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遐迩一体,吉光片羽
第272章 遐迩一体,吉光片羽 (第2/2页)淮安官吏连啃馒头也不能专心,个个小心翼翼,事无巨细地汇报业务。
“陛下,府属安东县情况较为复杂。”
“其县城紧邻河海,嘉靖年间,黄河在草湾口决口,水流直冲该县,农田被淹没。”
“后来虽然堵住决口,但冷沙淤积,许多田地都无法生长五谷,胡巡抚这才提出废弃该县之议。”
做汇报的是淮安府同知睢寍,他语气较为慎重:“后来草湾时而疏浚,时而堵塞,百姓无法生活,许多人不得不废弃田屋,背井离乡。”
“但剩下的百姓也不在少数,士民们安于故土,不愿迁徙,誓死不愿废县。”
朱翊钧听得入神,陷入沉思。
安东县就是云梯关所在的县治,早先胡桂芳因为人烟稀少、地理条件极差,便提议废县,迁居百姓。
有的百姓巴不得迁居,早已在别处安家落户。
现在安东县只留下一些乡土观念较重、不想迁居的百姓。
其实从睢寍措辞里也能看出一二:他直接将迁居百姓说成“背井离乡”,显然属于主张保留县治的一派官吏。
犹记当年朱翊钧开设学府、推广数学时,就有东安县(今涟水县)的官吏炮制祥瑞。
说是有数学神童姜氏一名,私塾落第,却一夜之间顿悟,参透数学大道(195章),如此祥瑞,足可证明东安县也是钟灵毓秀的造化之地。
林林总总,其实都是官吏士民企图保留县治,从歪门邪道上做出的努力。
朱翊钧颇为两难:他倒不介意保留县治,但他去草湾附近看过,冷沙淤积,百姓潦倒至极。
哪怕隔三差五清淤,很快又会卷土重来。他本意是想先将百姓迁走,等到土地改善,再重新开垦回迁。
只可惜现在看来,从百姓到官吏,都不太愿意这样。
可黄河改道不能一时半会儿就见功效……
朱翊钧正想着,只觉嘴唇一痛。
他这才回过神来,将嘴边热粥放下,旋即向睢寍追问道:“不知睢同知是怎么想的?”
睢姓是个颇为稀有的姓氏,却是江北的大姓,广泛分布在扬州、淮安一带。
朱翊钧这样问,也是想让代表当地大户的淮安同知,直截了当表达想法。
睢寍闻言稍显犹豫,片刻后才神情笃定地摇头道:“陛下,一则,臣作为大明朝臣子,守土有责,若非回天乏术,万不愿废县。”
“二来,臣作为百姓父母官,亦深知百姓苦难,安土重迁,绝非善举,臣不想伤了士民的心。”
“况且,安东县盐贩和盗贼猖獗,若是废县,则必然要设兵驻防,反滋多事。”
“臣以为,县治仍当存留,惟一应差粮税赋,应当破格优处,待民安地垦,再行计较。”
这就是想讨个免税的优容。
朱翊钧不置可否,默默嘬了一口粥,陷入思索。
过了好一会儿。
他心中隐约有了想法,扭头朝淮安诸官问道:“朕记得万历五年初,淮凤二府地方荒芜,人民逃窜。”
“巡抚直隶监察御史邵陛题,设佥事一员,经理开垦招抚,朕悉从之,令三年后阅实。”
“如今已经逾期了吧?怎么一直拖着不报?”
