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5章 西泽海眼
第1225章 西泽海眼 (第2/2页)仿佛一根被拨动的古老琴弦,久久不曾消散的绵长余韵。
池棠走到船头,静静眺望着远方那道银蓝光带。
她攥住腰间琉璃灯饰的手指,不自觉微微收紧。
“我们到了。”池棠轻声开口,“前方,便是西泽海眼。”
快船缓缓向前靠近,沈无名看见海面浮着一层稀薄银灰水雾。
水雾笼罩之下,海面被一道巨大暗色裂痕从中劈开。
裂痕由西向东不断延展,两侧海水被强行向两边撑开。
裸露出裂痕下方,更深一重无边幽暗。
裂痕边缘,三道人影立身海面,以自身存在法则撑起一层银蓝光幕。
光幕覆盖在裂痕表面,如同一块临时缝补上去的老旧布帛。
那便是西泽三名采灯使合力撑起,维系锚固效果的屏障。
沈无名收回远眺的目光,重新握紧手中的古铜灯。
他侧头看向池棠,沉声交代:“你留在船上。”
“让墨十七与雷部众人取出勘测符,记录裂痕各项数据。由我潜入下去。”
池棠嘴唇微张,似想要出言劝阻,思虑片刻终究只是点头应允。
沈无名将古铜灯挂在腰间,身体微微一侧,纵身跃入那道暗色裂痕。
裂痕幽深底部,旧道岩壁向着西泽方向无限延伸。
好似一根沉埋在内海海底的巨型古管,静静等候那枚融在他掌心的钥匙。
裂痕深处的空间,远比沈无名预先料想的更深,也更为狭窄。
他侧过身子向内穿行,两侧旧道壁面几乎紧贴肩胛与后背。
壁面上粗糙的旧皮如同细砂,擦过衣衫,发出细碎沙沙轻响。
越是向着下方前行,周遭浮动的银蓝色微光便愈发明亮。
行至后来,早已不需要腰间铜灯来提供照明。
旧道壁面上密布的旧页残片自行散发出幽冷银蓝光晕。
整条狭长通道,被光晕衬作一条沉埋海底的旧星长带。
向下跋涉约莫十余丈距离之后,通道骤然豁然开阔。
好似一根纤细管道,终于汇入一间藏在地底深处的古老厅堂。
旧厅轮廓呈不规则的椭圆形,头顶穹顶高耸辽远。
四面墙壁之上,嵌满大小不一的旧页残片。
所有残片都维持在半激活的状态,漾开一层极淡的银蓝微光。
旧厅正中央的地面,那道自海面延伸而下的裂痕于此汇聚。
化作一道幽深难测的缝隙,缝隙两侧旧道壁面向外翻卷。
露出底下暗红色的旧皮层,像是一道被生生撕裂开来的陈年旧伤。
三名西泽采灯使分立在旧厅三个方位。
各自伸出双手,抵在一块巨大的旧页残片之上。
以自身的存在法则,维系残片与壁面之间的共振联结。
三人皆是中年模样,面色苍白无血色,额角不断渗出汗珠。
周身萦绕一层单薄银蓝光晕,光晕边缘已经生出细密裂纹。
宛若一把已经撑至极限、随时可能崩碎的旧伞伞面。
站在最年长位置的采灯使听见脚步声,微微侧转过头颅。
当他目光触到沈无名腰间铜灯流淌的光芒,疲惫眼底浮起一缕淡亮。
他并未开口出声,只用视线示意沈无名看向旧厅正中的深缝。
沈无名缓步走到深缝边,屈膝蹲下身来。
缝隙又深又窄,底部被浓黑的幽暗彻底吞没。
他将自身感知顺着幽深缝隙向下探入。
触碰到旧道壁面最深处那一层尚且没有完全断裂的旧皮层。
旧皮层之上横亘着一道漫长裂纹,自旧厅中心向着两端延展。
几乎贯穿整段归属西泽的旧道区域。
裂纹之中不断向外渗涌银灰色的旧水。
水里裹挟细碎的旧物残片,和内海海面浮起的碎皮本出同源。
这些碎皮顺着裂纹渗出,沿着旧道壁面缓慢向上攀附生长。
好似一群在幽暗之中缓缓蔓延滋生的古老菌类。
他抬起右掌,轻轻贴在深缝的边缘位置。
掌心旧页纹路刚一接触旧皮层,裂纹里奔涌的旧水骤然停滞一瞬。
仿佛一条奔涌不息的旧河,被人骤然扼住了咽喉。
三名采灯使同时感受到身上承载的压力陡然一轻。
撑在残片上的手掌不受控制地微微震颤。
那位年纪最长的采灯使终于开口,嗓音沙哑急促。
“钥匙归位,裂纹便可闭合。快动手。”
沈无名没有半分迟疑,将整只右掌探入幽深的深缝之内。
掌心牢牢贴住旧皮层裂纹的最底端。
旧页纹路瞬间迸发耀眼银蓝光芒,宛如坠入深水之中的古星。
光芒顺着掌纹向外奔涌,沿着漫长裂纹向着两侧飞速蔓延。
裂纹边缘的旧皮层开始向内缓缓收拢,向外翻卷的壁面逐寸合拢。
那些攀附在壁面上的碎皮,一经银蓝光芒触碰便迅速褪去光泽。
一片片从岩壁脱落,坠向缝隙漆黑底部,如同秋风扫落的枯叶。
裂纹合拢到三分之二之时,沈无名骤然察觉到一丝异样。
深缝底部传来的震颤频率,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偏移。
仿佛一根紧绷到极致的旧弦,被人从通道另一端轻轻拨动。
这道偏移的频率,和奉灯者留在探针上的本源频率全然不同。
它更为古老,更为沉厚,安静得不可思议。
宛如一扇被封印九万年的旧门,在大地极深处被人轻轻叩击了一下。
他强行压下感知捕捉到的异样,继续催动钥匙之光完成封合。
裂纹两侧的旧皮层终于完全贴合收拢,缝隙表面恢复平整。
只余下一道浅浅银蓝色旧页纹路,和他掌心纹路一模一样。
旧厅四壁镶嵌的旧页残片齐齐骤然一亮,随即重回半激活休眠态。
三名采灯使一同长长松出一口气,各自收回抵在残片上的手掌。
向后退了半步,靠在冰冷壁面上大口喘息。
沈无名收回手掌,取出白布重新仔细缠裹掌心。
他缓缓站起身,那位年长采灯使迈步上前,向着他郑重躬身行礼。
老者身形瘦削,颧骨高耸,和池棠的面容特征十分相似。
他的额心同样生有一道银蓝色竖纹,色泽却比池棠更深沉厚重。
“西泽采灯使韩溪,多谢灯主出手相助。”老者嗓音干涩如砂纸打磨,却沉稳有力。
“裂纹已经闭合,锚固点至少还能支撑数月时光。灯阁上下,欠九海一份重情。”
沈无名微微点头回礼,目光依旧停留在已经合拢的深缝表面。
他开口向韩溪询问:“这条旧道之下,是否还存在其他通道?”
