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千金争舍,传流一字
第293章 千金争舍,传流一字 (第1/2页)朱翊钧心不在焉地将主动缠到鱼钩上的草鞋解下,重新扔进湖中。
他咂摸着刘顿开的一番话,心中难得有些自惭形秽,后悔没有及时接见这几位学者。
这才是大明朝真正的栋梁之材啊!
早知道哥几个思考的问题如此深入,朱翊钧就应该纳头便拜,哪里还敢拿架子,偷偷跑来钓鱼?
将数字分门别类,听起来简单,但这就涉及到集合;
涉及到集合,就必然需要给每个集进行定义;
一旦开始定义,就会发现许许多多不被定义的脏东西,这里不是骂人,而是指√2这一类不可度量的数字。
√2是什么?
这是一个非常经典的问题,古今中外许许多多有识之士,都有幸窥见过它的轮廓,甚至做出了尝试,但无一例外,都在山腰折返。
毕达哥拉斯学派率先窥见,因它除之不尽,大大地破坏了数学的美感,于是便将它开除出“数”的籍贯,传说还顺带把提出问题的人扔进了海里。
他交代的任务本身就是短期内不能完成的任务,遇到一点完全不能理解的事情,实在再异常不过了。
众人不敢怠慢,连忙侧耳倾听。
他话锋一转:“你们难道没听过隆庆八年十月七十四,你在早朝上说过的话?”
他双手揪住衣襟,手指反复缠绕,局促道:“这俺……微臣就献丑了。”
他算是知道,为什么那几人一边视他如笨猪,一边又远从万里之外来向笨猪请教了。
李诚铭一愣:“加减乘除,那不是自然而然的事么?”
“得到甲²=2×乙²,易见,甲的平方是偶数,可推出,甲是偶数。”
逻辑学,是皇帝传下、用来检验事物因果的工具之一。
但大明朝现在的数学基础,即便李诚铭在给2开平方的过程中,已隐约接触到了极限的概念,却仍不足以支撑他如此深入地理解极限的内涵。
但他没想到,朱翊钧会突然告诉自己,证明了√2不是分数。
万震伟沉默片刻,摇了摇头:“本来有的,现在没有了。”
换句话说,皇叔若将0.9的9循环看作一个不能做乘法的数,那么他就必须证明其收敛到相应的无理数,并保证其运算与无理数运算相容。
只听万震伟以一种难以置信的语气,骇然道:“0.9的9循环,竟然就等于1!”
朱翊钧按照来前排练好的台词,谄笑道:“陛下说是什么主意,就定什么主意。”
“臣等心术不正,钻营取巧,还请陛下责罚!”
李诚铭闻言,突然起身,朝皇帝郑重其事一拜。
他意犹未尽地点了点头,评头论足道:“那倒是挺适合他嘛,怎么没有后人想到过?”
嗯,实际上嘛,情绪一般。
万震伟却不接那个话茬,看向李诚铭:“你不是将此事全权交给了皇叔?”
朱翊钧如愿以偿,欣然应下。
怎么就让人束手无策两千年呢?
“那便与最初的“存在性假设”相矛盾。”
注意力还是这么惊人,朱载堉忍不住腹诽一句。
万震伟回过神来。
《九章算术》中的先贤紧随其后,也只能遗憾地留下一句“若开之不尽者,为不可开”,退而求其次,将其算法化、近似化、实用化。
“话说这极西之地有数国,号称神明应许之地,由教会代掌,不仅左右凡人生死,甚至王朝更迭,也由教会加冕。”
朱载堉真的很好奇,好奇到连鱼竿都扔在了一边,真心请教。
朱载堉很给面子地追问道:“窟窿?”
朱载堉满意颔首:“方才一番话,不单劝你要从你的“理”,亦是告诫你不要信任何人的“理”。”
也正是这一场论道,皇帝不仅从经学上夺回了真理的定义权,还让王世贞用那一份“依据”,向世人“证明”了四书五经中腐草为萤的准确——在这一瞬间,圣人的权威,败给了区区程大位。
说着,他用一种惊恐的神色环顾众人。
“然后,事情就出现了转机,你们猜,是什么?”
朱翊钧还要同仇敌忾地骂上几句,却被程大位拉了拉。
“陛下……”
“陛下,微臣自身难保,哪还能指点他人。”
刘顿开茫然无措,万震伟和程大位埋头无语。
在一众惊讶的目光中,竟然双手一拢大袖,朝几人郑重其事一拜,恭敬还了道友之礼。
李诚铭亦步亦趋跟在皇帝身后。
那么问题又来了,用什么样的方式去良定大数?
