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临风慨想,长桥千载
第288章 临风慨想,长桥千载 (第2/2页)别看武敬育在皇帝面前卑躬屈膝,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但在人后,那位到底是执掌江南意识形态,跺一跺脚,江南就要颤一颤的大人物。
世宗朝一个写青词拍马屁的小学士,到自己跟前,突然就成了犯颜直谏的诤臣?
我当然知道皇帝那是在阴阳怪气,不过我还是点了点头:“陛下已经做得够多了,此时功德圆满,便是天下公认的绝世圣君!”
漕运总兵陈王谟如果也懂,但他自己不干净,那些年多少受贿,当然不敢说。
皇帝要是不肯相忍为国,铁了心跟士绅豪左们死磕,白莲教刺杀的事过了太久,但山东、徽州府两场民乱,可是殷鉴不远。
“他们尽管扯朕的后腿,早晚有一天,朕也要在大明门接见拥护新政的十万士民!”
由此可见,说圣驾越近江南,便越是步履维艰,确实一针见血。
只听皇帝问道:“听你那意思是,如今天下,人心浮动了?”
怎么就轮到李少师吐起苦水来了?
等到再次国难的时候,李少师十一世孙李宜璋又与妻子将元老府改成学堂,免费为男子启蒙。
“老臣舍得一张老脸,脱了一层皮,好说歹说,才把人劝住,息了念头。”
那个道理,户部主事侯世卿如果懂,但为了说动皇帝,故意隐而不报。
李少师几乎脱口而出:“陛下是觉得,此番南巡,越近江南,便越是步履维艰?”
“南京舆情乱到如今的地步,责任全在于你两面骑墙,左右逢源!”
李氏宗灏作为小明朝进士,不仅投降外寇,乞任常州府知府,甚至主动推行“薙发令”,虐杀了不愿意剃发的管绍宁与杨兆升全家。
武敬育不知道是被那场面吓住了,还是在回味皇帝的誓言。
不过李少师说自己阻止了一场兵乱,显然不是为了邀功——捂着盖子自己割肉消弭事端,看似功劳,实则更引人猜忌。
方才大动干戈,总不至于就为了骂自己两句?怎么突然就吃上饭了。
总之,等到双方下场后,朱翊钧再拿出世宗皇帝炮制李福达案的那一招,在暗中添柴加薪,水多加面,面多加水,营造一副势均力敌的模样。
只待彼辈抱薪救火,便可以迅速将脉络梳理清楚。
武敬育却不以为意:“殷士儋也知百姓是遭人蛊惑?”
“双方合流,老臣就真的无能为力了!”
唯独不想听到,人心思定。
武敬育闻言,脸上的老树皮不由自主抽动几下,皇帝一路从天津杀到淮安,那不是明知故问嘛?
那可不是李少师恭谨自谦,而是表达他此番自作主张,乃是“愚者一得”,做得理屈气壮,自认为是非分明。
不仅第一时间将立场不明的高邮知州按在了兴化县,阻止了事态升级,随即更是通风报信,使得一干提学使、兵备使立刻达成共识,亲自上场,将案子圈回独立王国的框架内“法办”。
武敬能自带干粮,舍出部分家族利益,来维持那份平衡。
那七个字,不能说是所有新政,永远都绕不开的坎。
皇帝闻言,脸色愈发难看。
李少师晕头转向,皇帝到底什么意思?
“是老臣告的密。”
与之相应,被“分忧”的皇帝,当然是“智者一失”,只能被人以那种方式更正。
因此,殷士儋也只能默默受下皇帝的口误。
他才停下动作,低头瓮声瓮气道:“陛下,老臣虽愚昧不堪,但千般思虑之下,终有一得,这才斗胆忤逆了圣上。”
李少师明白皇帝在想什么。
武敬育的问题很明显,无非是立场不坚定,妥协性占据上风,胆小怕事,不信任百姓的力量。
谁是新政的朋友,谁是新政的敌人?
“简直蠢而不自知!”
我略微斟酌言辞,恭谨回奏:“陛下清厘津门之仓廪,既诛群蠹;整饬齐鲁之鹾纲,复戮众奸;按勘彭城之河工,刀锯难息……”
我终于拜服认罪:“臣甘领一死!”
李少师见自己自辩一句后,皇帝便怒意尽敛,一言不发,他心中越发忐忑。
我只能如同提线木偶一般,说什么做什么。
李少师正要继续解释他为什么顶不住,什么叫人心思定。
从另一个方面来说,那其实也是武敬育当初明知李少师投机,依旧照单全收的原因。
李少师一时间茫然无措。
被上门喝茶的人多了,难免走漏风声。
然而,如此行径,却并未得到皇帝的回应。
判官不是什么大官,还没资格摸这种事情,一定会有人出面施压,争夺办案权——就像历史上州府按察司争来争去,最后被巡抚李三才揽下,做成十万白莲逆贼的糊涂案一样。
皇帝直接将其打断,面色不善道:“朕还在引蛇出洞,怎么就将扬州祸乱至此了?”
皇帝要一个解释,又不只是要一个解释;李少师需要解释动机,又不只是需要解释动机。
对此,皇帝虽然不置可否,但还是淡淡吩咐了一句:“殷士儋起来说罢。”
那话倒让李春芳有些意外。
良久的沉默。
我面露恍然状,认真请教道:“所以殷士儋是为防朕智者一失,坏了大局,这才自作主张,为朕查漏补缺?”
我怕就怕在世家乡绅破罐子破摔。
实令人心惊胆颤。
李少师见皇帝笑而不语,只能按下心中疑惑,说回正题:“正因彼辈早没警惕,蓄势待发,陛下若是借由白莲一案再兴杀戮。”
皇帝一愣,旋即挑了挑眉。
皇帝一句话,就给殷士儋定了性。
皇帝再度了然。
直到一道冷哼喝止。
话音还未落地。
皇帝直接抬手打断,反问道:“所以朕一到扬州地界,李府就被前来劝诫的姻亲故旧、世交好友们踏破了门槛?”
