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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3章 青阳王道,玄览真性

第283章 青阳王道,玄览真性 (第2/2页)

他心中有了定计,立刻转头朝吏目吩咐道:“你速去一趟兴化县,将此案细细禀明太尊,请他做个主。”
  
  拖吧拖吧,你上报,我也上报。
  
  张判官只觉云里雾里:罗同知竟被梅学正三言两语劝服,上报上报,这不是求着上官来抢功劳么?
  
  明明是唾手可得的功劳,竟然拱手让人,简直莫名其妙!
  
  他起身还想再劝。
  
  可惜罗应鹤已经有了定计,却是不容他再插话:“张判官,听闻原告是你的世侄?不妨唤上来,我好细细问个清楚,太尊问起也好有个交代。”
  
  循规蹈矩一出,就得循规蹈矩到底了。
  
  梅学正心底终于松口气,缓缓坐回原位。
  
  张判官一番话被堵在喉咙,却是心情不佳,闷声回道:“左堂,我那世侄已经离去了。”
  
  “走了?”罗应鹤皱眉。
  
  这案子越发怪异了,原告竟然跑了?
  
  梅学正大喜过望,连忙搅混水:“少尹!这是诬告不成,畏罪潜逃啊!”
  
  “说不得邪祀就是这些人供奉到神楼的!”
  
  ……
  
  阿嚏!
  
  徐火勃忙关上马车车窗,揉了揉鼻子。
  
  他们一行早早雇了马车继续南下,难免睡眠不足,有些畏寒。
  
  谢肇淛频频回头,显得有些不舍:“进卿,咱们不是向张叔揭发么?如何就匆匆南下了,我还未看着戏呢!”
  
  一副很想回去看热闹的模样。
  
  叶向高将行李逐一塞进脚下放好,轻描淡写回道:“有的案子,过程和结果都不重要,没甚好看的。”
  
  心里补了一句,哪些人什么态度,才重要。
  
  谢肇淛噗嗤一声笑出声来,这位好大兄是越来越会装了。
  
  徐火勃在旁边正忍着呢,也被逗得破功一笑,旋即连忙敛容找补:“不过,进卿为何只揭发神楼邪祀,却对彼辈妖言之罪绝口不提?”
  
  叶向高有些纳闷,怎么自己说一样的台词,就没别人那种高山仰止的感觉,反而被嘲笑呢?
  
  思来想去,只能是两位贤弟太蠢,不能领会其中三昧吧。
  
  他顺手一巴掌拍在徐火勃后脑勺,口中回道:“反贼余孽,白莲教众,难道还不够治罪?不必牵扯其他。”
  
  “再者说,你说是妖言就是妖言了?人家一口咬定自己只是替南人说话,这要打成妖言,还以为不让南人发声呢,届时惹得江南百姓群情激奋,你我该如何自处?”
  
  “最后……”
  
  叶向高将从会馆处得到的三份推荐信取了出来,折成扇状,笑而不语。
  
  一旁的谢肇淛恍然大悟,喜道:“也对!咱们还要入社看热闹,岂能打草惊蛇?”
  
  一码归一码,白莲教余孽是反贼的事,妖言涉及大儒争道。
  
  前者跟他们其实关系不大,但要是揭发妖言,惊得诸公风声鹤唳,还怎么入社?
  
  叶向高奖励似的摸了摸谢肇淛后脑勺,露出孺子可教的欣慰神情。
  
  还有一件令人在意的事:孙有德说早去南京入社能赶上一场大型活动,那指的是什么?
  
  与二人相反,徐火勃对此兴致缺缺。
  
  他大摇其头,感慨不止:“南京现在跟熙宁变法时的西京洛阳一样,遗老遗少盘踞,恨不得夹着尾巴绕道走,还非要凑上去。”
  
  前宋王安石变法时,旧党核心人物司马光、富弼、文彦博、韩琦等纷纷离开朝堂,退居洛阳,有谁敢去看这些人的热闹?
  
  真当现在盘踞南京的方良曙、施观、邹元标这些人是易与之辈么?
  
  谢肇淛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士人游学,哪能绕开这些大儒,若要辩经论道,总归要去一趟南京国子监。”
  
  没错,这封歪理邪说入社的介绍信,上款竟然就是南京国子监!
  
