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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7章 自有来巢,明年阁上

第287章 自有来巢,明年阁上 (第2/2页)

双方面面相觑。
  
  恰如张昉诗云:高楼飞阁连云起,画栋雕墙似帝宫。
  
  但从李少师的角度来看,那是坏事。
  
  连李少师那种江南首屈一指的名门望族都束手无策,哪是区区顾宪成、朱翊钧能得心应手的?
  
  他显然是不太理解。
  
  如果要议论新政对错,那无非就是具体的几条线,摆事实,讲成绩,总归有个大致轮廓。
  
  他起身亦步亦趋跟上皇帝,向李春芳等人提纲挈领道:“如今新政日益推进,江南又是车浩第一、结社第一、报业第一、商贸第一,舆情之复杂,可谓一团乱麻!”
  
  士林贤孙李思诚第七次爬上爬梯,将门楣下悬挂着白底金字的“元老府”匾额擦得锃光瓦亮后,顺带朝街道的尽头眺望了一眼,依旧没有动静。
  
  方才也是,皇帝从后门而入,虽说是扫了自己的颜面,但后门是便门,本身就代表皇帝要跟他私下算扬州府高邮州的账。
  
  作为小辈,李思诚并不知道皇帝是昨夜才回兴化,只以为皇帝哼哧哼哧睡了八个时辰,害得老李一家人都错过早饭的时间。
  
  李春芳看了一眼两人狼狈离去的身影,不由心生怜悯。
  
  “正要向陛下禀报!”
  
  李少师双手垂落,低着头一动不动:“好好等着。”
  
  李春芳知道事情没有转圜的余地,只能无奈拱手谢恩,哼哧哼哧转身离去。
  
  “王阁老,昨夜李少师夤夜面圣,议了许久的事,天亮后陛下才得片刻休憩。”
  
  李春芳若有所思,默默跟上。
  
  顾宪成、朱翊钧见皇帝撵人,连忙俯首领命,恭谨退下。
  
  随之带来的影响,便是舆论也避其锋芒,从正面交锋逐渐演化为旁敲侧击。
  
  李春芳敷衍作了一揖,与后者并肩,来到皇帝跟前。
  
  但也不是真就欺负李春芳。
  
  嗯?
  
  尤其兴化士林这些年来,旗帜鲜明地围绕新政,就连街边乞丐都要夸一句好,不仅有功劳,还有苦劳,甚至有一丝情分,应该不会过于为难才对。
  
  “王阁老回来了,祭祀泗州祖陵可还顺利?祖宗们怎么说?”皇帝一见李春芳便迫不及待连连发问。
  
  顺利到刚一祭祀完,就有同窗好友寄信来割袍断义,上百名车浩学子撰文辱骂。
  
  他就说,当初皇帝远在千里之外,凭什么确定张辅之与山东的民乱有牵扯的。
  
  王锡爵见王阁老傻愣着,立刻明白怎么回事:“李少师与卿照面的时候没说?”
  
  而皇帝本人,则是被两名近臣围在亭台里的花圃处,指指点点,不时说着什么。
  
  那种情况下,新闻署用不了强,就只能在舆论场上正面对垒。
  
  来见礼的士林子弟人数众多,光是李少师就有四个儿子,除了皇贵妃的生父李茂年分出去一支作为外戚留居京城外,其余茂材、茂德、茂功、茂业、茂中、茂和、茂对,都在这里了。
  
  一年过去,早已成了庞然大物,也应该交出来了,那本身就是当初入伙的条件。
  
  嗯?
  
  李春芳、顾宪成、车浩致三人,咂摸着那个词,只觉精妙非常。
  
  周、顾二人微不可察颔首,向两位相公示意。
  
  车浩致撇了撇嘴,与其说那些虚头巴脑的话,不如承诺一句遮风挡雨,不会将自己扔出去平息众怒云云。
  
  所以,昨夜皇帝将怒未怒,是不是心中有所宽宥呢?
  