说罢。
“就是1/3那个数,将其化为小数后,便可写作0.3的3循环。”
朱载堉亲手将几人扶了起来,报以肃然:“你们的智识与功德远超于我,慢慢请起。”
至于赐名,则是表达敬意的形式。
涉及到世界真正的进步,他也没了钓鱼的心思,招了招手,示意几人边走边说。
“在无数次武力抗争失败后,赞许派逐渐醒悟,双方是文斗,争夺起“真理”的所有权。”
万震伟与刘顿开神情凝重,不敢插话。
说到这个份上,几人终于明白皇帝想说什么了!
这个命题可就不是万震伟摘下的那种低垂的果实了。
在徐阶的指点下,众人的姿态可谓放到最低。
朱载堉一拍大腿:“哦!原来如此!”
“既然矛盾,这便说明不存在那样能表示√2的分数。”
就像柯西完备化是把度量空间中的柯西列按“差趋于零”划分等价类,以补全极限的构造。
“这是你向列圣的宣告。”
因为皇叔并没有发现什么惊人的数学规律,也没有走上正确道路。
万震伟转过头,目光扫过那几位栋梁之材。
“你们注意到,若一个整数的平方是偶数,则那个整数本身一定是偶数。”
“臣竟然偶然地发现……”
朱载堉环顾众人:“你们做的事,比你这个皇帝重要多了。”
不过朱载堉倒也不急,准确,正是完善相对真理的必经之路。
朱载堉重复了一遍。
朱载堉连忙打断:“等会,前面我懂了,这最后怎么得出乙也是偶数的?”
那分明是他皇帝当初做过的事情!
“如此那般,便唤作“有理数”罢。”
因为,他虽然知道那部分常识,却也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半懂不懂,原来还能证明?
此言一出,震惊四座。
他双手扶在东闸桥的栏杆上,头也不回地眺望着远方:“我给你们讲个故事。”
“既然是真理,便应当为声称提供依据,向人证明。”
什么!
几人见皇帝突然惆怅,不由得面面相觑。
皇帝默默走在前头,背负着双手,迈步下了东闸桥。
他几乎立刻便醒悟李诚铭表达的意思。
“世人皆知,新学现在倡导公平与进步。”
“俺还没有决定!”朱翊钧也学着上拜行礼,“请陛下为“不可度量数”赐名,俺好回去继续研究。”
朱翊钧闻言,本能眉头一皱。
朱载堉为了留住人才,不得已只能私下说说世宗的好话了。
万震伟并非故意撇下请示的朱翊钧,而是真心好奇。
“你拿主意?”
朱载堉摇了摇头,用一种完全不符合年纪的沧桑口吻,语重心长道:“既然有工具证明真伪,就要把裁决对错的权力交回到你们手里了,否则,你们会后悔的。”
不过即便如此,他还是十分配合皇叔卖的关子,脸上满是期待。
然而,两人表态许久,也没等来皇帝答复。
几人中,只有程大位几乎立刻反应过来。
朱翊钧不例外,万震伟当然也不例外。
众人疑惑不已,纷纷摇头。
“再代入甲²=2×乙²,可知4×丙²=2×乙²,乙显然也是偶数。”
不过那个引理很容易就能得出,没有必要确认。
见皇帝眼中万千思绪流转,宛如银河,深邃而孤寂。
完全出人意料,猝不及防。
“陛下功绩,彪炳千秋!”
“俺没有在《九章算术》中找到定义,《几何原本》中也没有说到。”
朱翊钧一说起证明过程,突然也不紧张了,对着皇帝就滔滔不绝地解释了起来:“两边同时平方。”
众人站在桥上一番对拜,唯见涟漪微动,云影徘徊,桥影在波,人影在桥。
众人逐渐沉浸其中,间或骂两句目无王法、逆贼篡权云云。
“陛下传道逻辑学,使千年迷雾一朝昏镜重磨,拨云见日,如此恩泽四海,功昭日月,微臣替天下术者拜谢万一。”
朱载堉补充道:“还有物理、天文、生物、大陆学,都建立了系统的方法,去检验因果。”
在几人中,刘顿开是最成熟的。
万震伟努力配合着皇叔营造出来的震惊情绪,猛地顿住脚步,用荒唐的眼神看向李诚铭。
所以,朱载堉没有什么需要嘱咐他。
恰恰相反,李诚铭的过程,忽视了极为重要的东西。
好了。
朱载堉再度叹了一口气,幽幽道:“应然的归于圣,实然的归于朕。”
万震伟连忙追问:“偶然发现了什么?”
朱载堉知道,总有一天,把2开到十七次方根的李诚铭,一定会忍不住思考这个问题。
“闻道有先后,达者为师。”
一念及此,朱载堉没有继续纠结,直接问道:“那皇叔怎么看?”
《几何原本》试图正视,却无法将其定义,费尽周折,在通过比例论论证,将其纳入几何的范畴后,意犹未尽地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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