  谢肇淛这话也有些道理,徐火勃心中无奈,只能感慨道:“皇帝将彼辈贬到南京国子监,真是害了江南的学子。”
  
  一番歪理邪说,肯定不止扬州学子被荼毒。
  
  叶向高闻言,当即肃容更正道:“不是陛下害了他们,是这个盛世害了他们!”
  
  这突如其来的高调,惹得谢、徐二人对视一眼。
  
  短暂的沉默。
  
  而后,噗嗤一声,两人齐齐笑出声来。
  
  “哈哈。”徐火勃一手捧腹,一手拍着叶向高的肩膀,“进卿,是不是被朱兄批了个宰辅命,就忍不住开始说起宰辅话来了?”
  
  说着,便嘴巴一撅,又将叶向高的话重复了一遍,不是陛下害了他们,是这个盛世害了他们(。˘•ε˘。)
  
  谢肇淛抹了抹眼角的泪花,连连摆手止笑:“可别怪到朱兄头上,别的不说,朱兄损起皇帝来,可半点不留情。”
  
  面对两位贤弟的嘲笑。
  
  叶向高无动于衷,反而投去怜悯的眼神:“说来,你们就不奇怪,朱兄分明奉新政为圭臬,为何又时常损皇帝么?”
  
  两人的嘲笑被施法打断,陷入狐疑。
  
  谢肇淛很快想明白,自信一笑:“说明朱兄风趣类我,我不也打趣过皇帝不举?”
  
  叶向高闻言,神情越发怜悯。
  
  徐火勃倒是看得出,朱兄与谢肇淛不是一类人,旋即投去疑惑的神情。
  
  莫非这位朱兄还是隐藏的乱臣贼子?
  
  叶向高扫过两人,啧了一声。
  
  他招了招手,示意两人凑近,等嘴唇快贴近耳朵的时候,他才幽幽地揭晓答案:“因为他是在自嘲。”
  
  自嘲?
  
  谢、徐两人一愣,什么玩意?我听到了什么?
  
  这一愣神,两人终于反应过来,脸色狂变:自嘲!?
  
  叶向高说的还是官话么!什么叫朱兄说皇帝坏话是自嘲!
  
  这意思就是……
  
  徐火勃难以置信,霍然起身,撞到马车顶又抱头蹲下。
  
  也不知是不是撞得脑门剧痛,整个人的脸色由白变红,又渐渐由红变紫,再迅速变成猪肝色,惶恐道:“难道是陛下当面!?”
  
  朱家子什么陋习都要传下来,武宗真是害人不浅!
  
  叶向高欣赏着徐火勃的表情,畅快颔首:“八九不离十。”
  
  不说也就罢了,这答案一揭晓,徐火勃立刻开始对照从结识到游历的点滴,越想越觉有可能。
  
  他眼神飘忽,阴晴不定,也来不及分辨真假,立刻自省:这期间有没有说过什么不恰当的话。
  
  好在谢肇淛不需要回忆,他说皇帝阳痿来着。
  
  代价就是,他完全无法接受。
  
  谢肇淛眼神空洞地瘫坐在椅子上:“不可能,绝不可能,他分明自称是学子,君无戏言,君无戏言。”
  
  若是对其学子的身份深信不疑,也不会对“君无戏言”抱有期望了。
  
  他在抗拒,抗拒自己当面说过皇帝不举这件事!
  
  叶向高砸了砸嘴:“在杭记错了,并未自称是学子,只说参加过春闱,也没说以什么身份参加不是。”
  
  他早劝过谢肇淛改掉口无遮拦的毛病,如今终于接受教训了?
  
  谢肇淛闻言,心脏猛地一紧,文字游戏很好玩么?
  
  一旁的徐火勃面皮跟着抽搐了一下:“所以,他口中那位修道的祖父,去兴化探亲,南京的祖宅,在福建做生意的姑母……”
  
  谢肇淛面如死灰道:“是世宗皇帝,李春芳,南京皇城,大长公主。”
  
  对上了,一切都对上了,悬着的心也终于死了。
  
  难怪那道号一念,敢情是在嘲讽世宗以万寿为号,故意相对。
  
  文字游戏很好玩么!
  
