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破裂与孤立
第280章 破裂与孤立 (第1/2页)手机屏幕的光亮,在昏暗的阁楼里显得格外刺眼,映照着王海那张惨白、浮肿、写满绝望的脸。他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泥塑,瘫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背靠着同样冰冷的墙壁,久久没有动弹。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亲戚们冰冷绝情的话语,还在他耳边嗡嗡作响,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扎进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王江的推诿,表姐刘玉梅尖锐的斥责和划清界限,其他亲戚或敷衍或直接挂断的冷漠……一幕幕,一句句,在他脑海中反复回放。血缘,亲情,在现实的恐惧和利益面前,薄如蝉翼,一触即溃。他最后一条看似可行的退路,被无情地斩断了,连一点渣滓都没留下。
高烧带来的眩晕和身体的极度虚弱,让他连思考都变得困难。但他知道,他必须离开这个阁楼。这里不安全,李哲的阴影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随时可能落下。而且,他需要食物,需要水,需要药。再不吃点东西,喝点水,他可能真的会死在这里,像一条无人问津的野狗。
求生的本能,微弱但顽强,压过了被亲戚抛弃带来的巨大屈辱和绝望。他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扶着墙壁,一寸一寸地挪到床边,又从床底拖出那个破旧的帆布行李袋。这是他从原来住处带出来的唯一一件像样的行李,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物,一些零碎物品,还有一个小小的、上了锁的铁皮盒子。
他打开铁皮盒子。里面没有钱,只有几张泛黄的老照片,一本陈旧的存折(里面只剩几块钱),几张早已过期的票据,还有一个小小的、用红布包着的银锁——那是儿子王浩满月时,他母亲给打的,后来离婚时,前妻张桂芳没要,一直留在他这里。他把银锁紧紧攥在手心,冰凉的触感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一瞬。儿子……王浩。
对,还有儿子。他和前妻张桂芳虽然离婚多年,关系恶劣,但儿子王浩是他的亲生骨肉。王浩已经成年,工作了,据说在一家小公司做销售。虽然父子关系疏远,平时几乎不联系,上次联系还是王浩结婚时,但那毕竟是他的儿子,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直接的血亲。儿子结婚,他这个做父亲的没出什么力,只托人捎去了两千块钱,听说儿媳妇很不高兴,王浩大概也觉得很没面子,之后就没再主动联系过他。但现在是生死关头,他病成这样,走投无路,儿子……儿子总不至于像那些亲戚一样,见死不救吧?也许,儿子能给他一点钱,让他暂时渡过难关,找个地方安顿下来,或者至少,给他指条明路?
这个念头,像黑暗中的最后一点火星,微弱,却让王海死寂的心里,重新燃起一丝近乎卑微的希望。儿子,是他现在唯一还能想到的、可能还有一点点义务或者说情分在的联系了。他甚至不敢奢求收留,只希望能得到一点点帮助,哪怕是几百块钱,让他能去买点药,吃顿饱饭,离开这个城市。
他颤抖着手,在通讯录里找到那个备注为“小浩”的号码。这个号码,他已经很久没有拨出过了。上一次通话记录,还停留在一年多以前,是他主动打过去,问王浩工作怎么样,王浩简短地回答了几句,就借口工作忙挂断了。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积蓄毕生的勇气,才按下了拨号键。听筒里传来等待的“嘟嘟”声,每一声都敲打在他紧绷的神经上。他紧紧握着手机,手心里全是冷汗。
响了五六声,电话接通了。
“喂?”是王浩的声音,年轻,但带着一种明显的疏离和公事公办的平淡。
“小……小浩,是爸爸。”王海的声音干涩嘶哑,带着病中的虚弱和难以掩饰的惶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这短暂的沉默,让王海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爸?”王浩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意外,但并没有多少惊喜或关切,“有什么事吗?”
“小浩,我……我这边有点事。”王海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语速不自觉地加快,“我生病了,发高烧,很严重。工作也……也丢了。现在……现在情况不太好。你看……你能不能……能不能先借我一点钱?不多,就一千,不,五百也行。我……我想去医院看看,或者……或者找个地方先住下。”
他一口气说完,几乎是乞求的语气。他这辈子,即使在最落魄的时候,也没用这种语气跟儿子说过话。但现在,他顾不上了。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长得让王海几乎要窒息。他能听到电话那头隐约传来的键盘敲击声,还有其他人说话的声音,王浩似乎在工作场合。
“爸,”王浩终于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冷漠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清晰地传递过来,“你怎么又……我不是跟你说过吗,我现在压力很大。房贷、车贷,还有你孙子马上就要上幼儿园了,哪样不要钱?我和小静(王浩妻子)的工资加起来也就刚够开销,每个月都紧巴巴的。我哪来的钱借给你?”
“小浩,爸爸实在是没办法了……”王海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我病得很重,再不看医生不行了。你就当可怜可怜爸爸,先借我一点,等我……等我好点了,找到工作,一定还你!”
“等你找到工作?”王浩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讥讽,虽然很淡,但王海听得出来,“爸,不是我说你。你年纪也不小了,身体又不好,还能找到什么像样的工作?上次你跟我说在物流园看仓库,一个月也就一两千,自己都养不活。你现在又生病,工作也丢了,这根本就是个无底洞。我……我帮不了你。”
“小浩!我是你爸爸!”王海急了,声音也提高了一些,但随即因为虚弱而剧烈咳嗽起来,“咳咳……你就……你就忍心看着爸爸病死在外面吗?我……我不要多,就五百,五百块就行!你就当施舍给我,行不行?”
“爸!你别这么说!”王浩的语气变得烦躁起来,似乎还带着一丝难堪,可能是怕同事听到,“什么施舍不施舍的!我不是不帮你,是我真的没有!我自己都过得一地鸡毛!你以前……你以前风光的时候,也没见你多想着我们娘俩!现在出事了,倒想起我来了?”
这句话像一把淬毒的刀子,狠狠捅进了王海的心窝。他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以前……以前他跟着郑怀山,是有些好处,但大多自己挥霍了,或者填了郑怀山那些无底洞的开销,对家里的照顾确实不多。离婚时,也因为财产分割闹得很不愉快。但他没想到,儿子心里竟然积怨这么深。
“小浩,以前是爸爸不对,爸爸对不起你们娘俩……”王海的声音低了下去,充满了颓然和绝望,“但现在,爸爸真的走投无路了。你就不能……看在父子一场的份上,拉爸爸一把吗?就这一次,最后一次!我保证以后再也不麻烦你!”
“最后一次?你上次借钱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王浩显然被触动了某根神经,语气激动起来,但似乎意识到在办公室,又强行压低了声音,“爸,不是我不讲情分。是你自己把事情搞成这样的!我听说……我听说你以前跟的那个什么领导,出大事了!是不是?外面都在传,跟他有关系的人都要被查!你是不是也牵扯进去了?你自己屁股不干净,别来连累我行不行?我好不容易才有点安稳日子,有老婆有孩子,我不能因为你的事,把我的家也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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