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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13章 夜沧澜的茶

第0513章 夜沧澜的茶 (第1/2页)

夜。
  
  有风的夜。
  
  楼望和坐在如意客栈的屋顶上,两条腿悬在半空,手里拎着一壶酒。酒是秦九真从滇西带回来的苞谷烧,又烈又糙,入口像刀子割喉咙。他灌了一口,辣得龇牙咧嘴,却没舍得吐出来。
  
  有些东西,越糙越真。有些味道,越辣越暖。
  
  “一个大男人,半夜三更坐在房顶上喝酒,像什么样子?”
  
  沈清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三分嗔怪,七分担忧。她从阁楼的窗户里探出半个身子,月光洒在她肩上,把那枚弥勒玉佛映得莹莹发光。
  
  楼望和没回头,晃了晃酒壶:“上来。”
  
  “我不会爬屋顶。”
  
  “撒谎。你十岁就跟着沈家护卫翻墙逃命,十五岁独闯缅北野人山,你会不会爬屋顶,我比你自己都清楚。”
  
  沈清鸢沉默了两秒,然后轻轻一跃,像一片被风托起的叶子,落在楼望和身边。她穿的是月白长裙,落在瓦片上却悄无声息。
  
  楼望和把酒壶递过去。她看了一眼,接过,仰头灌了一口。苞谷烧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她皱了皱眉,却没咳。
  
  “好酒。”她说。
  
  “假的。三块钱一斤的散装货,秦九真那小子让人给骗了。”楼望和咧嘴笑了,“但你说好酒,它就值这个价。”
  
  沈清鸢没接话,只是把酒壶搁在膝盖上,望着远处出神。
  
  如意客栈不大,坐落在滇西这座边陲小镇的最南端。镇子外面就是绵延不绝的野人山,山里的古矿道纵横交错,藏着无数赌石人做梦都想找到的老坑原石。但真正让这座镇子出名的,不是那些石头。
  
  是一个人。
  
  夜沧澜。
  
  黑石盟的盟主,东南亚玉石界的地下皇帝,让无数玉商家破人亡的刽子手——三天前,楼望和收到消息,夜沧澜就在这座镇子上。
  
  不是藏身,不是逃亡。而是光明正大地坐在镇子最大的茶馆里,每天喝茶、听曲、下棋,像是一个退隐江湖的富家翁。
  
  “他在等你。”沈清鸢忽然开口,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飘忽。
  
  “我知道。”
  
  “这是一个陷阱。”
  
  “我知道。”
  
  “你知道还要去?”
  
  楼望和把酒壶里最后一口酒倒进嘴里,抹了抹嘴角,站起身来。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瓦片上,像一把出鞘的刀。
  
  “清鸢,”他说,“有些局,你明知道是陷阱,也得跳。不是因为你傻,是因为有些人就赌你不敢跳。你要是真不跳,他就赢了。而我这个人——”
  
  他转过身,眼底透玉瞳的金光一闪而逝。
  
  “最讨厌让别人赢。”
  
  ——
  
  翌日,午后。
  
  天光正烈。
  
  楼望和推开悦来茶馆的门,一股陈年的茶香扑面而来。茶馆不大,七八张桌子,三三两两坐着茶客。有人在下棋,有人在打盹,有人在低声聊天。一切都寻常得像一幅市井风俗画。
  
  但楼望和一眼就看到了夜沧澜。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穿一身青色长衫,手里捏着一只紫砂壶,正往杯里斟茶。五十来岁的年纪,头发灰白相间,面容清瘦,眉眼之间有一股读书人的儒雅气。若不是楼望和知道他是谁,只怕会以为这是哪个私塾先生出来喝茶。
  
  夜沧澜抬起头,看见楼望和,微微一笑。
  
  “楼少爷,请坐。”他抬手示意对面的空位,语气平和得像是在招待一位老朋友。
  
  楼望和走过去,坐下。茶桌上有两只杯子,一只在夜沧澜手里,一只早已斟好了茶,摆在楼望和面前。茶汤金黄透亮,飘着淡淡的兰花香。
  
  “武夷山母树大红袍,一年只产八两。”夜沧澜呷了一口茶,“这杯是你的。”
  
  楼望和没有碰那杯茶。他只是看着夜沧澜,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不怕我下毒?”夜沧澜笑了。
  
  “你夜沧澜杀过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你要杀我,用不着下毒。”
  
  “那倒是。”夜沧澜放下茶杯,双手交叠在膝上,“那你为什么不喝?”
  
