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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篇 物哀

番外篇 物哀 (第1/2页)

魔导列车以一种令人昏昏欲睡的节奏摇晃着前行。
  
  窗外,田野与枯树融化成模糊的色带,慵懒地向后流淌。
  
  整个世界都被浸泡在一场漫长的、不愿醒来的浅梦里。
  
  车厢内暖意融融,融化的蜂蜜般裹住身体。
  
  窗玻璃上凝着薄薄的霜花,正悄无声息地绽放、蔓延,将外面那个肃杀的寒冬隔绝成另一个无声的领域。
  
  克莱因靠着窗,视线懒懒地落在远方的麦田上。
  
  分明是万物凋敝的冬日,一望无际的田野里,却倔强地铺着一层极浅极淡的绿意。
  
  冬小麦。
  
  于寒冬种下,在霜雪中悄无声息地发芽。
  
  它们将所有的生机都收敛在根部,怀抱着一个不敢声张的秘密,以近乎凝滞的姿态,沉默地对抗整个季节的严酷。
  
  等来年春风吹拂,再积攒力气,拔节生长。
  
  克莱因很喜欢这种作物。
  
  一切反季节的生命,都自带一种不声张的坚韧。
  
  不像那些在温室里被精心呵护的花朵,需要时刻彰显娇艳,才能证明存在的价值。
  
  冬小麦不需要。
  
  它们只是在那里,活着。
  
  活着本身,就是一场不动声色的胜利。
  
  他想起亚当斯那张写满热切与期许的脸,想起那所谓的“千载难逢的机缘”。
  
  此刻,太子殿下和他的主角团们,大概正迎着北境刀子似的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沉寂山脉。
  
  他们会在风雪中搭建营地,围着篝火讨论古代文献,字里行间都是对未来的灼热渴望。
  
  而自己,正陷在温暖的丝绒座椅里,即将回到一个有壁火噼啪作响、热茶白汽袅袅的地方。
  
  这样也挺好。
  
  克莱因将视线从窗外收回,身子往椅背里陷得更深了些,合上眼帘。
  
  列车到站的汽笛声悠悠响起,尾音拖得长长的,一声温柔的叹息,消融在清冷的空气里。
  
  克莱因拎着他那只半旧的皮箱走出车站,一眼就从稀薄的人群中看到了那个站在出口处的身影。
  
  “雷蒙德。”他开口,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来人穿着一身得体的黑色管家服,身形挺拔。面容看着不过四十出头,唯有眼角几道细纹,沉淀出岁月的痕迹。
  
  他不是传统意义上那种满头银霜的老管家,至少年龄上不是。
  
  雷蒙德是克莱因父亲年少时的玩伴,后来才进了庄园,从一个毛头小子做起,一步步成了如今能独当一面的大管家。
  
  对克莱因而言,他更像是一个习惯了为他留门、等他归来的叔叔。
  
  “少爷,欢迎回家。”
  
  雷蒙德快步上前,极自然地接过那只皮箱,掂了掂重量,眉头不着痕迹地轻轻一蹙。
  
  “又带了这么多书回来?您该多注意休息。”
  
  “都是些闲书,看着解闷,不累人。”克莱因笑了笑,声音软软的,带着归家之人特有的松弛,“父亲和母亲呢?”
  
  按理说,他离家半年之久,今日归来,父母无论如何也该露个面。
  
  听到这句话,雷蒙德脸上那份管家式的微笑,微微一滞。
  
  他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从何启齿,最后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眼神里盛满了无可奈何。
  
  “老爷和夫人现在……嗯,他们在一起。”
  
  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克莱因却只听半句便全然明白了。
  
  他甚至能勾勒出那幅印象派油画般的场景:父亲多半又从哪个角落翻出了一本泛黄的诗集,正用他特有的、沾染了岁月与浪漫的腔调,抑扬顿挫地念给母亲听。
  
  而母亲则会托着腮,用比冬日暖阳更柔和的眸光注视着他,全世界的钟摆都为这一刻停驻。
  
  至于他们那个舟车劳顿远行归来的儿子?
  