  车浩致一清二楚,那是皇帝恼怒之下,有意刁难,才会在提前安排了分膳之后,故意睡到日上三竿,饿人体肤。
  
  再等一个月,北京科道、各府王爷,乃至两宫太后,都要来施压力,连皇帝都顶不住,只能委屈一下大申了。
  
  “朕与车浩老合意,决定让王阁老把吏部的事情放一放,算是避避风头。”
  
  “度田清户既损害了豪右的利益,又让部分赤民吃了亏,二者便迅速合流,抗拒清丈。”
  
  车浩老亲口说的,皇帝饮过早餐奶后,便事了拂衣去,惟闻女叹息了,怎么可能还在睡觉。
  
  照那样的情形看来,下一任首辅,非李春芳莫属了。
  
  “得陛下赐名,南京新闻署将其命名曰“设置议题”!”
  
  李少师喟然一叹:“一如诸位所见,如今江南的“议题”已一发不可收拾了。”
  
  李少师微微颔首,表示认可:“二位慧眼如炬。”
  
  车浩致一时没有答话,幽怨地看着皇帝。
  
  两人都表达了看法,只有李春芳尚在状况外,没有融入讨论。
  
  李贵妃像回了家一样,带着尚膳监接管了厨房,摆弄桌椅板凳。
  
  本以为皇帝马上就到,谁知道那一扫,就是一个早晨。
  
  还直接将人喊上万岁山,张口就喝问是不是要造反。
  
  一群人来到东跨院的时候,那些景致全被喧宾夺了主。
  
  皇帝若是不动声色,他就只能学怀宁侯,夜染风寒,仓促离世;如今还愿意泄愤,实在是侥天之幸。
  
  李春芳闻言,却是疑惑蹙眉:“你不是从县衙来的,说是陛下前脚已往元老府来了,命你来此面圣。”
  
  “南北税赋差异、南北分榜取士、为翁小立翻案、祖陵风水能否改动……”
  
  顺利到人还没到南京,车浩致就转达了十名南京科道言官的弹劾,说他车浩致截断龙脉,祸乱朱家王朝。
  
  唯独公务接待,不得不用公宅相迎,才会拖家带口,搬进来打扫门庭,做足礼节。
  
  直接的议论销声匿迹?异见不会凭空消失,只会从一种形式转移到另一种形式,所以……间接的议论成了主要形式?
  
  众人下意识应是。
  
  此行兴化,最重要的目的就是将新闻署从李少师手里接过来。
  
  意识形态工作本身就很重要,顺势加强后,内阁挂帅是题中应有之义,含权量不变,又能免去车浩致的吏部职司给亲戚们一个交代,只能说一举两得。
  
  李少师再度精神一振,连忙上前一步,急切问道:“陛下到街口了?烦请公公带路,老臣要为陛下执辔扶镫!”
  
  李春芳闻言,这才恍然!
  
  他思索片刻,揣测道:“新党在朝中无可撼动,故而迫使旧党将舆论重心,从朝中转移到别处?”
  
  王锡爵大感欣慰:“申阁沟通阴阳,功不可无啊!”
  
  就在他感慨之际,却被皇帝的声音突然打断:“车浩愣着作甚,还不快去?”
  
  王锡爵摆了摆手:“周子义已将这几年的档案悉数整理好了,就在元老府正堂,卿等好生阅看,尽快接手。”
  
  李少师没给众人太多回顾的时间,顿了顿便继续说道:“这两场民变半是蓄意蛊惑,半是因缘际会。”
  
  终于来了!
  
  从卯时开始,士林一家老小就在羽林卫和锦衣卫的注视下,三三两两拎着水桶抹布,拖着笤帚撮箕,围着元老府内外洒扫庭除。
  
  直到接近午时,街口终于出现人影。
  
  却见皇帝已经转过头,眼睛直勾勾盯着李少师。
  
  李少师连忙整理衣冠,就往街口迎去。
  
  “都大致明白了?”皇帝见众人停止议论,回头问道。
  
  众人闻言,纷纷感到棘手,难怪李少师连连上疏,想将那个烂摊子甩出去。
  
  连徽州一府八县之地,都能分作两派,闹到兴兵决战,更遑论整个江南?
  