  他猛地坐起身,愣愣看向叶向高,眼神中充满了哀怨:“进卿是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叶向高见刺激够了,善心大发,决定撒个小谎。
  
  “我亦是昨夜去告状时,在州学中看到历代状元画像,才陡然惊觉,那两位书童,分别是万历二年的状元孙继皋,与今科状元王庭撰。”
  
  发现晚了,没救了,很正常吧?
  
  谢肇淛生无可恋:“既然如此,今晨为何仍旧不说,我也好纳头便拜,稍微补救一二。”
  
  他决定了,回去就在文集里写,他有幸与皇帝一同如厕,亲眼所见飞龙在天,气贯长虹。
  
  叶向高自然有他的考量,他微微摇头道:“概因萍水相逢,结为好友,需要有始有终。”
  
  不是他故意瞒着不让谢肇淛补救。
  
  而是一旦挑明了,这段体验和回忆就变味了。
  
  皇帝从来不缺纳头便拜的朝臣,相反,从朋友的身份结识,到以朋友的身份分别,才是一段珍贵的经历。
  
  少了结尾,就不完整了,至于纳头便拜这种事,以后随时都可以。
  
  他拍了拍谢肇淛的肩膀,指了条明路:“你按方才惟起的反应多加练习,下次再见,将震惊、惶恐、难以置信、后怕、荣幸等诸多情绪表达出来。”
  
  “如此,陛下见咱们反应如此有趣,人前显了圣,心里一畅快,哪还会追究你一时失言。”
  
  谢肇淛将信将疑。
  
  陛下神文圣武,包元履德,日就月将,星辉海润,尧趋舜步,至圣至明,怎么会沉溺于人前显圣这等幼稚之事呢?
  
  他当即带着批评的心态,揣摩起叶向高说的话来。
  
  ……
  
  不知不觉,日轮已至中天,也就是晌午时分。
  
  州衙外的茶楼,二楼雅座。
  
  朱翊钧正为这趟出行不宜人前显圣而可惜,总感觉心里堵得慌,像有什么没在谢肇淛身上发泄出来。
  
  好在他对叶向高的表现还算满意。
  
  历史上的天启、崇祯二朝,在财政和人事方面吃的都是万历朝的老底,没有完成人才筛选这一历史使命,所以,在叶向高之后,便再无公认总揽大局的贤相了。
  
  换句话说,托孤这事固然还远,但恐怕真要落在叶向高身上——刘一燝能力不够,孙承宗资历还浅,韩爌立场存疑。
  
  他也怕老实人不老实啊。
  
  正想着事,就见楼下一骑纵马停在州衙外,那人匆匆进了州衙大门。
  
  不多时,孙继皋推门而入,进来报信:“陛下,知州李际观回信了。”
  
  朱翊钧回过头,微微皱眉:“只是回信?”
  
  这种大案,真不亲自过问一下?
  
  人家李三才遇到这种案子,可是直接声称白莲教“有精兵十万”的,这种唾手可得的功劳,李际观没兴趣?
  
  孙继皋颔首回道:“是回信,说自己要与皇帝奏对,无暇脱身,让同知罗应鹤好好审理,必要时可自行决断。”
  
  朱翊钧气急而笑:原来自己真在兴化县啊。
  
  这厮故意避事就算了,竟然拿自己当挡箭牌,简直岂有此理。
  
  “孙卿,罗应鹤不敢拿主意朕可以理解,但这李际观好歹是一方主官,如何连过问的兴趣也无?”
  
  事情没照预想的方向走,朱翊钧敏锐察觉情况有些不对。
  
  孙继皋知道皇帝这是以提问的方式梳理思路,并不需要自己作答:“陛下,先用膳吧,等等督学道的回信。”
  
  “正好看看扬州妖言四起,到底是不是督学道与各儒学沆瀣一气。”
  
  朱翊钧当然不急。
  
  当初世宗能靠白莲余孽案,酝酿一出党争,直接将一个尚书、四个侍郎、五个都御史、两个布政使、八九个卿、少卿、十几个给事中、按察司佥事,全部一网打尽。
  
  自己当然也要继承优良传统,好好观察一下扬州府、学政、兵备道、提学使、分巡使、巡按御史、国子监等各方反应。
  
  谁在秉公办案,谁想避事不管,谁又准备大事化小,谁又企图颠倒黑白。
  
  于是,他点了点头,示意左右先开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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