂能尽信?”
“臣伏惟,在其方略之外,尽勘黄、沽、济、汶……诸故道,以备参详。”
“别处臣知之不详,单山东境内,斗胆自请,丈量前宋徒骇河与马颊河故道。”
余有丁这话,老成中又带着万历一朝独有的自信。
黄绾和朱裳懂什么?
当年测量技术不先进,治河理论不发达,很多勘测都走过场,哪有如今图表化、可视化来得合理细致?
科学技术发达了,以前的方案自然过时了。
彼辈想到的好方略,我辈要用起来;彼辈没想到的疏漏,咱们也要顾及!
傅希挚闻言,不着痕迹地微微偏头。
他见余有丁如此贬低朱裳勘测过的方案,不免有些不爽。
奈何此前刚被敲打过,不敢再次越俎代庖,只能给皇帝使眼色,为故去的老臣维护一番。
朱翊钧浑然没注意这些细枝末节,倒颇为意外地打量余有丁。
集思广益还真是对的。
黄绾、朱裳等人已算十分敏锐,给出的方案极为前瞻。
与徐淮那种河道比地面还高的情形截然不同,兖冀之间,其实便指华北平原,天然就是一个巨大南北向洼地。
水往低处流,如果把黄河招引至此,河水必然在大槽低洼处一路向北,直入渤海。
更重要的是,历史真的检验过:二百余年后,黄河果在铜瓦厢决口时,正是顺着这个自然地势改道。
唯一不同的只在入海口。
直沽乃九河下梢,浑河、盐河、大清河皆于此入海,河网密布,水情复杂,丝毫不比徐淮逊色。
加上天津本身地势低洼,渤海湾又是浅海,潮汐涨落明显,入海口坡降极低,甚至还不如云梯关,束水攻沙必然举步维艰。
冲不走淤泥,只能靠人工疏浚;长此以往,不出百年,河口又得堵上。
所以,历史上的黄河似乎看透这一点,并未爬上天津,而是往地势更低的滨州利津一带入海。
朱翊钧本是打算在测完天津高程后,拿着数据再让潘季驯另找入海口。
不曾想,这个过程竟直接省了——余有丁口中的徒骇河与马颊河故道,正是流经华北平原,在与利津一县之隔的滨州海丰县入海!
果真是不谋而合啊!
他心下满意,立刻想起余有丁还是东宫旧臣、帝师出身,脸色都柔和几分,频频颔首:“合当如此,合当如此。兹事体大,山东诸故道,便有劳卿费心了。”
“其余皆可勘测后再议。”
皇帝这反应,反倒让余有丁摸不着头脑:这么容易过关?
顺利得云里雾里,害得余巡抚落座时一坐三抬头。不知想起什么,他眼中突然闪过一丝顿悟:看来自己低估了在皇帝心中的分量,只怕不比潘季驯、万恭等人差啊!
余有丁兀自飘飘然,皇帝视线已落到邓以赞身上。
邓以赞惶惶然起身。
他的处境比余有丁还艰难。余巡抚好歹被动受命,不必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自己就不一样了。
若要引黄河北流,北岸不知要扒掉多长的大堤!
且不说这是孝宗皇帝的政绩工程,就是自己,近几年也才征发役夫加固北岸。
别说黄河大堤,哪怕一条官道,也不能刚修就拆,要被百姓记恨的!
邓以赞无奈拱手,轻声作答:“陛下,臣并非有意缄口不言,实不知从何说起。”
朱翊钧可不听这些托词,只靠在椅背上,静静等候接下来的话。
邓巡抚沉默片刻,到底还是言无不尽:“陛下,臣通读嘉靖二十年时任河道总理周用的《理河事宜疏》。”
“概而括之,河南无非二事,一曰堤坝,二曰沟洫。”
“臣必定尽心竭力!”
