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时空法则 不可篡改
第47章 时空法则 不可篡改 (第1/2页)地皇四年,七月下旬。
盛夏的长安,早已失去帝都该有的繁华温润,沦为一座被燥热、灾荒与绝望死死囚禁的牢笼。头顶苍穹惨白如枯纸,无云无风,烈日如赤铜熔炉悬空炙烤大地,滚烫热浪席卷整个关中平原,碾碎草木、蒸干河湖、剥夺世间一切生机。往日巍峨壮丽的未央宫鎏金殿顶,在毒日照射下泛出冰冷刺目的死光,朱红宫墙被高温烤得暗沉发涩,宛如凝固的血色尸壁,沉闷、压抑,让人喘不过气。
蝗灾,依旧未曾消退。
数以亿万计的飞蝗结成暗黄色浊浪,昼夜盘旋在关中上空,振翅汇聚的嗡鸣连绵不绝,低沉聒噪,如同来自九幽地狱的丧钟,萦绕在长安城郊每一寸土地之上。蝗群过境之处,良田青苗寸草不存,果木枝叶尽数啃光,村落田畴尽数化为荒芜焦土。龟裂千里的旷野之上,河道枯竭、水井见底,裸露的河床干裂成蛛网纹路,死寂的土地再也孕育不出半点生机。
宫墙万丈,隔绝了市井流民的哀嚎、乡野灾民的痛哭,隔绝了关外漫天烽火与遍野饿殍,却永远隔绝不了蔓延朝野上下、深入人心骨髓的绝望。人心的崩塌,远比天灾战火更可怕,也更致命。
自国师刘歆、大司马董忠一众叛党伏法赐死之后,那场撼动新朝根基的宫廷叛乱暂时画上**。朝堂之内再无人敢公然聚众谋反、妄议宫变,可附着在王朝肌理之上的灾异流言、天命谶语,非但没有随之销声匿迹,反倒如同野火遇狂风、毒藤缠枯木,以一种更为隐秘、更为疯狂的姿态席卷天下。
太史署每日加急呈报的星象卷宗,字字冰冷、句句诛心:紫微帝星日渐昏暗萎靡,光华微弱飘摇,仿佛下一刻便会彻底陨落;帝座周遭辅星散乱偏移,各行其道,象征朝堂离心、君臣离异;残余彗星尾芒盘踞南天半月不散,亘古星书明载:彗星扫帝阙,主除旧布新、国祚易主;太白金星昼现频次愈发频繁,兵戈之象昭然若揭,预示天下战火永无宁日。
与此同时,关东诸州加急急报一日数至,堆叠在御案之上:绿林主力休整完毕,整合各路义军精锐,拔营西进,兵锋直指关中门户函谷关;赤眉军横扫青、徐二州全境,郡县守将望风而降,豪强士族争相归附;京畿周边流民暴乱此起彼伏,暴民劫掠乡县、斩杀官吏,朝廷已然彻底失去对关外大半疆域的实际掌控权。
内有天灾噬民、人心溃散、流言肆虐,外有强敌叩关、疆域沦陷、诸侯背离。内忧外患双线夹击,这座维系一十八年的新朝江山,早已腐朽中空、风雨飘摇,如同狂风暴雨中悬于一线的残破烛火,只待最后一缕劲风,便会彻底熄灭。
未央宫渐台顶层,凉风寂寥,视野可俯瞰整座帝都山河。
王莽孤身凭栏而立,枯瘦单薄的身形在毒辣日光下被拉得狭长孤峭,仿佛随时会被灼热的长风撕碎、吞噬。连日寝食难安、心绪郁结、内耗过重,让本就日渐苍老的他,精气神再度衰败,两鬓白发愈发浓密,鬓角青丝尽数霜化,布满沟壑的面容苍白憔悴,眼底布满细密的血丝,周身萦绕着一股看透世事、看淡生死的空茫与苍凉。
玄色十二章纹龙袍被燥热长风吹得猎猎作响,厚重华贵的锦料压在瘦削肩头,沉重无比。这件象征天下至高权力的帝袍,曾是他毕生追求的荣耀,如今却变成一副冰冷的枷锁,禁锢其身、束缚其心,让他动弹不得。
他抬手虚遮刺眼的烈日,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宫阙楼宇、高耸厚重的长安城墙,望向远方灰蒙蒙的天际尽头。那里是荒芜龟裂的千里原野,是流离失所的万千流民,是步步紧逼的起义大军,更是他耗费半生心血、倾尽毕生理想,却终究咫尺天涯、无缘触碰的大同盛世。