韩溪闻言微微一怔,随即轻轻摇头作答。
“旧道自东向西贯穿内海海底,本就是一条单线通路。”
“西泽海眼便是旧道最西端的终点,底下没有别的通路。”
沈无名没有立刻接续话语。
方才封合裂痕时捕捉到的短暂频率偏移,不属于旧道任何已知共振。
奉灯者本源、旧页残片共振、旧物残余气息,他全都熟悉。
可这道偏移,是全然陌生的存在。像一扇他从未触碰过的古老门扉。
他再度蹲下身,把右掌按在已经合拢的缝隙表面。
旧页纹路触碰石面,方才那股异样感已经消散得无影无踪。
仿佛方才那一幕,仅仅只是转瞬即逝的错觉。
他站起身,看向韩溪说道:“带我去见灯阁主事之人。”
“旧典相关事宜,还有方才封合时的发现,需要当面详谈。”
韩溪应声应下,转头示意另外两名采灯使留守旧厅。
持续监测锚固点的稳定状态,不可擅自离开。
沈无名跟随韩溪,沿着旧道向东折返,朝着海面方向攀登。
当他从裂痕之中攀出海面,天光已经彻底大放。
内海灰蓝色海面在日光之下漾开一层淡淡的银鳞。
三丈之外的海面漂浮着一层薄薄银灰碎皮,好似被风吹散的陈旧灰烬。
海面的快船之上,池棠与墨十七正静静等候他归来。
沈无名登船之后,先翻看墨十七方才记录完整的裂痕勘测数据。
随后将封合裂痕时感知到的那道短暂偏移,细细讲述出来。
墨十七听完,面色渐渐凝重,取出勘测符缓缓展开。
在旧道内海段与西泽段之间,亲手画上一道虚线。
虚线的东端标记在方才封合完毕的裂痕位置,西端落在西泽海眼底部。
“倘若这道偏移来自更深之处,旧道或许并非单线结构。”
墨十七拿起刻线符,在草图之上标注几处推测节点。
“内海段分布锚固点,西泽段存有裂痕。如果底下还有一层更古老旧道。”
“那它或许自成体系,和主旧道平行延展,九万年里一直未曾激活。”
沈无名小心收好这份草图,转头望向一旁的池棠。
“西泽灯阁留存的旧典之中,有没有记载第二层旧道?”
池棠正站在船尾,静静眺望着内海东侧缓缓聚拢的碎皮漩涡。
听见问话,她缓缓回过头,沉默片刻之后才轻声开口。
“旧典之中没有明确记载,只留下一段极为简略的批注。”
“九万年前九海命灯初铸之时,西泽先祖在灯柱底部发现另一层旧道。”
“先祖判断,这层旧道诞生在灯柱之前,属于更早年代的海眼构造。”
“他没有深入探查,仅仅在旧典之中留下一句话。”
沈无名注视着她,低声问道:“那句话写的是什么?”
池棠抬手握紧腰间那枚暗蓝琉璃灯饰。
灯饰内部一粒灰白残点,在日光下淡得几乎无法辨认。
她开口,嗓音比往日更为轻柔,宛若石子坠入幽深深水。
“西泽先祖留下的原话是——旧道之下有旧道,灯柱之外有灯柱。前者可封,后者莫问。”
沈无名在心底反复品读这句话。
他将其和东境封层深处旧页残片上那句“灯归位,人莫问”放在一处对照。
两段文字出自不同之人,书写在不同年代、不同地点。
却不约而同,留下同一个字:莫问。
如同两条源自不同方位的古老河流,最终汇入同一片沉默深海。
他抬眼眺望西泽海眼西侧的海天交界。
遥远的地平线上,西泽海岸线朦胧浮现,灰蒙蒙一片。
好似一道还没有被人掀开的厚重旧帘。
西泽灯阁便坐落于这片海岸的某处,等候持钥匙之人携旧典赴约。
而在更深的旧道底层,另一层更为古老的旧道静静蛰伏在内海海底。
如同一根沉睡万年的旧弦,方才被钥匙之光轻轻拨动一瞬。
此刻,重归死寂与沉寂。
沈无名收回远眺的目光,抬手将铜灯重新挂回桅杆顶端。
快船缓缓调转船头,朝着西泽海岸的方向驶去。
西风自西边吹拂而来,裹挟干燥微凉的旧尘气息。
仿佛一扇封存无尽岁月的旧门,终于被人从外头推开一道细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