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1章 你打算把笔带到哪里去
第591章 你打算把笔带到哪里去 (第2/2页)“老赵没有转头。
他把铁门关上,锁扣归位,钥匙塞回裤兜。
从头到尾,他的脊背对着'我'。”
林阙把批注稿合上。
“三次发问,三次被化解。”
“我把所有替他下结论的词都删掉了。
伟大、可怜、敬佩、孤独,这些词都没有进入正文。”
“'我'甚至没有资格说他'孤独'。”
“因为那是他的选择。”
答辩厅里没有人出声。
林阙看着姜老。
“姜老问我,有没有资格写他们。”
“我的回答是:'我'没有资格替他们喊疼。”
“所以'我'没有喊。”
“全文一万四千字,'我'没有对老赵投出过一丝怜悯。
没有给他加任何文化人式的感慨。没有在碑前替读者流泪。”
“‘我’能做的事情很少。
站在那儿,记住被允许看见的部分,把判断权留在文本之外。”
他停了一拍。
“脚步的节奏不是我赋予的诗意,那是老赵二十年走出来的。”
“秦腔的衰变不是我设计的结构,那是宋大娘嗓子自然老化的结果。”
“旧碑不是我安排的仪式,那是某个工友在某个深夜偷偷刻上去的。”
“我没有把他们的命运安排进我的叙事模板。”
“我只是站在那里,站得够久,直到那些东西自己浮出来。”
“我保留的是它们在现场形成的先后关系、因果压力,以及当事人不愿被解释的部分。”
林阙的声音落下。
答辩厅安静了整五秒。
姜老的笔悬在评分终端上方。他没有动。
眼睛还盯着林阙。
“你说你没有给他加诗意。”
姜老的声音比刚才轻了半度。
“可你把脚步写成了对位,把戏腔写成了衰变曲线,这些客观上产生了美学效果。”
“你怎么解释?”
林阙没有犹豫。
“因为长期重复的生活会留下秩序。
老赵走了二十年,脚步自然有了规律。
宋大娘唱了三十年,嗓音自然留下衰变。”
“我的工作不是发明结构,是认出它。”
“然后不加修饰地呈现。”
“如果这仍然产生了所谓的美学效果。”
林阙的目光平稳地落在姜老脸上。
“那是生活本身的力量,不是我的。”
姜老的笔落下了。
他在终端上写了很长一行字。
写完之后,他把笔放下,朝薛弘川的方向微点头。
第二轮追问,结束。
评委席右侧。
吕嵩然从答辩开始就一直没有动。
他面前的终端屏幕上,《秦腔》的全文批注页一直停在最后三次发问的标注处。
作为江城作协代表,他早在公读阶段就主动声明回避林阙的评分权。
但观察意见入口始终对他开放。
此刻,他把林阙刚才展示的三处文本结构一审过。
第二章。问话。老赵蹲下踩实水泥板。
第五章。问话。老赵换烟,锁门。
第七章。问话。老赵背对“我”,钥匙归位。
三次发问,三次被肢体动作或沉默完整地挡了回来。
“我”在文中的位置,从头到尾是一个被拒之门外的人。
不是居高临下的观察者。
是一个想靠近却始终没有被允许的人。
吕嵩然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读到《秦腔》时的感受。
那种沉闷的、压在胸口的重量。当时他以为那份重来自老赵的命运。
现在他明白了。
那份重,来自“我”被拒绝后仍然站在雨里没有走。
吕嵩然打开观察意见入口。
他的手指停了两秒。
然后敲下八个字。
【视角克制,立场端正。】
提交。
评委席另一侧。
许正青坐在回避席另一端,终端同样锁着红灯。
崔问和苏慕白的屏幕也只剩观察入口。
他们没有评分权,也没有追问权。
但两个人在同一时刻对视了一眼。
崔问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苏慕白轻轻合上茶杯盖,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那声响在安静的答辩厅里,像一枚图章落定。
时间已经过去二十三分钟。
评委席末位的一位中年教授翻动着手中的材料,
手指压在第六章某段文本上,嘴唇微张,似乎还想继续追问。
薛弘川的手按上了话筒。
所有评委的目光同时收回。
答辩厅里再次安静下来。
薛弘川没有立刻开口。
他看着面前的终端屏幕,上面是林阙答辩全程的时间记录、每一轮追问的关键词标注,
以及六位有效评委的实时评分状态。
然后他把终端屏幕关掉了。
这个动作很小。
但在场的每一位评委都注意到了。
薛弘川关掉屏幕,意味着接下来的提问不再基于文本批注。
不再是技法。
不再是素材溯源。
不再是叙事视角的合法性。
他抬起头。
目光落在林阙身上。
“最后一个问题。”
薛弘川的声音不高,语速比平时慢了半拍。
“这不是文本细节题,而是特别提问,依然会计入答辩综合表现。”
场外大厅里,所有人同时僵住。
延时快讯帖更新了一行字。
【薛主席亲自出题。不关于参赛作品。】
帖子下面三秒内涌入两百条回复。
【什么意思?不问《秦腔》问什么?
【鲲鹏奖历史上从来没有过这种先例。】
【薛弘川三十岁拿鲲鹏,四十岁当主席。他亲自问的题,分量不会轻。】
答辩厅内。
薛弘川看着林阙。
“林阙。”
“你今年十八岁。”
他的手从话筒上移开,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
“我想知道,你打算把笔带到哪里去。
继续写被看见的人,还是去写更大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