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八章 国师
第一百六十八章 国师 (第1/2页)京州,皇城。
巍峨宫阙尽覆素白,连绵殿宇如披雪冠。
九重丹陛之上,文武百官垂首肃立,一色素缟如雪浪静默,唯有晨风穿过玉阶,拂动衣袂猎猎。
九龙盘柱的穹顶下,沉松香息与无形悲怆交织,压得琉璃金砖都透出寒意。
太极殿外,文武百官依品阶垂首而立,皆是一身素缟。
一位本有望成就紫府,延绵国祚的皇子,竟在功成前夕道消身殒,此等打击,於国於民,皆难以估量。
御座高悬,十二旒白玉珠帘垂落,将赵皇面容掩於其後。
他的声音自鎏盖下传来,如古井无波:「众卿若无本奏,便退朝罢。」
阶下静得能听见呼吸凝滞。
忽然,文臣队列中迈出一人。
赤瞳如灼日,身形挺拔若孤松,素服之下,披着玄端太子朝服,腰缠九章玉带,正是
新立储君赵元晔。
他行至御前;掀袍跪地;广袖铺展如云:「儿臣有事启奏。」
冕旒微动,赵皇的目光透过旒珠落下:「太子有何要事?」
赵元晔撩袍,於御阶之前深深跪伏下去,额头触及冰凉的金砖:「四皇兄为求大道,闭关冲击紫府,虽功败垂成,然其志可嘉,其行可悯。
儿臣伏请陛下下旨,追封四哥王爵,赐予諡号,以彰其功,以慰其灵,亦安天下臣民之心!」
话音落,殿外忽有风卷白幡,寂静在殿中流淌,良久,那清淡的声音才再次从冕旒後传来:「朕,准奏。」
然而,赵元晔依旧长跪不起。
群臣屏息,皆垂目不敢言。
赵皇并未动怒,反而像是早已料到,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
「太子还有何言?」
「儿臣————请父皇示下,諡号————」
御座之上忽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似雪落寒潭:「太子有心了,朕将追封其为靖道亲王,諡以毅」,着礼部拟制,呈报於朕。
将以太庙最高仪制治丧,你四哥的一应後事典仪,便由你全权督办。」
「儿臣————领旨谢恩!」
赵元晔伏地三叩,声震金砖。
文武百官齐跪,山呼如潮:「陛下圣明退朝钟鸣,素白的人潮如雪融般渐次退出宫门。
赵皇起身转入後殿,刚褪下沉重冕旒,却见昏暗殿柱後转出一人。
来者身着玄鸟衔星国师袍,手持一柄玄色尘尾,鹰目钩鼻,面容阴鸷如覆寒霜。
赵皇不惊反笑,随手将冕旒置於案上:「国师来了也不通传,倒让您看了场俗戏。」
国师目光如隼,直刺君心:「臣早年便谏言先帝,陛下性看似冲和,实则心性超脱,志在云霄,绝非人君之选。」
赵珩散开发髻,任青丝垂落肩头,笑意清浅:「国师何出此言?朕登基百载,仙国物阜民安,边患渐平,连鄞州魔氛都将涤清。
莫非国师也信那些市井妄语,觉得朕合该去深山道观里炼丹诵经?」
他登基已逾百年,在世人眼中,始终是高渺淡泊,对俗务不甚萦怀。
除了早年曾下旨令林家那位晦朔大真人诛杀五毒上人、显露过一丝峥嵘外。
几乎从未主动揽权或推行过何等显赫政绩,常年深居简出,潜修大道。
与其说他是威加海内的帝王,不如说更像一位寄居皇城的方外修士。
他眉目本就生得眉眼疏淡,气质空灵。
此刻宽袍散发,更似云中仙客,哪还有半分帝王威仪。
「若仅如此,臣非但不会阻挠,反会鼎力相助。」
赵珩转身,眉梢微挑:「哦?既然如此,那国师今日之言,又是为何?」
国师语速渐沉:「可陛下————您太过疯狂,赌得也太大,此行此举,可对得起先帝托付?可对得起天下苍生?」
赵珩眼底倏然亮起幽光,非但没有怒意,反而抚掌轻笑:「国师既已看破,当知开弓没有回头箭。以您之智,此刻除了助朕成事,难道还有第二条路?」
「值得麽?」
国师踏前一步,殿中烛火齐暗。
「赵国国运正隆,若能韬光养晦三代,未尝不能————何必行此孤注一掷之举————」
「赵国?」
赵珩忽的嗤笑打断。
「国师博古通今,自始皇定鼎以来,可曾见过这煌煌青史之上,如何有过以帝王之姓为国号之国度?」
国师面色骤变,厉声道:「陛下,慎言!」
赵珩显然也并未想真正触怒那位冥冥中存在,只是眼底云雾尽散,露出内里峥嵘野心。
他踱步逼近,一字一句如凿金石:「国师历仕三朝,当知我赵氏看似尊荣无限,享九五之尊。
实则处境如何————您心知肚明。
不可称帝,只号曰皇;不可立号,唯称赵国;不可铸玺,仅以印代之。」
他猛然攥住国师手腕,目光灼灼:「那位大人说得固然好听,可万世之後,事态如何,谁又能担保?」
「方壶仙宗,对胎中之谜的钻研犹在释修之上!
