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二章. 不会流血的伤口
第三百三十二章. 不会流血的伤口 (第2/2页)丹妮丝带他们走上一段楼梯,又刷卡打开第二道门。门内比伊森想像中更加安静。
走廊铺着旧地毯,墙边摆着儿童画和捐赠来的书架。空气里混着洗衣粉、消毒水和简单晚餐的味道。
这里不像医院,也不像社区。
更像是一个被临时拼凑起来的避难所用有限的空间把许多无处可去的人暂时保护起来。
经过前台时,丹妮丝指了指坐在桌後的工作人员。
「这是卡尔。他会一直在这里。桌上有进出登记簿,每次进出都要登记。」
她又拿出一个盒子。
「手机先放这里。请确认定位功能已经关闭。」
艾利克斯愣了一下:「这里不能用手机吗?」
「当然可以用。」丹妮丝的语气依旧温和,「但如果要打电话,需要离开救助站,到一两个街区外的地方。就像我们刚才说过的,维持这里的隐蔽性,是我们的第一要务。」
艾利克斯点了点头。
伊森也关掉定位,把手机放进盒子里。
他们继续往里走。
走廊另一侧,有个女人抱着婴儿站在洗衣房门口。她的眼角有一块明显的乌青。看见艾利克斯和麦蒂时,她轻轻笑了一下;可当视线落到伊森身上,她又下意识往後退了半步。
伊森没有靠近,只是停在原地,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具备任何威胁。
墙上贴着一张房客守则。
不允许抽菸。
不允许喝酒。
不允许吸毒或使用大麻。
不允许携带武器。
不接待访客。
夜间九点後保持安静。
儿童进出必须由监护人陪同。
简单的几行字,却像是将很多故事讲了出来。
丹妮丝一边走,一边继续介绍规则。
公共厨房按时使用。
孩子可以去活动室,但同样需要有监护人陪同。
如果需要法律援助,救助站会安排预约。
如果需要申请福利,也会有人协助准备材料。
伊森一边观察,一边往里走,心情也越来越沉重。
他看到一个小男孩坐在地上拼积木;一个年轻母亲抱着婴儿坐在角落;甚至只是门铃响起,就有人明显绷紧了身体。
这里没有人大声说话。
所有人的动作都很轻。
没有手术室里的鲜血,也没有急诊室里触目惊心的伤口。
可伊森却觉得,自己似乎是走进了一个疮痍满目、伤痕累累的世界。
每个人身上,似乎都有看不见的伤口。
有些孩子在成年人经过时,会立刻抿紧嘴巴。
一个女孩坐在角落画画,画纸上是一栋没有窗户的房子。
圣光可以让骨头癒合,让伤口收拢,让高烧退去,也能让疼痛消失。
可在这里,伊森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意识到—有些伤并不会流血。
它们没有清晰的边缘,无法被缝合。
但它们可以让一个人一点点失去说话的勇气,失去相信别人的能力,最後连相信自己都变得困难。
丹妮丝把艾利克斯和麦蒂带到一间小房间前。
房间不大,里面有两张床,一张小桌子,一个柜子。窗帘拉着,床单洗得很乾净,枕头旁放着一只似乎是捐赠来的毛绒熊。
对於艾利克斯来说,这样的条件已经算得上惊喜。
她下意识问:「这间房————都是我们的?」
丹妮丝点头:「当然。」
麦蒂趴在艾利克斯肩上,小声说:「妈妈,我想回家。」
艾利克斯拍了拍女儿的背,轻声安慰:「我们不能回家。」
麦蒂低下头,抱紧怀里的娃娃。
「那去雷恩医生的诊所。」
艾利克斯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蹲下身,想对女儿解释什麽,可喉咙像被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伊森走过去,在麦蒂面前蹲下。
「麦蒂,你看,这里有一只熊。」
麦蒂看了一眼床上的毛绒熊,又很快收回目光。
「我有娃娃。」
「那它们可以做朋友。」伊森说,「你的娃娃刚搬到新地方,可能也有点害怕。它需要你帮它认识新朋友。」
麦蒂擡头看着他。
「娃娃也会害怕吗?」
「当然。」伊森温声说,「她今天去了很多陌生的地方,见了很多陌生的人。现在又到了一个新地方,她也会害怕。」
麦蒂想了想,终於慢慢走进房间。
她把娃娃放在床上,又把那只毛绒熊拖过来,让它们并排坐好。
「它叫小熊吗?」她问。
「你可以给它取一个名字。」
麦蒂认真看着那只熊,过了一会儿,小声说:「那就叫它————雷恩熊。」
艾利克斯忍不住看向女儿。
她有些惊讶,麦蒂怎麽忽然和这位医生这麽亲近。
小孩子的世界异常简单。
她也许分不清什麽是善意。
但她记得这个叔叔说话很温柔,给她买过麦当劳和玩具,还让她看动画片。
她也记得,被他检查过身体之後,那种一直绷着、不舒服的感觉似乎消失了,整个人都轻松了很多。
更重要的是,妈妈在他身边时,看起来没那麽害怕。
所以毫无疑问的,麦蒂愿意靠近他。
伊森笑了笑:「这个名字听起来很可靠。」
麦蒂终於笑了。
伊森陪她在地毯上玩了一会儿。
他们用几块旧积木搭了一个很矮的小房子。麦蒂说,那是昨天去过的诊所。
伊森问:「为什麽诊所没有门?」
麦蒂理所当然地说:「因为大家都可以进去。」
「那坏人也可以进去吗?」
麦蒂想了很久,拿起一块红色积木,放在房子门口。