第四十六章之中,他挣脱表层执念,看破两汉四百年天人感应的本质:所谓天道警示、天命转移,从来不是虚无缥缈的神明奖惩,只是乱世千万百姓、士族儒生、行伍将士集体人心的投射,是时代裹挟所有人的表层信仰枷锁。彼时的他,尚且被困在“天命为何抛弃自己”的疑问之中;而时至今日,当祭天斋戒沦为笑话、灾异反复肆虐、军心民心彻底溃散、敌军兵临国门之际,那份源自两千年后世的现代灵魂,终于穿透层层迷雾、剥离所有表象,触碰到世间最冰冷、最残酷、也最公平的终极真相。
天人谶纬只是表皮,天命流转只是说辞,天灾战火只是辅助,真正摧毁他、埋葬他、葬送新朝基业,让他十八载殚精竭虑尽数化为泡影的,从来不是上苍喜怒、鬼神意志,而是万古不变、众生平等的时空法则,是滚滚向前、不可逆转的历史洪流。
他是穿越者,是这片古老土地上独一无二的异类。
这份跨越两千年岁月的特殊身份,曾是他最大的底气、最强的依仗。后世完整的历史脉络、系统化的社会治理理念、远超时代的文明认知、洞悉王朝兴衰的底层逻辑,让他一度狂妄地以为:天命可借、人心可驭、权谋可赢、历史可改。只要拥有未来的答案,便能跳出封建王朝更迭的千年轮回,打破汉家衰败的既定宿命,亲手缔造一个超脱时代桎梏、万世太平的大同国度。
可十八载帝王沉浮、一路血泪挣扎,最终用血淋淋的现实告诉他一个穿越者必须死守、无人能够僭越的铁律:个人意志永远无法凌驾于客观规律之上,超前理想无法脱离时代土壤单独存活,历史洪流可以引导、改良、缓冲,但绝对无法被单一个体强行扭转、粗暴篡改。妄图逆势而行、僭越时空法则者,纵使初心至善、手段通天,终将被洪流碾压、吞噬、覆灭,无一例外。
这便是困住他一生的终极宿命,也是这片时空万古不变的至高法则。
“陛下,日头毒辣,暑气侵体。您自晨起便伫立台上,滴水未进、粒米未食,已然三个时辰有余,龙体万万不可这般损耗。”贴身内侍蹛恽轻步踏上渐台顶层,躬身垂首,声线带着难以掩饰的焦虑与担忧。
蹛恽侍奉王莽数十年,见证了这位帝王从谦恭圣人到九五至尊,从意气风发到孤寂苍老的全过程。他是最了解帝王心性的近人,深知此刻的王莽看似平静无波,实则内心早已历经万千崩塌与重塑,只是无人能懂,无人能解。
王莽缓缓收回远眺的目光,眸底翻涌的复杂心绪缓缓沉淀,最终归于一片平和通透。他轻轻摇头,声音低沉沙哑,褪去了往日帝王的威严凛冽,只剩历经沧桑后的淡然:“无妨。朕只是想好好看一看,这片朕守护了一十八年,也辜负了一十八年的山河。”
蹛恽闻言鼻尖微酸,一时不知该如何劝慰,只能默默垂首侍立一旁。
“函谷关前线,最新军情如何?”王莽收回心绪,转而询问当下最紧要的军务,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沉稳。
“回陛下,绿林主力五万精锐尽数集结,已进驻弘农郡境内,距离关中门户函谷关不足两百八十里,三日之内便可兵临关下。”蹛恽收敛心神,如实禀报,语气愈发凝重,“守关将士虽装备齐全、城防稳固,可军心早已涣散到极致。军中士卒私下日夜议论星象天命,人人皆言紫微晦暗、天命归汉,新朝气数已尽,不愿为覆灭的王朝拼死效命。近五日之内,已有两名校尉、三十余名底层将领私自弃关逃亡,普通士兵逃散者更是数以百计,军纪难以约束。”
又是星象,又是天命。
王莽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带着无尽自嘲的笑意。他可以颁布严苛律法,严禁朝野私造谶言、妄议天象;可以铁血诛杀叛乱的重臣方士;可以斋戒祭天、自己自省安抚民心。可他永远无法禁锢千万人的思想,无法强行改写千万人根植于血脉深处、延续四百年的信仰。
