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1章 黄梅烟
第461章 黄梅烟 (第2/2页)话音刚落,祠堂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有人一路小跑穿过前院,在门槛外猛地刹住,喘息声粗重。
是陈家老宅的管事刘伯——当年跟着陈北斗打了半辈子仗,右腿中过一箭,走路有点跛,但跑起来依然带风。
他站在门槛外没敢跨进来,压着嗓子朝里面喊:
"小姐!谭少将来了!"
陈青青还跪着,闻言猛地转头,泪痕未干的眼睛倏地亮了:
"谭行?他来了?在哪儿?"
刘伯朝外一指:"已经过了前院,正往祠堂来——"
话音未落,祠堂门外的石板路上已经响起沉稳的脚步声。
"嗒——嗒——嗒——"
节奏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得结实,那脚步声踏过前院的青石地,踏过廊下的碎砖,最后停在祠堂门槛外三寸的地方。
陈青青和关烈对视一眼。
两人同时从蒲团上起身。
陈青青用袖口飞速蹭了一下脸颊,把最后那点泪痕擦干净,又理了理旗袍领口那枝寒梅,吸了吸鼻子,把最后那点鼻音憋回去,转身,面朝大门。
她腰杆挺得笔直,关烈站在她身侧半步,脊背微微弓起——那是十年战场磨出来的本能,哪怕来人是兄弟,身体先于脑子摆出了迎击姿态。
旋即在认出脚步声的瞬间被缓缓卸掉。
晨光从门外斜射进来,在青砖地上铺了一道窄窄的金色长毯。
一道修长的影子先跨过门槛。
来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联邦军风衣,领口的少将肩章在日光下泛着暗银色的光。
裤腿沾着尘土,从膝盖到靴面全是一层灰扑扑的泥浆,额发被风吹得凌乱,眼底带着一圈青黑,但却笑着。
他停在门槛内侧,目光先扫过关烈,和他点了下头。
然后落在陈青青身上,从她红红的眼尾滑到她攥紧的指节上,最后落回她脸上。
陈青青看着他那副风尘仆仆的模样,忽然鼻子一酸。
但这次她没哭。她把那股酸意压下去,弯起嘴角,双手叉腰,摆出一副陈家大小姐的架势,用当年在北疆武道协会时那种又凶又脆的腔调开口:
"谭狗,你来我陈家祠堂,连个果篮都不带?"
谭行站在门槛内,闻言笑意更浓。
他抬手,从风衣内兜里掏出一个东西——扁扁的,四四方方,比巴掌略大。
他走过来,往香案上一放,一包黄梅烟。包装纸都磨得起毛了,一看就是揣了很久的。
他朝陈北斗的牌位努了努嘴:
"给老爷子的。今儿早上在林东那边拿的,孝敬他老人家。"
陈青青看着那包黄梅烟,愣了一瞬,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拿黄梅烟供我爷爷?他生前是抽这个的?"
谭行也笑了,嘴角的弧度加深,眼底那层青黑被笑意冲淡了几分:
"我知道老爷子不抽这个。但老爷子肯定不在乎这个。"
他顿了顿,看着陈北斗的牌位,声音忽然低了一度,沉得像一坛老酒:
"老爷子,虎子没回来。他还在长城,等他休沐,他会亲自回来给您磕头。"
"我这个做大哥的,先在这儿给您磕了。"
说罢,他双膝落地,"咚"的一声,膝盖砸在青砖上。额头叩下去,三记闷响,干脆利落,不带半分含糊。
磕完,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望着牌位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很淡、很沉的东西,像埋了很久的种子终于见了光:
"老爷子,当年谢谢您。没有您,没有虎子现在的成就。没有您当年把我母亲和虎子接走照顾,或许也没有现在的我。是您拉了我家一把,老爷子。"
他停了一下,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谢谢您。"
牌位前的檀香烧到了底,最后一缕青烟散进晨光里。
祠堂外传来北疆初冬的风声,干燥的、凛冽的,裹着远处重建工地的敲打声,叮叮当当的。
陈青青站在香案前,左边是关烈,右边是谭行。
她仰头看着陈北斗的牌位,那五个金字在日光里一动不动,她忽然觉得,老爷子真的在笑。
那笑意藏在牌位的枣木纹里,藏在三支绞在一起的香灰里,藏在门槛上新换的花岗岩反光里——锃亮的,映着三个年轻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祠堂的后墙上。
陈青青弯起嘴角,声音轻得像自语,又重得像誓言:
"爷爷。"
"您可以安息了。"
"以后,换我们来了。"
"陈家凶戟,必将传遍长城。"
晨光从高窗斜射进来,照在三个人的脊背上。
祠堂外,北疆的风卷过屋檐,远处传来重建的号子声,一声接一声,稳而有力。
香案上的六支香烧尽了,灰烬落在白瓷炉里,白得像雪。
那包黄梅烟静静立在牌位前,烟盒上的价签在日光里泛着浅浅的、温暖的黄。
像老爷子远远地、远远地,笑了一声。
....