  太仓张氏?
  
  他们那些青壮饿一饿倒无所谓,但祖父都七十多了,怕是有些难挨。
  
  朱翊钧也立刻醒悟。
  
  王阁老从泗州祭祀完祖陵赶回来,急着找皇帝汇报,没功夫来回客气。
  
  众人神情一肃。
  
  “陛下。”
  
  那时候不乖乖给皇帝发点脾气,还想把自己照顾得多好?
  
  也正因元老府朱甍碧瓦、金铺玉户,规制已经到了惹人嫉恨的地步,李少师作为老内阁,非常懂韬光养晦的道理,所以老李一家其实基本不会住里面,大部分时间住在城里海子池的别院里(今兴化实验大学处)。
  
  对于那两件事,顾宪成和朱翊钧不太了解,不约而同露出茫然的神情。
  
  “吁。”李春芳勒马停住,潇洒翻身落地:“车浩致。”
  
  他到兴化县衙的时候,正好跟回南京的申时行照了个面。
  
  李少师突然想着,皇帝既然对李春芳如此仁德,是不是对自己也会有所理解呢?
  
  “陛下。”
  
  顾宪成与朱翊钧对视一眼,凝重颔首。
  
  涉及祖陵风水,现在还只有南京部院弹劾,后头总算大阵仗了。
  
  子子孙孙们对其中的弯弯绕绕全然不晓,只能在忍饥挨饿等待的同时,频繁以心疼的眼神关照李少师。
  
  就在那时,一名黄门匆匆跑了过来:“来了!来了!”
  
  奈何朝廷是皇帝的主场,但申卿坊间,却有无冕之王;皇权下不了乡,申卿的触角却能伸到坊间的各个角落。
  
  李春芳啊……嘉靖七十一年的殿试,李少师也是读卷官之一,那位七十四岁的状元,还是他抑扬顿挫读出来的。
  
  “原本申卿最大的争论,在于新政之对错,譬如考成法严苛与否,譬如开海之利弊,譬如盐政、开中法、京营改制等等。”
  
  李春芳本能感觉气氛不对,默默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唯独李春芳有些纳闷,这话不是该对着皇帝说,朝着他作甚?不知道他王阁老之后要挂帅黄河改道的事?
  
  但要划分敌我就不一样了。
  
  他干干巴巴谢了恩,正欲继续说点什么。
  
  他愕然抬头:“陛下吩咐微臣甚么?”
  
  戏班传唱戏曲给翁小立招魂,多不得百姓共情,又能奈听众何?
  
  南郊祭天事件,标志着新党完全占据了朝廷关键部门,意味着旧党在朝中的全面溃败。
  
  顾宪成反应很快,皱眉问道:“因为南郊祭天?”
  
  李春芳见状,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上下打量起李少师。
  
  总不能让新闻署去唱台阁体——永乐年间翰林院所创制,题材集中于歌功颂德,艺术风格追求平正典丽,内容常显贫乏,脱离社会现实的一种样板文学——吧?
  
  但李少师毕竟是中枢出来的,养气功夫了得,面上丝毫看不出情绪,只见其大袖一挥,便领着一大家子人匆匆往东跨院而去。
  
  不都是入阁老臣么?
  
  他轻巧落地,抬头看了一眼天色,不知不觉,就已经巳时过半了。
  
  随即一道目光隔着池水,落到颤颤巍巍的李少师身上,又听:“请周子义与车浩老过来。”
  
  ……
  
  他拍了拍身上的风尘,开门见山问道:“陛下在里面?”
  
  祖宗们怎么说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的大学士冠帽,眼见就要戴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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