即便有大人作保,将来即便功成,这万里江山————可还姓赵?!」
他逼近一步,语速加快,「那位今日可许我等称皇,又布下诸多限制,明日难道不能收归权柄?
若大人之诺果真无虚,太祖皇帝又怎会骤然崩殂於鼎盛之时?
何必空待渺茫将来,与其仰人鼻息,不如承太祖未竟之志,重定乾坤法统!
为我赵氏,为这天下,搏一个真正的朗朗乾坤,帝号永传!」
国师凝视交握之手,忽的冷笑:「陛下根本不在意这些。」
赵珩面上激愤瞬间褪去,恢复成一派云淡风轻:「那又如何?只要事成,朕所言皆会兑现,而您————也别无二选。」
「不错。」
国师紧盯着赵珩,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半晌,忽的扯出一个复杂的笑容:「难怪先帝最终择定陛下,而非赤殛王,我原先还未曾觉得————但如今看来,确实几
乎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赵珩挑眉:「父皇也曾说朕貌肖母后,莫非国师身上还有朕不知的宫闱秘辛?」
国师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方才那点谈兴消失殆尽,冷哼一声,拂袖道:「陛下好自为之!将来莫要後悔才是,臣————告退。」
待那玄袍身影消失在殿外,蟠龙柱後转出一位华服女子。
九凤衔珠步摇轻颤,雍容眉目间凝着寒霜—正是令仪皇后。
「像太祖?」
她唇畔逸出一丝讥诮。
「那结局恐怕也相差无几,帝君成就无上帝业尚且突然崩逝,陛下凭什麽觉得能胜过那位大人?」
赵珩惬意倚向软榻:「爱妻多虑了。」
令仪皇后虽被这称呼唤的眉头紧蹙,但接触日久,早已清楚对方性格,最擅长用言语
打乱对敌问话节奏。
因而不为所动,反而紧盯着对方的双眼:「我要见陛下的底牌,至少让臣妾相信,您有千分之一的胜算,否则————」
她瞥向殿外飘飞的白绫。
「臣妾不打算陪陛下送死。」
「夫妻同命,荣损与共。」
赵珩轻笑:「朕怎会害你?」
令仪皇后看向漫天缟素:「连亲生骨血都能舍作祭品,陛下还有什麽舍不得?」
赵珩笑意渐敛,他知道这位发妻与国师不同,虽同样牵连极深,但若真狠下心,未必不能斩断与赵氏因果。
沉默片刻,他转身走向殿深处的盘龙影壁:「随朕来。」
令仪皇后深吸一口气,提裙踏入影壁泛起的涟漪中,沉香袅袅,空余龙涎香息在殿中盘旋不去,似蛰伏的龙吟。
鄞州,冰原。
寒风卷着冰屑,在苍茫无际的雪白大地上呼啸。
林清昼缓步前行,青衫在风中纹丝不动,步履所及,冰原竟生出奇异变化。
他所过之处,坚冰瞬间消融,湿润的冻土之上,一丛丛青翠欲滴的兰草破土而出,舒展嫩叶。
紧接着,淡雅清莲自虚空中凝结水汽,绽放於冰雪之间,花瓣上还滚动着未散的灵露。
更有艾草飘香,铃兰垂挂,无数叫不出名的灵植竞相萌发,在他身後铺开一条蜿蜒的生机之路,莫名出现在这死寂的冰原之上。
更令人瞠目的还是天际,起初只是几只通体青碧、尾羽流光的青鸟不知何处而来,清鸣着盘旋於他头顶。
随後,羽色华美的鸾鸟、翎毛如火的鹰隼、乃至诸多各色灵禽纷纷自四面八方汇聚而来,鸟群越聚越多,鸣声交织成恢弘乐章,百鸟朝圣般簇拥着他前行,灵光绚烂,将鄞州
原本灰白的天幕都映照得瑰丽非凡。
一直跟在林清昼身後,因嗜睡而脚步踉跄的管忘忧,正瞪大了眼睛看向天边与脚下,睡意早已被这铺天盖地的生机与百鸟朝宗的景象惊得烟消云散。
他用力揉了揉眼睛,甚至怀疑自己是否仍未从光怪陆离的梦境中醒来。
就连早已见识过林清昼诸多不凡,也已经看了一路,习惯了一些的林清玄,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看着脚下不断蔓延的兰草与青莲,又望望天空中愈发壮观的鸟群,喃喃道:「昼哥————你这个,是不是有些太夸张了。」
林清昼伸手从自己肩头捻起一朵不知何时悄然绽放,散发着清辉的铃兰,又抬眼看了看高空那几乎要遮天蔽日的鸟群,语气带着无奈:「秘法修行到了关键处,灵机外泄,暂时收敛不了,忍着吧。」
林清玄尚在惊叹这如同行走神迹般的景象,却见林清昼脚步一顿,转头看向他,目光清明:「云中郡就在前方不远,你带忘忧先前往林府休息吧。」
他微微侧身,指了指天上。
「我这副状态————你也看到了,不便入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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