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4章 陪他几日
第694章 陪他几日 (第1/2页)渭水的水是浑的。
四月了,河面却比往年窄了一圈,船底拖出去的那道浪,黄得像米汤。
龙舟走得很稳。稳到李渊扶着船头那截栏杆低头看水,才看得出来是在动。
怀里的小兕子不怕风。
这孩子落地那天,那口气细得像随时要断,满宫的人都当她是留不住的。
如今满了月,眼睛睁得溜圆,江上的风刮上来,她咂了咂嘴,像是尝了尝这风什么味儿。
“这丫头随朕。”李渊把襁褓往怀里拢了拢,“命硬。”
身后甲板上,靴子踩着木板过来,一下一下,踩得很实。
李世民在他旁边站定,也扶着栏杆,往下看了一眼水。
“父皇当心风。”
“朕又不是纸糊的。”
“那也当心。”李世民说,“这一船的人,就您一个不肯多穿。”
李渊没接这话。
往后看,渭水码头已经缩成一条线,岸上跪着的那些人影早看不见了,只剩长安城墙那一截灰影子,浮在晨雾上头,像谁拿手指头在天边抹了一道。
往前看,河面上排开去,十几条护卫战船,帆一色的青,走成两行,把龙舟夹在当中。
李渊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二郎。”
“儿臣在。”
“朕问你个事。”
“父皇请说。”
“你跟朕这一走,”李渊拿下巴点了点身后那道城影,“长安这不就空了?”
李世民愣了一息,随即哈哈笑了起来。
“父皇这是什么话。”他摆着手,笑得很敞亮,“这不还有高明吗。”
“儿臣让高明监国,玄龄、辅机、魏征都留在京里给他压着,出不了岔子。”
“高明监国。”李渊把这四个字慢慢重复了一遍:“能行吗?”
“行。”李世民点了点头:“咱上草原的时候,就是高明监国。”
“那朕再问你一句。”李渊转过头,看着自己儿子,“眼下这长安城里,能拉出来打仗的,还剩几个?”
甲板上静下来。
只有底下水响,和帆索被风扯着的那点吱呀声。
李世民没有立刻答。他也扶着栏杆,看着前头的江面,过了两息,才开口。
“敬德。”
“就一个敬德。”
“就一个敬德。”李世民点头,“父皇不肯带他,儿臣硬塞您也不要。”
“朕是不要。”李渊哼了一声,“朕去看船,又不是去打仗,带着那么个黑脸阎王,一路上给谁看。”
“那父皇现在又嫌京里空。”
“朕嫌的不是空不空。”李渊摇头,“朕嫌的是,你我爷俩今日一块儿上了这条船。”
这一句说完,李世民转过脸来。
“天子在船上,太上皇也在船上。”李渊说,“长安城里坐着的是个孩子。这事儿要是搁三十年前,朕拿命跟你打赌,有人要动。”
“父皇。”李世民咧了咧嘴,“如今不是三十年前了。”
“哪儿不是了。”
“十六卫都在京里,一卫不缺。关中折冲府番上的府兵,也在。”
“玄龄管着尚书省,辅机管着钱粮,魏征那张嘴管着朝上朝下,敬德一个人往玄武门底下一杵,半扇门都黑了。”
李世民一样一样往下数:“高明监国这事,是儿臣早就定下的。”
“弘文馆那摊子他管了三年,秋收那两个月他没歇过一天,他不是没历练过。”
“再说了,”李世民转过身,背靠着栏杆,“这一路水道,从渭水入黄河,转汴渠,下淮,走邗沟,到扬州。”
“途十几个州,儿臣把驿传全打通了,八百里加急最慢两日到京。真出了事,儿臣的船能调头。”
李渊听着,没吭声。
李世民说完了,脸上还带着笑。
“父皇是不是,把儿臣太不当回事了?”
“那倒没。”李渊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小兕子这会儿睡着了,一只小拳头从襁褓边上支出来,抵在下巴底下。
“是你答得太快了。”
李世民脸上那点笑,收了一半。
“父皇这话,儿臣不懂。”
李渊摆了摆手:“二郎,你在心里已经把这个事,过了不止一遍了。”
甲板上又安静下来。
风从下游刮上来,把李世民常服的下摆掀了一角,他抬手按住。
“儿臣管着这个家。”
“这些数,儿臣天天在心里过。”
这句答得很稳,稳得挑不出一点毛病。
李渊看着怀里的孩子,转身朝着船舱走了去:“朕就是随口问问。你这一路上少来烦朕,朕困了要睡觉。”
“那儿臣就当父皇夸儿臣了。”李世民嘿嘿一笑。
“夸个屁。”李渊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对了,恪儿那边呢,都安排好了吗??”
“已经到扬州了,儿臣写信给他了。”李世民数了数日子:“三日前就该收到信了,船坞那头得有人张罗,他熟。”
李渊回头看了他一眼。
“观音婢呢?上船还看着了,这会儿人呢?没跟着?”
“稚奴离不得娘。”李世民道,“再说宫里还有小十几个孩子,元霸那小子昨儿又把稚奴堵在墙角揍,高明镇不住他,观音婢走不开。”
李渊听着,嘴角动了动。
“元霸那小祸害,跟你一样。”
说完,抱着孩子,慢慢往船舱那头走,走到门口,又扭头。
“二郎。”
“父皇?”
“朕带的这一千人,”李渊说,“你散在十几条船上,那这条船上,还剩多少。”
李世民答得很快。
“两百四十,加上大安宫的薛礼、裴行俭。”
李渊点了点头,掀帘子进去了。
帘子落下来,把甲板上的风也隔住了。
李世民一个人在船头站着。
站了很久。
抬手,又按了一下被风掀起来的衣角。
船舱里头,比甲板上暖和多了。
大安宫那几位,占了整间中舱。
萧美娘的躺椅是从大安宫整个搬上来的,此刻横在窗底下,最好的位置,晒得着太阳,又吹不着风。
老太太拄的那根拐杖,斜靠在椅子边上。
张宝林正跟小扣子吵架。
“这枣糕怎么就剩这么点儿了?”
“娘娘,这是最后一屉了!”小扣子举着盘子躲,“刘大勺说了,船上灶眼小,蒸一屉要一个时辰,您上午已经吃了两屉了!”
“我吃两屉?小扣子你最好拿出证据,我能吃两屉?!”张宝林嗓门一下拔上去了,“那是我一个人吃的?姐姐吃了没有?杨丫头吃了没有?萧老太太吃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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