他能平定一场宫变,却平定不了席卷天下的人心;他能诛杀叛臣贼子,却杀不死滚滚向前的历史大势。
“各州赈灾与粮草调度之事,有无进展?”王莽继续追问朝政要务。军务之外,流民饥荒、粮价暴涨,同样是压垮新朝的致命难题。
蹛恽面露难色,躬身答道:“启禀陛下,关中及关外受灾郡县粮仓早已库存告罄,蝗灾过后颗粒无收,粮价暴涨十倍不止,一石粟米价值万钱,寻常百姓穷尽家财也难以换得饱腹之粮。虽陛下屡次下旨开仓放粮、减免苛捐杂税,勒令豪强开仓赈民,可天下世家豪强紧闭仓门、抱团抵制,拒不配合朝廷政令;底层官吏旧弊难除,阳奉阴违、层层克扣赈灾粮草,大半救济物资最终流入官吏与豪强囊中,真正落到流民手中者十不存一。关东数州,饿殍遍野、白骨露野,每日都有上千灾民冻饿而死,暴乱此起彼伏,局势已然失控。”
坏消息接踵而至,内忧外患层层叠加,织成一张密不透风、无解无破的巨网,将新朝、将王莽死死困在网中央,无路可逃、无路可解。
王莽沉默良久,指尖摩挲着栏杆粗糙的青石纹理,冰凉坚硬的触感让纷乱的思绪彻底沉静。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眼前所有乱象,从来不是单一的天灾人祸,而是西汉百年积弊、阶层固化、生产力桎梏、时代认知局限多重因素叠加的必然结果。而他当年的激进改制,看似对症下药,实则本末倒置,妄图以超前两千年的制度,强行适配落后的农耕时代,从一开始,便触犯了时空的底层铁律。
“传朕诏命。”王莽沉定心神,一字一句下达旨意,“两日后卯时,宣政殿召集三公九卿、五经博士、各部执政、禁军统领、前线武将,全员议事。此次朝会,摒弃天人灾异、星象谶纬、天命鬼神所有虚妄论调,不谈天道、不祭上苍、不求祥瑞,只论实事、制度、军务、民生、大势。朕要与诸卿坦诚相对,剖开乱世根源,直面世间最直白、最残酷的运行常理。”
蹛恽身躯一怔,心中满是诧异。自西汉开国四百余年以来,上至国运更迭,下至州县治乱、君臣过失,朝堂议事必先追溯灾异、解读星象、叩问上天,从未有一朝帝王敢彻底剥离天道体系,纯粹以人间事理评判朝政得失。帝王此举,无异于打破两汉延续数百年的朝堂规则。
但他不敢多言,即刻躬身领旨:“奴才遵旨!”
内侍退下,擂台顶层重归死寂。燥热长风席卷而来,裹挟远处蝗群聒噪的嗡鸣,灌入王莽的耳畔。他闭上双眼,两重截然不同的记忆在脑海深处剧烈碰撞、交织融合:一重是后世教科书之中客观冰冷的历史规律、唯物思想、社会发展法则;一重是此生数十年亲历的权谋博弈、人情冷暖、王朝兴衰、理想破灭。
他开始系统性复盘自己穿越而来的这一生,复盘每一次抉择、每一场改革、每一次挣扎与抗争,顺着时间脉络,追溯悲剧的本源。
一、穿越初心:以未来之智,妄改万古定局
时光回溯数十年,回溯至西汉成帝年间,那个尚未被权力、执念、战火裹挟的少年时代。
当一缕来自两千年后的现代灵魂,骤然穿越时空壁垒,强行嵌入王氏外戚子弟王莽孱弱的躯体之中时,他最初的情绪,是极致的震惊、惶恐与茫然。可短暂的慌乱过后,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抑制的雄心壮志与救世执念。
