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7章 灯火满院
第457章 灯火满院 (第1/2页)北疆的夜比南方来得更烈,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还没在长城锯齿般的轮廓上烧尽,鸟巢周围的万盏灯火已经像被点燃的星子,齐齐亮了。
新铺的青石板路缝里还渗着泥腥味,两旁的旧门楣上挂满了红绸....北疆人不兴那些虚头巴脑的排场,挂红就是最高规格的庆贺了。
白婷和蔡红英从贵宾席突围出来的时候,身边还跟着一群热情的北疆老少爷们,硬是送了大半条街才肯散。
晚风一扑脸,两个女人同时长出了口气,白婷忽然毫无来由地说了一句:
“老谭要是还在,今晚非得喝到钻桌底。”
蔡红英闷着声笑:“老朱也一样。这俩凑一块,酒楼多少库存都不够造的。”
话音未落,两人偏过头去,各自用袖口狠狠揉了一把眼角。
风沙大嘛,北疆这鬼地方,风就是大。
鸟巢外头的流水席从东街一直铺到西巷,北疆的老一辈蹲在路边,端着碗嚼羊肉泡馍,唾沫星子溅得老高,唾沫里翻的全是几十年前硬扛异兽、独当邪教的旧账。
年轻后生们扎堆在酒桌旁,个个喝得脸红脖子粗,敞着怀拍胸脯吼军歌。
这群二十出头的家伙,有一半卷起袖子露出的胳膊上,刀疤叠着刀疤,旧伤摞着新伤,晒得发白的皮肤上纵横交错,活像一本本贴肉揣着的功劳簿,那些疤痕在酒气里泛着暗哑的光,比任何勋章都来得硬气。
谭行他们的聚会,设在鸟巢旁边的重建指挥部大院里。
大院里架起了几十口滚沸的铁锅,羊肉汤翻着白浪,异兽肉排在炭火上“滋滋”地冒着油花,孜然和辣椒面一撒,香风能把三里外的野狗都勾来。
朱麟把军装外套往椅背上一搭,里头只一件黑色短袖,领口敞了两颗扣子。
他端起面前那只粗瓷碗,里面盛的是北疆老乡自家酿的高粱烧,酒液在碗沿晃荡一圈,溅了两滴在桌面上。
他站起来,筷子“叮”地一敲碗沿,目光扫过那帮横七竖八的小崽子,声音不重,却像锤子砸在每个人都耳膜上:
“今晚谁都不准用罡气,不准用真元散酒。谁偷偷运功,谁就是我孙子。”
谷厉轩正蹲在板凳上撕羊腿,闻言把骨头往桌上一拍,油光光的嘴咧得能塞进一个拳头:
“麟哥,这话你该冲那臭牛鼻子说。那孙子以前三碗下肚就偷偷运气,完事儿还腆着脸跟我们吹他能喝。”
“放屁!”
张玄真一巴掌拍在桌面上,震得碗筷跳了三跳:
“上次谁趴我鞋上的?谷厉轩你他妈吐我一靴子,那靴子战区新发的!”
“战区发的就是踩泥踩血的料,你当传家宝供着?”
谷厉轩二话不说抄起酒碗:
“来!今儿当着麟哥面,咱俩清了!三碗见底,谁先趴下谁管谁叫哥!”
“喝就喝!怂的是你孙子!”
张玄真一把扯开衣领,脖颈青筋暴起。
两人碗沿“咣”地一撞,高粱烧仰头就灌,喉结上下滚,酒液顺着下巴淌进领口,谁也不擦。
桌上拍桌子的、吹口哨的、起哄的乱成一锅粥。
马乙雄乐呵呵地给他俩续碗,嘴还闲不住:
“牛鼻子你悠着点,喝不下,你喊我一声哥,我替你喝也行,别硬撑。”
“无量他娘的天尊!马乙雄你闭嘴!上回镇狱关谁一个人扛左翼被赤焰魔族围了?是不是老子带队捞你出来的?”
“操!”
马乙雄把酒坛子一墩:
“你他妈捞我天经地义!你的巡狩防区离我最近不捞我捞谁?还有呢,上次去战区汇报,你当着老天师面三句话两句脏,后来被老天师的雷鞭吊着抽,要不是老子抱着老天师腿给你求情,你这张嘴早抽烂了!”
“老子那是口癖!口癖懂不?骂两句心里松快了,那不就是清静无为了嘛!老师爷那就是太双标了,他老人家杀邪祟的时候,骂的比我还要脏!”
“双标个屁!你在老天师跟前骂娘,你这口癖也是头一号!”
满桌哄笑炸开,连角落里闷头喝汤的狄飞都呛了一口,咳得肩膀直抖。
朱麟始终坐在主位,没怎么动那碗酒,他手肘撑着桌面,指间夹着根没点的烟,偶尔有人来敬酒,他就端起来抿一口,姿态松弛得像一头刚刚在阳光下打完滚的虎,皮毛底下压着看不见的力道。
旁边慕容玄喝高了,抱着酒坛站起来说要给大家唱《北疆魂》,刚张嘴就被荆夜一把拽坐下去:
“你省省吧,别人唱歌要钱,你唱歌要命,别祸害兄弟们耳朵。”
“放屁!我唱的是《北疆魂》!老子从小唱到大!”