东安县只是问题最严重,却不是独有的问题。
潘季驯在徐淮大肆修筑堤坝之前的数十年里,两岸洪灾尤其密集,淮安百姓抛弃土地,舍家逃难。
邵陛亲眼目睹后说,两千里地原本是屋舍和农田,现在都快变成灌木丛莽了。
等到万历五年,河事稍微有所改善之后,朝廷便以淮安府属盐城等十州县照旧改属营田道,增设一名佥事,专门负责灾后重建。
并拨下款项:十五岁以上的流民,每人授田五十亩,两家给一头犍牛,一家给一头母牛,种子则每亩粟给一斗、麦给半斗,以作接济。
要求营田道在三年之内,将淮安二千里荒地重新开垦妥当,安置逃离的流民。
刚到期时,内阁就过问此事,但户部说地方上报的册籍不完备,准备齐全了再按册籍阅实,省得反复检查。
朱翊钧原先不急着检验成果,只不过如今要派发新任务,就不得不过问之前的进度了。
睢寍听出言外之意,大喜过望。
事情还未定论,他眼神感激了皇帝一番后,立刻期盼地看向负责此事的河南监督营田副使史邦直。
因为南直隶不设三司衙门,兵备副使都挂外省职位,方便评官阶、论待遇。
就像徐州兵备副使常三省挂职山东、坐班徐州,淮安的营田副使史邦直也一样,挂职河南,却是淮安本地官员,少数的几名绯袍大员之一。
史邦直得皇帝免礼,无须起身,只放下餐具,一脸自责道:“臣惭愧。”
“原因府州县卫各官,或阳奉阴违,或肆为欺罔,臣多有掣肘,以至于三年期满,淮安府属盐城等十州县只经理得七七八八,册报未备。”
“月前,户部先行官柴承学亲自前来过问此事,将臣所报册籍阅实后,至今尚在为臣补偏救弊。”
史邦直这番言语,一是解释为何逾期,隐晦表达任务艰巨,原本三年期的考成不太合理。
二是更新进展,表示自己任务基本完成,在户部那边已经过关,只剩一点查缺补漏的工作。
朱翊钧不着痕迹地嗯了一声,心中颇为满意。
历史上,史邦直可没过得了这一关,甚至因此事直接被户部郎中柴承学弹劾罢免——经柴承学实地考察,册籍所载多半为捏造:原本的熟地伪造成新开垦的熟地,堤坝、树木全是虚增;虽然招回一些人口,耕牛、种子却一样都没派发。
当然,彼时的史邦直也冤。
灾后重建工作是万历五年立项,万历七年十月,史邦直才从前任郑旻手里接手工作,过完年直接就开始核查,稀里糊涂便落得个罢职丢官。
如今形势反转,郑旻早早被逮进大牢,史邦直从头到尾负责营田,还真把事情做妥当了——这样看来,历史上是谁贪墨赈灾款、又是谁背了黑锅,真就一目了然。
此时柴承学虽然还在补偏救弊,但这也正说明,淮安整个灾后重建工作大致上没问题:住所建了,地也垦了,牛也发了。
有这个结果,朱翊钧已经很满意,当即吩咐道:“将东安县也纳入营田,照淮安府属盐城等十州县旧例。”
既然百姓不愿意迁离,也只能出人出钱维护。
儒家王朝还是要以人为本,不能搞时间就是金钱这一套。
睢寍得了明令,当即避席跪地,连连拜谢:“陛下仁德!如日普照!”
朱翊钧没有太在意,摆了摆手示意其起身。
他将口中馒头吞咽下去,继续吩咐道:“册籍完备后,连带东安县,这十州县的落户百姓,其田粮差役不要急着收。”
“就按邵陛当初提议,俱照三年以后认纳,勿滥准词状以生骚扰,勿过索供费以肆诛求。”
“府衙……”
朱翊钧话说到一半,眼睛却没找到对应的人,不由掐住话头,疑惑问道:“你们知府宋伯华呢?”
地方官吏哪些来请安了,天太黑看不清也记不清;但谁要是没来,这不是一目了然?
淮安诸官闻言,面面相觑,神情略显尴尬,都不想得罪同僚,不约而同避而不答。
吏部郎中许孚远眼见皇帝问话险些就要落到地上,只好亲自出面解释道:“陛下容禀。”
“九月的时候,山东巡抚余有丁、巡按御史安九域联名弹劾严州知府杨守仁、淮安知府宋伯华、宁州知州陆宗龙等人,违例驰驿。”
“如今淮安知府宋伯华,仍在闭门听勘。”
所谓违例驰驿,不仅仅是违规使用马匹驿站这点小事,还包括挪用公款、违规吃喝、亲友非法享受官吏待遇等等。
比如周游全国的徐霞客,经常说自己分文未花,实际上就是拿着某某官吏的条子,上面写着:此为本官亲友,沿途驿站好生招待云云。
驿站收到条子后,就会征发役夫抬轿导游,动用驿站公款大肆宴请,临走还能把当地特产装车——最后记账某某官吏即可。
山东方面弹劾这么多官吏,并不是因为手伸得长,而是某些亲友一路违规吃喝到了山东,只有山东不给同僚面子。
这种违例驰驿行为历来非常普遍,给驿递系统带来非常大的负担,每年国库在这一项上至少支出两三百万两,眼见已经摇摇欲坠。
再这样下去,驿递裁员就如期而至了。
所以,张居正入阁以后,开始严查这种情况。
宋伯华正好撞到枪口上,少不得一个革职为民,哪还能来给皇帝请安?