朱翊钧见其言之有物,神情这才稍缓。
所谓堤坝,其实都是历史教训。前元在河南的堤坝建设不成体系,才有国朝初立时黄河在开封、归德一带反复肆虐。
基本上永乐一朝之后,朝廷便铆足劲在河南建设堤坝,每一任河臣、巡抚、布政使,都以完善河南堤坝为政绩。
总而言之,河南水利工程越多越完善,下游压力便越少。
而沟洫则是田间水道系统。
沟洫始于嘉靖河道总理周用。其人认为,只要在黄河流域遍修沟洫,便可利用沟洫容水之性,治水垦荒,消除黄河水患——当初张君侣在河南也干这项工程。
徐光启后来有所发扬,准备在黄河上游搞沟洫,希望从根本上改善黄河泥沙问题,可惜未能施行。
这些都是切中实际的正议。
正当朱翊钧要勉励几句、放邓以赞过关时。
邓以赞突然压低了声音,嗫嚅道:“此外……还望陛下恕罪!”
“臣以为,我等智计百出,奈何黄河泥沙不减。”
“即便改道北流,也撑不过三百年,迟早旧事重演,要如徐淮一般,淤塞海口!”
听得此言,原本神情放松、靠在椅背上的皇帝霍然坐直身子!
他死死看着这位中书舍人出身的老资历。
邓以赞头脑发热,反应过来后才发现自己已祸从口出,连忙垂下头,额头汗流如瀑。
方才还偶闻私语的帐内,突然鸦雀无声。
气氛陡然凝滞。
司礼监魏朝以加固防风席为由,默默领几名小太监出了营帐。
阵风吹进来,帐内依旧无声。
不知过了多久。
“唉。”
一道叹息响起,朱翊钧又靠回椅背,轻轻摇头:“邓卿这话虽然难听,但说得一点不错。”
这是事实。别看如今河北平原河床不高,可容黄河顺利入海——可当初徐淮也不高啊!
有个三四百年,届时的蓟兖,就是现在的徐淮。
邓以赞的意思也很明显:反正早晚要堵,那还有什么改道必要?
说句难听的,那岂不像隋炀帝一样,给下一朝做嫁衣?
朱翊钧更清楚:若保持现状不变,经过束水攻沙,黄河下一次决堤,怎么也还有七八年;而黄河彻底倒灌徐淮、淹没百万民宅的惨状,更是万历三十八年的事。
如果可以直接放弃什么祖陵风水;
如果能接受苏、松、扬的田赋减半;
如果在可以做些什么的时候,对两岸百姓的深重灾难心安理得、视若无睹……
当然可以缝缝补补,安生过个几十年,相信后人的智慧。
“既然如此,陛下何不……”
也不知是谁的声音。
朱翊钧没听清楚,直接抬手打断:“但朕要的就是这三百年的河清海晏!”
“此事毋得多言!”
一个正当且合理的王朝在运行期间,其核心决策层的凝聚力,利益许诺与政治惯性往往只是最基本、甚至次要的;真正起决定作用的,是愿景。
你眺望多远的目标,要做什么样的事,想开创怎样的未来。
对这些问题,朱翊钧一向有坚定不移的答案。
以如今技术条件,可以说根本没能力治理黄河淤泥,一切手段百出都治标不治本。
淤泥由水土流失导致。太祖皇帝起,便尝试在中上游植树造林,为此制定一系列奖惩措施,以求固土。
可惜,也是徒劳。
因为百姓需要燃料,前脚植下树苗,后脚就被砍去烧柴;事关生计,怎么禁都禁不住。
这是生产力决定的,再怎么做文章也改不了,只能等到中上游百姓家家户户烧煤那一天。
烧煤就得挖煤、运煤;以现在的技术手段,那效率简直杯水车薪。
所以,为了提高挖煤和运煤的效率,蒸汽机呼之欲出!
也只有到了这一步,才能看见一点治理黄河的曙光。
古语有云,黄河清,圣人出。这话其实应该反过来,叫圣人出,黄河清;而这个圣人不是某个人,应是所有推动历史潮流、为生产力提升做贡献的广大人民群众。
朱翊钧做不得圣人,他现在只能先行改道黄河,以三百年的河清海晏,等着真正能够治理黄河的那一天。
空间换时间,莫过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