“你那叫《北疆嚎》,嚎丧的嚎!”
桌上“噗”地喷了一片酒,方岳拍着大腿笑得碗都端不稳,酒洒了一桌子也顾不上擦。
蒋门神坐在桌子另一头,面前摆着一大盘烤羊排,但他几乎没动。
他怀里抱着一只五斤重的酒坛,就那么抱着,偶尔仰头灌一口,喉结一滚就是一大截。
没人主动去招惹他....他今儿心情好,所有人都知道,但正因为如此才更没人敢碰,谁都知道这货酒品差得离谱,真惹急了喝酒改抡拳头,谁也拦不住。
他偶尔抬眼,隔着满院子炭火与人影,往另一桌扫一下。
乐妙筠不在这一桌,她跟崔翎、顾盼秋她们坐在旁边的另一桌。
蒋门神收回目光,低头继续灌酒,嘴角那道弯比平时深了那么一丝丝。
雷炎坤凑过来拿胳膊肘捅他:
“门神,今儿喝得有点闷哪。”
“闷?”
蒋门神嗡声嗡气,声音像从缸底捞上来的:
“闷什么。”
“你闷什么自己没数?小乐不在旁边坐,饭都吃不香了吧。”
蒋门神没搭腔,端起酒坛又灌一口,耳根却肉眼可见地红了一截。
裘霸在旁边笑得碗都端不稳:
“雷炎坤你找死呢?门神的脸你也敢逗?”
“我逗他怎么了?他敢抡我?小乐在那边看着呢,喝多了就喜欢打人,他不要脸了?”
蒋门神终于抬眼,拳头举起来,挥了一下。
雷炎坤看着蒋门神一脸通红,立刻大笑,嘴里碎碎念:
“行行行,喝酒喝酒。”
随即单臂勾上蒋门神脖子,酒碗碰了碰他的酒坛子,压低声音凑过去:
“门神,恭喜了。”
蒋门神顿了一下,朝他点了点头,嗡声回:“喝。”
一人举起酒碗一饮而尽,一人捧起酒坛猛灌了一大口。
另一边雷涛和袁钧正掰手腕,两双胳膊粗得像房梁,青筋暴起,桌腿嘎吱作响。
旁边围了一圈下注的,谷厉轩押雷涛,马乙雄押袁钧,张玄真坐庄。最后袁钧手腕猛地一翻,“啪”地把雷涛压在桌面上。
雷涛不服还要再来,袁钧只淡淡一句:“你左手的伤还没好利索吧?”
雷涛一愣,随即沉默片刻,笑了:“你眼睛真毒。”
“发力时滞了半拍,瞎子才看不出来。”
荆夜靠墙坐着,怀里抱着他那把匕首,今晚难得没揣怀里,搁在膝盖上用一块绒布慢慢擦,炭火映在刀刃上泛起冷光。
方岳凑过来瞅了瞅:
“这把还留着呢?战区配的制式离子刃不比这老古董强多了?”
荆夜头也没抬:“这把从小跟到现在,捅过夜魔族统领,第一次处女杀就是用的它,舍不得,有感情。”
方岳愣了愣,摇头叹气:
“行吧,你们这帮玩匕首的,都有病。”
卓婉清安安静静坐在姬旭旁边剥花生,剥一颗推给身边的狄飞一颗。
狄飞不说话,她剥他就吃,两人之间隔着一碗酒,默契得像练过千百回。
卓胜看在眼里,一脸不爽:
“狄飞,我妹的花生好吃不?”
狄飞嚼着花生,含含糊糊:“好吃。”
“那你啥时候喊我一声哥?”
狄飞嚼花生的动作停了一瞬,默默端起碗喝了口酒,假装没听见。
卓婉清低着头继续剥花生,嘴角却翘了起来。
整个大院热闹得要把房顶掀了。
朱麟一直坐在那里,面带笑意,有人敬就喝,没人敬就听。
听张玄真吹牛他笑,听谷厉轩揭短他笑着摇头,听到荆夜说那把匕首捅过统领时,他目光在荆夜脸上多停了一秒,然后端起碗朝那边微微一举。
荆夜看见了,也端起碗,匕首搁在膝盖上,笑着冲朱麟摇摇一举。
月上中天时,院里已经横七竖八躺了一片。
张玄真和谷厉轩那三碗对赌,谁都没赢。
俩人拼到第四碗,张玄真一头栽在桌上,谷厉轩撑着桌沿想站起来,腿一软出溜到了桌子底下。
马乙雄笑得前仰后合,乐极生悲,起身倒酒时被自己绊了一跤,一头扎进旁边那口羊肉汤锅里....幸亏汤早见了底,裤腿还是湿了半截。
“操!马乙雄你他妈往锅里跳?!”
雷炎坤笑到拍桌子。
“这叫……降温!你们懂个屁!”