「这里有个按钮。」她说,「坏人来了,它就会响。」
「那谁来保护里面的人?」
麦蒂把娃娃放进房子里,又把「雷恩熊」放在门口。
「它来保护。」
伊森点了点头。
「很好。」
艾利克斯坐在床边,安静地看着他们。
她没有加入,也没有打断。
这一幕对她来说似乎很陌生。
一个男人陪着自己的女儿玩,而她不必时刻担心下一秒会发生什麽。
她只是坐在那里,终於可以松一口气。
天色彻底暗下来时,丹妮丝过来提醒,孩子该准备休息了。
伊森站起身。
麦蒂立刻擡头看他。
「你要走了吗?」
「嗯。」伊森说,「你和妈妈今晚在这里休息。」
麦蒂脸上的笑意一下子没了。
「你明天来吗?」
「当然来。」伊森说,「我答应过你,要把你的玩具带过来的。」
麦蒂还是不放心。
「那如果我想你了呢?」
伊森重新蹲下,认真看着她。
「如果你想我,就告诉妈妈。只要妈妈觉得可以,她会给我打电话。」
麦蒂伸出小手。
「那拉钩。」
伊森勾住她的小指。
「拉钩。」
麦蒂这才松开手,重新把娃娃抱回怀里。
伊森向外走去,艾利克斯送他到走廊。
她站在门边,低声说:「谢谢。」
伊森看着她。
「先睡一觉。」他说,「这里有很多和你有相似经历的人。也许你可以和她们聊聊,看看别人是怎麽走出来的。」
艾利克斯点了点头。
伊森刚要离开,她忽然叫住他。
「医生。」
伊森回过头。
艾利克斯站在门边,没有立刻说话。
走廊里的灯光很暗,房间里传来麦蒂小声和娃娃说话的声音。她听着女儿的声音,内心似乎被什麽东西打动了。
过了很久,她才低声开口。
「我们拖车前面那块草地上,有一张扶手椅。」
伊森站直身体,认真听着。
艾利克斯看着走廊尽头,像是在翻一段很远、很旧的记忆。
「那张椅子是我的。因为长了霉,早就看不出颜色了。」
「它原本是粉红色的天鹅绒。我搬去和肖恩同住的时候,把它也带过去了。」
她停顿了一下。
「我把怀孕的事告诉他时,他让我坐在那张椅子上,给我倒了一杯薄荷茶。他说,他会一直牵着我的手。」
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不像是在对人诉说,而更像是在确认自己的人生真的有过那麽一段经历。
「那时候,他真的很温柔。」
伊森安静地站着。
艾利克斯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袖口。
「可後来,当我告诉他我不想堕胎时,他把那张椅子,还有我其他所有东西,全都拿出去,丢进了河里。」
她闭上眼睛,似乎又回到了那一幕。
「然後他冲我大吼——骂我是妓女,是贱人。」
「他说我毁掉了他的骑行计划,毁掉了他的人生。」
她的喉咙动了一下。
「他说,他永远不会原谅我。」
走廊里安静下来。
艾利克斯慢慢擡起头,看着伊森。
「他的确到现在也没有原谅我。」
她说完这句话,像是终於听见了自己一直不肯承认的事实。
「从那以後,我每天都生活在对他的恐惧里。」
伊森没有立刻回答。
这不是一个可以轻易安慰的问题,也不是一句「都过去了」就能抹掉的事。
艾利克斯看着他,眼眶一点点红了。
她像是有很多话想问,也有很多话想说。可最後,她只是低声问了一句:「我现在做的这些,是对的吗?」
伊森沉默了一会儿。
他没有立刻说「当然是对的」。
对此刻的艾利克斯来说,太轻易的肯定反而像是敷衍。
他放缓声音,说道:「我不能替你判断。但至少,今晚来这里没有错。」
艾利克斯看着他。
伊森继续说道:「你没有抢走谁的床位,也没有夸大自己的痛苦。这里本来就是为需要安全的人准备的。你和麦蒂现在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这就已经足够了。
艾利克斯默默不语。
伊森停顿了一下,又说:「你不需要现在就把一切想清楚,或者马上变得勇敢。」
「在这里,你不必依赖某一个人的善意,先好好睡一觉。」
「等明天醒来,你再一点一点决定後面的事。」
他看着走廊深处。
「至少这里会让你知道,你不是唯一经历这些的人。也不是唯一需要帮助的人。」
伊森最後说了一句:「我也是第一次真正知道,还有这样的地方。」
艾利克斯轻轻点了点头。
伊森走出救助站时,丹妮丝送他到门口。
「明天如果你要过来,请先打电话。」她说,「不要直接来。」
「好的。」
伊森走下台阶。
夜风从街角吹过,带着城市深处潮湿的冷意。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没有招牌的建筑。
窗帘後面没有灯光透出来。它安静得像是根本不存在。
可伊森知道,里面住着很多人。
很多受伤的母亲,很多学会了小声说话的儿童。
还有一个刚刚给毛绒熊取名叫「雷恩熊」的小女孩。
这座城市除了医院和诊所之外,原来还有更沉默的病房。
那里没有刺眼的鲜血,也没有清晰可见的伤口。
可那些疼痛已经存在了很久。
久到连受伤的人,似乎认为自己一切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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