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5章 隔壁的恐慌
第405章 隔壁的恐慌 (第2/2页)方志国的牙齿咬得咯吱响。
他不怕企业闹。闹大了顶多赔钱,赔不起就跟省里要。
他真正怕的是比较。
临水和清河,同一个省,同一个政策环境,同一个时间窗口。一个造出了真正的车,卖到了全省的县城,一个月税收三千多万。一个连一辆能开动的车都没有,反倒欠了企业两千万。
这个对比如果摆到省委常委会的桌上,方志国用脚趾头想都知道结果是什么。
“叶省长那边知道这个情况吗?”方志国忽然问。
郑永强摇头:“我没敢报。”
“不能报。”方志国说,“至少现在不能。叶省长那边自顾不暇,他刚被沙书记逼着把调查组撤回去了。这个时候我再把临水的烂摊子捅上去,他会觉得我给他添乱。”
“那怎么办?”
方志国沉默了很长时间。
窗外的夜色漆黑一片。临水特区的园区里没有灯,不像清河那样彻夜通明。
因为那些厂房里根本没有人在干活。
“先稳住那些企业老板。”方志国终于开口了,“告诉他们,落户奖励会分批兑现的,但需要走财政审批程序,需要时间。先拖一个月。”
“拖一个月之后呢?”
“一个月之后再说。”方志国的声音很疲惫,“先过了眼前这关再说。”
郑永强走后,方志国靠在椅子上,开始回忆昨天晚上他得到的另一个消息。
昨天晚上八点,鑫悦大酒店三楼的一个大包间里,临水特区十四家企业的老板聚在了一起。
牵头的是华腾新能源的老板刘长发。这个人五十出头,矮胖,脸上永远挂着笑,但那种笑让人看了不舒服。他在新能源行业混了七八年,从来没有造出过一辆车,但靠着在各地政府之间辗转腾挪,光落户奖励和各种补贴就拿了上千万。
刘长发举着酒杯站在包间中央,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各位老板,今天请大家来不是吃饭的。吃饭可以改天,今天说正事。”
十几双眼睛看着他。
“京城那边的红头文件大家都看了。”刘长发把酒杯放下,“意思很明白,不见真车不给补贴。在座各位,谁家能拿出真车来?”
没有人说话。
“没人举手是吧?我也举不了。”刘长发笑了一下,“华腾的固态电池研发了两年,连实验室样品都做不出来。不是我不想做,是这玩意儿烧钱太快了,我总共就投了八百万,根本不够。”
中创汽车的老板陈振华接话了:“我那边更惨。三百亩地拿了,展厅盖了,特斯拉的LOGO都换成我们的了。但造车?从设计到模具到量产,没有三十个亿根本不可能。我注册资本才五千万,还是虚的。”
另一个搞电机的老板冷笑了一声:“别提了,我连厂房里的设备都是从废品站淘来的。摆着好看,通过验收用的。”
包间里一阵苦笑。
刘长发等大家笑完了,收起笑容:“所以情况很明白。补贴没了。靠补贴活的路断了。但我们在临水投了钱,花了时间,不能白来一趟。”
他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招商协议上写得清清楚楚,落户现金奖励是县政府承诺的。跟国家补贴是两回事。补贴没了是京城的事,跟方志国无关。但落户奖励是他方志国签的字,盖的章,白纸黑字的合同。他必须兑现。”
陈振华问:“如果他不给呢?”
“不给就闹。”刘长发的语气变了,“十四家企业联合发律师函,限他十五个工作日内全额支付。过期不付,我们集体召开新闻发布会,把临水县政府招商违约的事捅到媒体上去。”
一个年轻一点的老板有些犹豫:“老刘,这样做会不会太过分了?毕竟方书记对我们也不错。”
刘长发嗤笑了一声:“不错?他对我们不错?他用什么对我们不错的?用空头支票吗?你来临水两年了,你的厂房通水通电了吗?承诺的配套设施建好了吗?我跟你说句实话,方志国当初疯了一样拉我们来,不是因为他看重我们的技术,是因为他需要我们的数字。他需要在汇报材料上写招了多少家企业,意向投资多少亿。他拿我们去邀功,拿我们去跟清河比。现在比不过了,他就想把我们晾在一边。凭什么?”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陈振华第一个举手:“我同意老刘的方案。钱是合同里写好的,该给就得给。”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十四个人,最终十二个同意了。
只有两个最小的公司犹豫不决,说再考虑考虑。
刘长发不在意:“你们考虑去。等律师函发了,你们再考虑也来得及。”
这个消息是郑永强安排在酒店的一个服务员传回来的。
方志国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是今天中午。
他听完之后,一个下午没有说话。
郑永强站起来,欲言又止。
“还有什么?”
“没什么。”郑永强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方志国佝偻的背影,轻轻把门带上了。
方志国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又点了一根烟。
他看着窗外的黑暗,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三个月前,叶援朝打电话给他,语气很轻松,说临水的特区建设要再加把劲。说只要临水的新能源产业搞起来了,将来在省里提拔的时候,他方志国一定排在前面。
那时候方志国觉得前途一片光明。
现在他觉得自己坐在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炸弹上面。
临水的炸弹,叫做虚假繁荣。
一千九百六十万的欠债是引信。
国家四部委的正式清查细则是火星。
火星已经落下来了。
就看什么时候炸。
方志国掐灭烟头,拿起手机,犹豫了半天,拨通了一个号码。
不是叶援朝的号码。
是临水县财政局长老赵的号码。
“老赵,你查一下,县财政账上还有多少钱。”
老赵的声音里带着困意:“方书记,现在查?”
“现在查。”
两分钟后,老赵回了一个数字。
方志国听完那个数字,把手机放在了桌上。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个数字,连一千九百六十万的一半都不够。
他又看了一眼那份红头文件。
严查骗补,追究刑责。
这八个字在他的眼前不断放大,像是一道正在收紧的绳索。
方志国忽然想到了一个更可怕的问题。
如果这些企业不只是要钱,如果他们在走之前把临水的真实情况捅出去呢?
二十三家企业,大部分是骗补的空壳公司。这件事他方志国知道,郑永强知道,那些企业老板自己更知道。大家心照不宣,一起赚钱,一起糊弄。
但现在国家清查了。
如果有企业老板为了自保,率先向纪检部门举报临水县政府在招商过程中存在虚假宣传和利益输送,那出事的就不只是企业了。
出事的会是他方志国本人。
他闭上眼睛,感觉自己站在一个悬崖边上。
前面是一千九百六十万的债务深渊。
后面是越收越紧的反腐绳索。
左边是虎视眈眈的企业老板。
右边是连自己都泥菩萨过河的叶援朝。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拖。
拖到省里给钱,拖到企业耐心耗尽,拖到叶援朝想出新的办法。
或者,拖到一切彻底崩塌。
临水的夜,比清河的夜要黑得多。
因为清河的黑夜里有灯火。
临水的黑夜里,只有空壳子和冷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