  “因为我不想欠你任何东西。一杯茶也不行。”
  
  夜沧澜怔了怔,随即抚掌大笑。笑声在安静的茶馆里回荡,引得几个茶客侧目。但他毫不在意,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好,好一个‘一杯茶也不行’。”他收住笑,看着楼望和的眼神里多了几分赞赏,“楼和应那个老古板,倒是养了个好儿子。”
  
  “夸我没用。”楼望和靠在椅背上,语气淡淡的,“我不是来听你夸我的。”
  
  “我知道。你是来杀我的。”
  
  夜沧澜这句话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他重新端起茶杯,慢慢地转着杯沿,目光落在茶汤上,像是在欣赏一件艺术品。
  
  “但你不急着动手,对不对?”他抬眼看向楼望和,“你想先问问我为什么。为什么要在玉墟设局?为什么要杀沈家满门?为什么要炼制邪玉阵?为什么要夺取龙渊玉母?”
  
  楼望和没有回答。
  
  但他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就是这一下,夜沧澜明白了。
  
  “好,那我告诉你。”
  
  他放下茶杯,目光越过窗棂,望向远处连绵起伏的野人山。阳光洒在山脊上,把那些裸露的矿脉照得闪闪发光,像一条条蛰伏的龙。
  
  “三十年前,我和你一样年轻。有一双能看穿石头的眼睛,有一身不服输的骨气,有一个想要娶回家的姑娘。”
  
  他的声音变得很轻很轻,轻得像在说梦话。
  
  “那个姑娘,叫沈青鸾。”
  
  楼望和的瞳孔猛地一缩。
  
  沈青鸾。
  
  沈家的人。
  
  “我爱她,她也爱我。但我配不上她。我只是一个赌石匠,穷得叮当响,连彩礼都拿不出来。沈家是滇西大族,怎么会把女儿嫁给一个穷小子?”
  
  夜沧澜端起茶杯,手指微微发颤。
  
  “但我不甘心。我去赌。赌最凶的矿,切最险的料。三年,我赢了三年。从一无所有的穷小子,变成了滇西最年轻的千万富翁。我以为我可以娶她了。”
  
  “然后呢?”楼望和问。
  
  “然后她死了。”
  
  夜沧澜的声音还是那么轻,轻得像刀锋划过皮肤。
  
  “她爹把她许给了云南白家的少爷。出嫁那天,她跳了崖。我赶到的时候,只剩下一只绣花鞋,挂在崖边的松树上。”
  
  茶馆里安静极了。连那些下棋打盹的茶客,都不知何时停了动作。
  
  “我知道,这不是白家的错,也不是沈家的错。是规矩。是这玉石界的规矩。穷人就是穷人,赌石匠就是赌石匠,你赚再多钱,也洗不掉手上的石粉味。这些规矩,几百年了,谁都觉得理所当然。”
  
  夜沧澜抬起头,看着楼望和。他的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平静。
  
  “所以我要毁掉这些规矩。毁掉沈家,毁掉白家,毁掉所有看不起穷小子的名门望族。我要让这玉石界再没有规矩,只有强者为尊。”
  
  “所以你就投靠了黑石盟?”楼望和的声音冷了下去。
  
  “不是投靠。”夜沧澜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奇怪的笑容,“我是它的主人。黑石盟,是我一手创立的。”
  
  楼望和的手指,在桌沿上又敲了一下。
  
  这一次,节奏不一样。
  
  他知道夜沧澜在拖延时间。但他不在乎。因为他也在拖延时间。
  
  沈清鸢和秦九真,此刻应该已经摸到了黑石盟在镇子外围的眼线。消息一旦传不出去,夜沧澜的援兵就到不了。到时候,这里就是一座死局——对夜沧澜来说的,死局。
  
  “所以沈家灭门,是你干的?”楼望和问。
  
  “是。”
  
  “那些沈家的人,有老有小,有不会武功的妇孺,有襁褓里的婴儿——”
  
  “他们都该死。”
  
  夜沧澜打断他,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不是愧疚,不是后悔,而是愤怒。沉淀了三十年的愤怒,像火山底下的岩浆,终于在裂缝中喷薄而出。
  
  “沈青鸾死的时候,沈家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她爹把她往绝路上逼的时候,沈家没有一个人拦着。他们都在等着攀白家的高枝,等着分聘礼,等着把她卖了之后数钱。他们每一个,都是凶手。”
  
  楼望和沉默了很久。
  
  他端起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茶,看了看,又放下了。
  
  “你觉得你在替她报仇。”他说。
  
  “我就是在替她报仇。”
  
  “不。”楼望和摇了摇头,“你是在替你的恨找借口。沈青鸾跳崖,是因为她爹逼她,不是因为她三岁的侄儿逼她,不是因为她七十岁的奶娘逼她,不是因为那些连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的沈家下人逼她。你杀了所有人,唯独放过了真正的凶手。”
  
  夜沧澜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说什么?”
  
  “我说,沈青鸾的爹,沈老爷子——是你杀的,还是白家的人杀的?”
  
  夜沧澜的脸,一寸一寸地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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