  哦,等他们从彼此的宇宙里回神再说吧。
  
  克莱因无奈地弯了弯嘴角。
  
  他早已习惯了——在这个家里,自己时常像一个幸运又不幸的误闯者,一个被深爱包围的、小小的“添头”。
  
  “我明白了。”他轻轻按了按眉心,彻底放弃了追问的打算。
  
  马车不紧不慢地驶离城镇,朝着郊外的庄园行去。
  
  车轮碾过碎石路,发出催眠般的嘎吱声。
  
  “领地里最近还好吗?”克莱因掀开车帘一角,看着窗外那条熟悉的、蜿蜒进记忆深处的路。
  
  “一切都好。”雷蒙德的表情恢复了专业,声音平稳,“今年冬天的储备粮很充足,您前阵子来信提到的加固水渠的建议也落实了,农户们都很感念。只是北边林子里的狼群最近有些活跃,已经安排巡逻队加紧防备了。”
  
  他接着汇报领地里的大小琐事,从粮食价格的微小波动,到某家佃户的母牛新下了崽,事无巨细。
  
  克莱因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
  
  这些琐碎而温暖的消息,水流一样漫过他,让他感到一种落地生根的踏实。
  
  这就是他选择回来的地方。
  
  一片算不得富庶,却倔强生发、需要他亲手灌溉的土壤。
  
  他那个名为“父亲”的男人,虽然在爱情里浪漫得几乎失真,但在治理领地上,却是个脚沾泥土的实干家。
  
  克莱因从小看着他的背影,不知不觉间,也长成了一个能读懂土地语言的人。
  
  马车驶上一道缓坡。
  
  越过坡顶,视野豁然开朗。
  
  一座沐浴在稀薄金黄阳光下的庄园,静静地卧在远方。
  
  它没有帝都贵族府邸的奢华与宏伟,灰色的石墙上盘满了枯藤,透着一股朴实而坚固的温柔。
  
  几缕炊烟从烟囱里袅袅升起,融化在浅蓝色的天幕里,只远远看着,就让人心里泛起一阵莫名的、柔软到想要叹息的情绪。
  
  “我们到了,少爷。”雷蒙德的声音里,也带上了一丝放松。
  
  克莱因的目光越过主屋,落向后方的花园。
  
  即便是冬日,花园也被打理得井然有序。
  
  只是在那花园中央的长椅上,有两个身影,自时间诞生之初便那样依偎着。
  
  男人展开一件厚厚的披风,将两人密密裹住,低着头,正在女人耳边呢喃着只属于他们的诗句。
  
  女人仰起脸,笑得眉眼弯弯,伸手拂去男人肩上的一片枯叶,动作轻柔,像在触碰一个易碎的、会随时光一同流走的梦。
  
  阳光倾洒而下,为他们镀上了一层琥珀色的柔光。
  
  那画面美得近乎不真实,下一刻就会随这光线一同变得透明,然后消失。
  
  马车还在缓缓前行。
  
  雷蒙德看着那两个完全沉浸在彼此世界里的人,再次发出了一声属于管家的、无可奈何的轻叹。
  
  而克莱因凝视着那幅画,嘴角却不自觉地向上一弯。
  
  那弧度里,有无奈,有温柔,也有一丝甘于被遗忘的安宁。
  
  他将脊背重新陷入柔软的靠垫,合上眼帘。
  
  碎石在车轮下细碎地呢喃,反复吟诵着同一句欢迎辞。
  
  到家了。
  
  马车平稳地停下,车轮碾过碎石的呢喃戛然而止。
  
  那份属于归途的、催眠般的韵律消失了。
  
  周遭倏然安静下来,只剩下风拂过枯枝的萧索,一丝一丝,是时光在耳边轻轻漏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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