熟读后世史书的他,比世间任何人都清楚西汉末年的真实处境与最终结局。盛极一时的大汉王朝,自元帝之后便彻底走向衰败沉沦:皇权持续弱化,外戚与宦官交替专权,朝堂腐败不堪;世家豪强疯狂兼并天下土地,垄断商贸、把持乡野、私蓄奴婢;底层自耕农失去赖以生存的田产,沦为流民、家奴,贫富差距撕裂整个社会;司法不公、徭役繁重、天灾频发,千万百姓挣扎在生死边缘,日日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按照原本既定的历史轨迹,西汉将会在短短数十年内轰然崩塌,而后天下大乱、群雄割据、战火绵延数十载,赤地千里、民不聊生,直至光武帝刘秀平定乱世,建立东汉,华夏大地才能勉强重归安稳。
前世身为现代人的他,见惯了国泰民安、人人平等、物资充盈的文明社会,骨子里自带悲悯之心。当亲眼目睹这个时代的愚昧、残酷、不公,亲眼见证底层百姓蝼蚁般的命运时,一种前所未有的使命感,在他心底生根发芽、疯狂生长。
既然我跨越万古岁月,降临这个腐朽乱世;既然我洞悉未来兴衰、手握后世千年的治理智慧,那我便不能坐视历史重蹈覆辙,不能眼睁睁看着千万苍生深陷苦难。我要打破王朝更迭的千年轮回,终结豪强割据、阶层压迫的乱世格局,以超前认知重塑世间秩序,打造一个真正天下为公、老有所养、幼有所依、贫富均等、万民安乐的儒家大同盛世。
这便是少年王莽最纯粹、最炽热、也最偏执的穿越初心。彼时的他,意气风发、年少轻狂,坚信知识可以凌驾时代,个体能够逆转天命。
深知理想不能空谈、权力才是一切根基的他,开始步步为营、蛰伏蓄力。他刻意远离王氏同族子弟骄奢淫逸、声色犬马的糜烂生活,恪守恭俭克己的处世准则,遍览儒家六经,深耕经义、礼贤下士、散财济贫、赡养寒门儒生,耗费数年心血,亲手打造出“当世圣人”的完美人设。
同时,他清醒地认知到时代的桎梏:在全民笃信天人感应、谶纬符命的西汉末年,单纯的才干与德行,不足以快速登顶权力巅峰。想要收拢天下人心、攫取最高权力,必须顺应时代主流信仰,借用天道的外壳包装自身。
于是,他开始熟练驾驭天人学说这一时代工具。地方出现祥瑞,他顺势将功德归于自身,借祥瑞造势;天降灾异祸患,他主动上书请罪、削减俸禄、闭门自省,以圣人姿态回应上天警示;心腹之人炮制符命奇石、民间异梦,他半推半就、顺势接纳,将天命舆论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
那个阶段的王莽,是绝对清醒的。他从心底鄙夷谶纬鬼神之说,清楚祥瑞多为人为炮制、灾异皆是自然常态,天人感应只是束缚万民、制衡皇权的思想工具。可他依旧选择融入时代、顺应规则,借天道之名,行夺权之实。
他的隐忍、谦卑、仁德、远见,搭配漫天飞舞的符命祥瑞、天人吉兆,很快俘获了朝野上下、市井乡野的所有人心。从大司马到安汉公,从摄皇帝到假皇帝,初始元年,万众拥戴、天命加身,王莽平稳完成朝代更迭,代汉建新,登顶九五之尊,成为这片华夏大地新的主宰。
站在权力最巅峰的那一刻,王莽一度以为,自己已经集齐所有筹码,拥有了逆天改命、缔造盛世的全部资本。他再也无需隐忍蛰伏,再也无需假借天道外壳,终于可以放开手脚,推行筹备数十年的改革蓝图。
登基之后,他迫不及待开启全方位、无死角的深度改制,每一项政令都直指西汉末年最顽固的社会顽疾,且处处映照后世先进的治理理念:
针对土地兼并这一乱世万恶之源,颁布王田制:废除土地私有制,将天下所有田亩尽数收归国有,依据户籍人口统一均等分配,严禁土地买卖、豪强兼并,从根源上杜绝阶层两极分化,对标后世土地公有、耕者有其田的先进理念;
针对物价混乱、高利贷盘剥、豪强囤积居奇的民生难题,推行五均六管:于全国各大核心城池设立官方市场监管机构,平抑四时物价;将盐、铁、酒、铸钱、山川资源收归国营,禁止私人垄断暴利;取缔民间高利贷,由官府低息放贷接济贫民,复刻后世宏观调控与国营经济体系;