马乙雄狼狈地爬出来,裤腿滴着油汤,脸上还是那副死犟模样。
方岳已经靠在椅子上睡死过去,手里还攥着半碗酒,碗斜着,酒液一滴一滴往下淌,浸湿了胸前一大片衣襟,呼噜打得震天响。
裘霸和雷涛背靠背坐在地上,各抱一个空坛子,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循环“再来一碗”“不来了不来了”。
邓威趴在桌上,脸埋进胳膊里,肩膀一耸一耸,不知是笑还是哭。
姬旭倒是还端坐着,腰杆笔直,可眼睛已经闭上了,手里那碗酒端得稳稳当当,一滴不洒。
卓婉清伸手轻轻拿下来,他也没醒。
狄飞靠在角落墙根,脑袋一点一点,卓婉清剥的花生还剩小半堆,终究没吃完。
卓胜双手抱臂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嘴角挂着一丝笑意。
今晚没跟他抬杠的了,因为对手全趴了,他一个人坐着,看着正在照顾狄飞的妹妹,啥也没说,只是端起碗又闷了一口。
荆夜还醒着,匕首擦完了搁在膝盖上,端着碗慢慢喝,目光扫过一院子东倒西歪的兄弟,嘴角的弧度虽然浅,却确实在。
蒋门神那坛五斤的酒终于见了底。
他站起来,把坛子倒扣在桌上,一滴不剩。
然后他转过头,隔着炭火与人群望向乐妙筠那桌....乐妙筠也正好抬起眼来,隔着十几步的距离,两道目光碰在一起。
蒋门神那张铁板似的脸忽然松了一瞬,像冰面上炸开一道缝,暖光从里面漏出来。
他低下头,把空坛子放稳,坐回去,端起旁边一碗凉透了的茶,一口闷了。
谭行是最后几个还端着碗站着的人之一。
林东拉了个板凳坐到他身边,俩人的碗碰了一下,都没喝。
林东偏过头:“你今晚怎么这么安静?这碗酒端了一晚上,一口没动?”
谭行笑了笑,端起来抿了一小口:“喝了,你没看见。”
“你那叫舔。”
“喝多了误事。”
“今晚还误什么事?”
林东指了指满院子横七竖八的兄弟:
“都这样了你还绷着?”
谭行没接话。
他低头看着碗里微微晃动的酒液,北疆夜风从墙外灌进来,把炭火的烟气吹散一半,露出头顶那片被灯火映得泛红的夜空。
沉默了两息,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混在远处的划拳声和鼾声里,只有林东听到了:
“东子,今天北疆重建了。”
林东没接话,只是把碗端起来,碰了碰谭行的碗沿。清脆的一声,在嘈杂的夜色里像石子落进深水。
谭行也端起来,这次仰头,一口干了。
酒液滚过喉咙,火烧似的烫,从嗓子眼一路烧到胸口,然后被那股压了多年的滚烫接住,融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酒,哪是别的什么。
他放下碗,呼出一口白气,冲林东笑了一下:“这一口,敬我爹。”
林东端起自己的碗,也一口见底:“这一口,敬谭叔。”
两人对视一眼,笑了。
夜风把院墙外流水席上飘来的歌声卷了进来,模糊又遥远,是北疆的老调子,唱的是长城和故乡。
朱麟靠在椅背上,仰头望着夜空中那弯冷月。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南部长城那个分身传回的感应,想起白天擂台上李说嘶哑的吼声,想起月狄斯。
那道感觉还在胸口,像月光淌进血管里,凉丝丝的,却又带着暖。
他闭上眼,嘴角微微弯着。身后满院子的人睡得东倒西歪,鼾声此起彼伏,偶尔有人在梦里含糊骂了句脏话,又沉下去。
朱麟站起来,把自己那件军装外套脱了,轻轻盖在睡在旁边的方岳身上。
方岳翻了个身,把外套裹紧,梦呓似的嘟囔了一句“再来一碗”。
朱麟摇了摇头,走到院子门口,靠在门框上点了根烟。
火星在夜风里明灭,他吐出一口烟雾,看着远处星星点点的灯火,那些光连成一片,像一条流动的河。
他把烟掐灭在门框上,转身走回院子里。
夜还长,酒还有半坛。
他端起一碗酒,走到谭行、林东、叶开三人旁边坐下,碗往桌上一搁:“再给我倒一碗。”
谭行笑了笑,把空碗递过来。林东给他倒满。叶开举起酒杯。四人碰了一下,没说话,仰头干了。
满院炭火将熄未熄,红光在每个人脸上跳跃。北疆的夜很深,但这院子里很暖。
小院门外,于莎莎一左一右挽着白婷和蔡红英的手,缓缓走了进来。
“妈!莎莎!蔡姨!怎么这么晚才来?”
蔡红英看了谭行一眼,嘴角带着笑,嗓门拔高了三分:“还能是为啥,给你订婚去了!”
谭行一愣,目光猛地转向于莎莎。
此时的于莎莎,满脸羞红,指尖轻轻攥着衣角,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可那一低头间的笑意,比满院子炭火都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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