祠堂里静了片刻。
香案上那包黄梅烟还立着,烟盒被风吹得纸角微微卷起,价签上"2.5"三个字被日光照得像镀了一层薄金。
香炉里的灰烬白得像初雪,安静地堆着,一丝风过,便打着旋飘起几粒,又缓缓落回去。
陈青青收回目光,把视线从牌位上挪开,偏头看向谭行。
"对了。"
她忽然想起来,嘴角一弯:
"今天是你订婚是吧?"
谭行愣了一瞬,随即笑了,嘴角的弧度里带着点不好意思的味道:
"嗯,晚上六点。你们都要来啊!"
"肯定!"
陈青青双手叉腰,眉毛一挑:
"你订婚我怎么可能不到?我要是不到,莎莎肯定要怪我!"
谭行被她逗得笑出声,眼角褶子都挤出来了。
他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旁边站得笔直的关烈,目光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停了一秒,唇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那行。"
他点头:
"晚上见!"
说罢,他转回身,朝着陈北斗的牌位又鞠了一躬。
这一躬比方才那三记磕头短,但脊背弯下去的弧度同样诚诚恳恳。
然后他直起身,大踏步跨出门槛。
风衣下摆被门外的风吹起来,猎猎作响。
他的脚步落在石板路上,"嗒嗒嗒"的,节奏稳而快,像一匹终于松开缰绳的马。
陈青青目送那道影子穿过前院,跨过照壁下的月洞门,消失在拐角处。
院墙外的风送过来一句远远的喊声——"晚上准时啊!"
"知道了知道了!"
陈青青扯着嗓子回了一句,声音清脆得能划破天上的云。
她转回身,和关烈对视了一眼。关烈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双手插在裤兜里,肩膀松着,整个人像一面刚卸了风的帆。
陈青青走到香案前,伸手把那包黄梅烟拿起来端详了两秒。纸皮被谭行的体温捂得有些软了,边角磨毛的地方泛着一层油润的光,确实像是揣了很久的样子。
她把烟放回去,轻轻拍了拍烟盒,像是在拍一个人的肩膀。
"老爷子。"
她低声说:
"谭狗今晚订婚,你也听见了。他那媳妇我见过,长得周正,性子也利索,配他绰绰有余。你老人家要是没啥意见,就别托梦骂他不带果篮了。"
关烈站在她身后,闷声笑了一下。
陈青青转过身,拍了拍旗袍下摆沾的一点灰,仰头看了一眼祠堂高窗透进来的日光。
那束光正打在"忠烈传家"四个字上,鎏金的笔画被照得灼目,像一把重新淬过火的刀。
她深吸一口气,大步迈出门槛。
关烈跟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踏过花岗岩门槛,踩上院子里被太阳晒得微温的石板路。
北疆的晨风灌进来,干燥、清冽,裹着远处工地上的铁锤声。
....
谭行踏出陈家大门的那一刻,脚底猛地一沉。
真元从丹田炸开,灌入双腿经脉,他整个人像一发被弹弓崩出去的石子,拔地而起,直冲云霄。
风衣猎猎翻飞,袖口灌满了北疆干燥的风。
他掠过武协家属区的屋顶,掠过重建中的城墙,掠过城门口那排刚立起来的钢架哨塔。
底下有人抬头看,只看见一道灰影从头顶劈过,带起一阵尖啸的气流。
半小时的工夫,北疆城已经缩成身后棋盘大小的一块灰斑。
谭行悬停在半空,低头扫了一眼大地。
地下是十万大山的荒野....
他调转方向,压低身形,朝着荒野深处疾掠而去。
风在耳边拉成一条白线。
最后这段路,他想去看看那两位。
那个出刀如烈火燎原的血狼。
那个出枪便中二豪情冲霄的白龙。
他们倒下的地方,他得去站一站.....不为哭,不为拜。
只为告诉那他们:老子还活着,还在打。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