针对底层人身压迫、奴婢泛滥的阶层乱象,强硬下令全面废除奴婢制度,严令禁止一切人口买卖,解放数十万底层奴婢,力求实现人与人之间的人身平等;
除此之外,他多次重构币制、精简币种,统一全国商贸流通体系;大规模优化官制、重划郡县地名,整顿臃肿腐朽的官僚体系;减免底层徭役赋税,减轻平民生存负担。
整套改革蓝图,逻辑缜密、立意高远、初心至善,放在两千年后的现代社会,依旧是一套成熟完善、利国利民的治国体系。可王莽忽略了最致命的一点:先进完美的上层制度,永远无法脱离落后贫瘠的经济基础与生产力土壤独立存活。
矛盾的种子,从新政颁布的那一刻,便已然埋下。而彼时沉浸在理想主义之中的王莽,急于求成、执念过深,对此视而不见。
新政落地的第一道阻碍,来自遍布天下、盘根错节的世家豪强阶层。土地、私奴、商贸资源,是豪强士族延续数代的立身根基、利益命脉。王田制剥夺其兼并土地的特权,废奴制瓦解其私人劳动力储备,五均六管触碰其垄断商贸的暴利,多项新政同步推行,等同于一次性与整个统治阶层为敌。
利益受损的豪强阶层迅速抱团,阳奉阴违、隐匿田产、煽动流民、串联官吏,从中央到地方全方位抵制新政。王莽以帝王铁腕,诛杀一批带头作乱的权贵士族,可豪强势力根植西汉数百年,遍布天下州县,杀之不尽、剿之不绝。强硬的镇压手段,非但没能扫清阻碍,反倒激化了朝野矛盾,让改革陷入僵局。
第二道无法逾越的阻碍,是农耕时代极致落后的生产力与配套基础设施。
后世的土地公有、宏观调控、国营经济,依托的是四通八达的交通网络、精准完善的户籍大数据、高效统一的行政体系、充足的物资储备与现代化管理技术。而公元一世纪的新朝,交通闭塞、山河阻隔,南北政令互通动辄需要数十日;户籍统计粗疏简陋,人口、田亩数据错漏百出;地方行政效率低下,官吏权责混乱,朝廷根本没有能力精准统计天下田亩人口,更无实力统筹调配全国物资。理想化的新政,从技术层面,就注定无法落地。
第三道致命缺口,来自腐朽固化、积弊难除的吏治体系。
朝代可以更迭,但根植朝野的官僚陋习、人性贪欲,无法一朝一夕改写。新朝绝大多数官吏承袭西汉旧制、旧人,这群人早已习惯贪腐牟利、敷衍政事、徇私枉法。面对复杂晦涩、远超时代认知的全新新政,底层官吏不求落实惠民,只求应付上级考核。赈灾粮草层层克扣,土地分配徇私舞弊,币制改革肆意妄为,原本利国利民的良法美意,经过层层扭曲异化,最终彻底变质,沦为压榨底层百姓的苛政恶法。
最后一根压垮新政的稻草,是全球性的气候异常与集中爆发的自然灾害。
新朝立国一十八年间,地球整体气候进入周期性冰冷波动期,极端天灾集中爆发:连年大旱、蝗灾横行、黄河决堤、多地地震、冰雹霜冻轮番侵袭南北疆域。农耕社会本就抵御灾害能力薄弱,一场中型天灾便能倾覆一方民生,连绵不绝的全域灾祸,直接击穿了新朝脆弱的民生防线与物资储备。
多重阻力叠加,完美的改革蓝图迅速崩塌。可王莽依旧不愿认清现实,偏执地认为乱象源于执行不力、臣子懈怠。为尽快达成大同理想,他频繁修改政令、一年数易规制、朝令夕改,频繁的政策变动让官吏无所适从、百姓茫然无措。
至此,改革彻底变质:从最初的逆天改命、济世安民,沦为逆势乱局、搅动天下的灾祸之源。
王莽缓步走下渐台青石台阶,滚烫的石面灼烧脚底,一步一步,如同踏在自己跌宕起伏、满是遗憾的一生之上。过往数十年的雄心、热血、执念、不甘,此刻尽数沉淀,化作一句冰冷直白的感悟:
我最大的过错,从来不是心怀大同理想,而是妄图跳过时代积累、跨越生产力壁垒,以单一帝王意志,强行扭转数百年形成的社会格局,违背时空运行的客观法则。
二、宣政廷议:剥离虚妄天道,直面时代大势
两日后,卯时,天光初亮,晨曦微凉。
未央宫宣政殿大门缓缓敞开,这座承载新朝最高权力的殿堂,迎来自开国以来最特殊的一场御前朝会。殿内摒弃了往日祭天议事必备的祭器、神案、星象图、灾异簿册,清空所有与天道鬼神相关的虚妄器物,只陈列天下疆域舆图、郡县户籍册、钱粮收支账簿、前线军务文书。朴素直白的陈设,无声宣告着这场朝会的核心宗旨:去天道,谈人事;弃虚妄,辨大势。
诏令早已传遍朝堂内外,三公九卿、五经博士、六部执政、禁军高层、前线武将、地方重臣全员赴会。文武百官分列左右两班,神色肃穆、心绪复杂,殿内气氛压抑凝重,相较于往日议灾祭天的朝会,更添几分无形的压迫感。
四百年来,天人合一、天道主宰万事的思想早已刻入朝野所有人的骨髓。朝堂议事必先叩问上天、解读星象,早已成为不可撼动的铁规。如今帝王公然打破千年惯例,剥离天道体系直面人间乱象,这在一众儒生老臣眼中,既是离经叛道,也是帝王心态崩塌、放弃天命庇护的危险信号。
众人怀揣满心疑虑,屏息静立,无人敢轻易言语,偌大的宣政殿寂静无声,唯有烛火摇曳,映照满殿文武各异的神色。
王莽身着常服,而非厚重龙袍,端坐御座之上。褪去帝王威仪的束缚,此刻的他更像一位冷眼俯瞰乱世、剖析世间大道的旁观者。他目光缓缓扫过阶下群臣,将众人忐忑、疑虑、不安、惶恐的神色尽收眼底,而后开门见山,声线沉稳有力,传遍整座大殿:
“今日召诸卿齐聚宣政殿,不问星象、不拜上苍、不求祥瑞、不赦灾异。朕知晓,近日朝野流言四起,人人皆言紫微晦暗、天命弃莽、汉当复兴。举国上下,万事皆归罪于天道鬼神。可空谈天命,填不饱流民饥腹,挡不住关外刀兵,稳不住倾覆社稷。今日,我们只论人事、析制度、辨利弊、定进退,直面乱世最根本的症结。”
直白凛冽的话语落下,殿内群臣不约而同心头一震,不少年迈儒生下意识低头,神色局促不安。位列文官班首、新任国师张丰,作为当世正统经学领袖,沉吟片刻,缓步出列,躬身拱手,语气带着一丝固执与不解:
“陛下圣明,臣亦知晓空谈天道无益治乱。然天人合一乃是儒门根基,天道为本体、人事为枝叶,自古枝叶有弊,必溯源本体。舍弃天道而独论人事,如同弃根寻叶、舍本逐末,臣愚钝,实在难以参悟其中深意,还请陛下明示。”
张丰的诘问,精准代表了两汉绝大多数士人的底层思维。在这个时代的所有人眼中,人间万事皆受天道支配,脱离天命谈治理,本身就是违背儒门圣义、违背世间常理。
王莽并未斥责其迂腐,反而微微颔首,耐心解惑,语气平和却字字诛心:“国师所言,是四百年儒门旧论,却不是世间运行的根本大道。朕今日问诸位卿家,近十年天下大乱,旱蝗连绵、流民四起、战乱不休。试问:干旱龟裂千里,究竟是上天震怒,还是江河枯竭、雨量不足?蝗灾吞噬青苗,究竟是神明惩戒,还是虫群繁衍、气候异变?万民流离失所,究竟是帝王失德触怒上苍,还是土地兼并、粮价飞涨、无以为生?”
他一连抛出三个直击本质的问题,层层递进,撕开天人学说虚伪的外壳,将赤裸裸的现实摆在所有人面前。
殿内一片死寂,群臣面面相对,无人能够作答。因为所有人心里都无比清楚,帝王所言皆是直白真相:天灾是气候常态,乱象是人祸积累,与虚无缥缈的上苍意志,本无半点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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