朱翊钧经许孚远这么一说,恍然大悟,哦了一声。
他不仅隐约回忆起此事,甚至想起更多。
历史上,这一道弹章是何起鸣所上,不仅弹劾宋伯华在内的州府官,甚至连时任江西布政使吕鸣珂、浙江按察使李承式这些省级大员也卷入其中,气得万历皇帝用上“抗违明旨,玩法殃民”的激烈措辞。
如今却不大一样,竟只见几名州府官屡教不改,未涉省官。
所谓见微知著,这恰恰说明,自上而下的新政层层压实,渐渐显出成效——省部官吏,竟然有人样了啊!
朱翊钧想到这里,嘴角不由露出几分笑意:“也好,也好,有劳睢卿将方才所议,转告府县同僚。”
一路南巡,发现的问题多多,但成果也不少。
先不论海运、清丈、官德建设这些大而泛之的东西,单说细微处:历史上被掏空的淮安府库,如今安然无恙;本该落马的官吏,竟然洗心革面;预计无法完成的救灾工作,也已如期完成……
奏报的数目能骗人,这些与历史对比的细微差异,没人能骗过朱翊钧的眼睛。
目之所见的种种情境格外真切自然,竟给了朱翊钧一种病树前头万木春的感觉,心中升起一股止不住的欣喜。
幸甚至哉啊!
睢寍躬身应是之余,见皇帝嘴角含笑,只觉莫名其妙。
难道知府落马,还是什么值得欣慰的事不成?
莫非是暗示自己做好这桩安民垦地任务,届时提拔自己?
朱翊钧没有理会众人狐疑神情,继续喝粥,默默听着淮安群臣继续汇报。
在友好氛围中,不知不觉便过了卯时。
天色蒙蒙亮起来,熹微晨光透过船舷两侧青色帐幕照了进来。
朱翊钧此时已经差不多饱腹,便擦了擦手,漫不经心朝户部淮安府常盈仓主事侯世卿问道:“朕记得,侯卿是五月左右主动请缨管常盈仓事,改制淮安四税。”
“如今大半年过去了,卿可有奏报?”
常盈水次仓的情况跟徐州二仓又不一样。
淮安虽然是黄、淮、运交汇枢纽,但作为起点,多行长运法,少有粮草储留在水次仓。
早先也不过十余万石,弘治年间便“粮仅四五万石”,如今更是随进随出,几乎不留储粮,全部供给当地卫所军队,作为月粮和行粮。
因为守粮任务不重,后面就加派了征收商税职权。
譬如朱翊钧口中的淮安四税。
嘉靖四十五年,时任淮安知府傅希挚以地方财政困难,奏请加收过闸商税,每石杂粮征收一文钱;到了隆庆年间,淮安府仍旧入不敷出,又奏请加收脚抽、斛抽、济漕三项,合称淮安四税。
随后自然是保留节目:地方小吏收税往往害民,一秒五棍打得行商哭爹喊娘,被王宗沐弹劾太多、太滥、太凶。
万历八年五月,户部便顺势将四税从地方手上夺过来,移交给户部常盈仓部管。
侯世卿这个常盈仓主事负责厘清弊端、收拢商税,过了不短时间,自然应该汇报项目进度。
他却并未立刻答话,而是迟疑地看了看一众淮安同僚,才起身婉拒道:“陛下,淮安商税之事,臣斗胆,请与平江伯所议,一同私下奏报。”
朱翊钧精神一振,目光瞬间落到侯世卿与陈王谟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