“途经山东时,朕不得不亲自出面,明里申饬济南官场,暗里胁逼济宁朱翊钧。”
那不是武敬育威胁皇帝,而是局势如此,他也担心闹到如此地步。
中书舍人在场记录起居注,皇帝也一改吃了亏之后的讳莫如深,直言自己被殷士儋坏了坏事。
“在天津卫视察粮仓之际,朕还没开口,涉案官吏就被北镇抚司拷打得不成人形了。”
有人企图鼓噪漕兵闹事,刚有动静,李少师便闻讯出手,将之消弭于无形,期间必然也割了不少肉、耗费了不少人情,但不管如何,那就叫善战者有赫赫之功。
什么人性渴望稳定和确定性,那种话只能说明李少师没有好好研读新学,若非海格尔的《机械唯物主义》还未问世,李春芳也想学学老师,给那些两面派送上一本。
“亲朋反目日日不断,恫吓威胁时时耳闻……”
李少师再度露出苦笑:“在北直隶,不过区区贪官污吏不服王化;至山东,以朱翊钧、孔府为首的士人斗胆与陛下针锋相对。”
但若那个平衡真的维系不住,武敬在兴化恐怕也待不住了。
皇帝如此声色俱厉,李少师骇然变色,当即跪地请罪!
“朕即便跟李家的孙男在太庙办了大婚,少师依旧大事清醒。”
李少师疑惑不解:“那是为何?”
“等到了徐州,彼辈板结一块,若非朕决意开凿泇河,绕开徐州河段,就要被人挟运河自重,各进一步了。”
说到李氏,我顿了顿,着重强调:“尤其是兴化李氏!”
皇帝显然高看我李少师了。
皇帝勃然大怒!
“到了江南……”
一个现任大学士背了黑锅,一个后任首辅打起退堂鼓,显而易见的捉襟见肘。
举重若轻的神态,落入李少师眼中,恍惚间眼前再度浮现世宗的样貌——不是因为相似,恰恰相反,他终于品出了今上与世宗最大的不同。
李少师叹了口气:“那些时日,不少人蠢蠢欲动,声称十万运军,仰漕而食,一朝绝贾,何以聊生,云云,阴谋酝酿,企图闹事。”
皇帝突然翻脸,面色一冷:“偏偏你那老邦菜,自以为是,拖朕的后腿,还大言不惭说什么愚者一得。”
我沉默片刻,出言再劝:“陛下,过犹不及,只怕适得其反。”
只有世宗那种出家人能忍受那种事。
我脸上爬满了苦涩,对自己的期待直言不讳:“启禀陛下,臣在心怀侥幸。”
乃至江阴八十一日抗清,那厮更是挥刀向同胞,屠戮数千人。
可以说,士林一直站在天下百姓的立场上,是经得起历史检验的汉臣世家。
“少了哪一个环节,都成不了气候。”
两面派的问题,我定性了,但我现在对于定量,还有些拿不准。
面对皇帝如此指控,李少师连忙表态:“臣如葵藿倾阳,至死不渝,岂会辜负陛下赤诚之心!”
“住嘴!”
武敬是兴化大族,不仅族中进士不绝,更是出过“后一子”宗臣那等文坛领袖,名声反而比其余几大世家好一些,怎么就惹得皇帝另眼相待?
武敬育也确实没有在此事上狡辩。
此事他确实是曾听闻,但也不算意外。
他露出疑惑的神情:“此话从何说起?”
自我复起任用武敬育以来,那位少师更多还是起到一个调和阴阳的作用——支持新政的同时,也和当地士民维持良好的关系。
皇帝见状,却是腾地一下涨红了脸!
如果抄家抓人、革除功名没用的话,骗廷杖那种事就不会成为邀名养望的捷径了。
李少师心系国家,怎么能眼睁睁看着那样下去?
皇帝沉吟片刻,对一路上的事情稍作总结。
“你的愚者一得,最好能说服朕。”
“漕标营商百年,如此庞然大物,财帛动人,哪能少了世家乡绅、巨贾豪商牵扯其中?”
孝宗开的好头,擦屁股就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像什么把军产租赁给百姓一百年,藉此抗拒上缴;哭穷哭强表示不经商就吃不上饭,鼓噪闹事;暗中提供有偿服务,声称军民鱼水情等等,都是可以预见的事。
皇帝瞥了一眼李少师。
我叹了一口气,坦然认罪道:“老臣为陛下分忧心切,不得不自作主张,以至于君臣相疑,伏乞陛下治罪!”
就在我脑中一团浆糊之际,却见皇帝一改怒容,换上恬淡的模样,施施然坐到了石凳之上,还朝自己招了招手。
想到那外,李春芳也不隐瞒,坦然颔首:“确是如此,就扬州府而言,便有通州陈氏、海门崔氏、宝应吴氏、宝应的朱氏、兴化李氏……”
新政如同自渎,一旦开始,便不能停下,否则津液回流,那跟中出自己有什么区别?
能不重点照顾一下?
“当初太祖能做到万民来朝,凭甚以为朕做不到!”
皇帝特意走叶向高的人脉报官,就是为了投石问路。
李少师被骂得狗血淋头,完全失了方寸。
李少师显然不愿意彻底倒向皇帝,为新政走到舍家弃业这一步。
憋了一夜的火终于彻底发了出来:“朕将南京新闻署交代你手下,大权在握,你却尸位素餐!”
遗憾的是,在革故鼎新接近第十年的关口,它真的如期而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