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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五章 社戏

第三百二十五章 社戏 (第2/2页)

此时,台上正热闹。
  
  锣鼓声渐渐歇了,胡琴幽咽地拉了起来。
  
  我踮起脚尖,伸长了脖子往台上看,满心期待着那个能翻八十八个筋斗的铁头老生出来。
  
  可是,出来的却不是。
  
  台上场景和以往的曲目大不相同,背景被挂上了一块画着雪景的幕布,一个穿着破旧红袄的苦命姐姐,被几个人推搡着上了台。
  
  接着,一个留着八字须、满脸横肉,穿着绸缎长衫的恶老爷,手里拿着一根马鞭,趾高气昂地走了出来。
  
  那苦命姐姐跌坐在雪地里,开口唱了起来。
  
  那唱腔悲凉得很,没有以往酬神戏里那种咿咿呀呀、让人听不懂的咬文嚼字,而是用我们这带人都能听懂的楚调乡音。
  
  她唱的是,她爹爹被这恶老爷逼债,大雪天里,被逼着喝了盐卤,活活死在了家里。她哭得凄惨,随后又被那恶老爷强抢了去,要在庙里受尽折磨,做牛做马。
  
  随着这悲凉的唱腔,台下的看客们,渐渐没声了。
  
  原本那些因为之前曲目而响起的喝彩声或者嘲笑声,消失得无影无踪。整个河滩,几百只船上的上千人,都变得沉默起来,只能听见风吹过芦苇的“沙沙”声,和偶尔传来的叹息。
  
  我看着台上,那恶老爷挥舞着手里的马鞭,狠狠地抽打在那个姐姐身上。
  
  这就像前些年戏里,那些穿着红衫的丑角,被花白胡子的老头用马鞭打一样。按理说,这种滑稽的动作,总是会引来大家一阵哄笑的。
  
  但今晚,却没人能振作起来精神笑。
  
  不知道为什么,眼泪扑簌簌地就流了下来,模糊了我的视线。
  
  我看着台上那个无助的姐姐,只觉得她,就像是村里前年死去的春秀姐一般可怜。
  
  春秀姐是个极好极温柔的人,总会给我留些甜草根吃,可就因为她生下来就是个女儿,家里穷,被旁人指指点点,还有闲汉喝醉了翻她那破了半扇的窗子,事情传出来,她就被指点得更厉害了,最后些彩礼,被太公做主,硬生生地卖给了邻村一个瞎了一只眼、动辄打人的老鳏夫。
  
  春秀姐逃回来过一次,却被父母和太公以“不守妇道”为名,捆在祠堂前打了一顿,又要送回去。
  
  那天夜里,春秀姐没有哭,只是投了村后那个深不见底的水荡子。
  
  台上那个姐姐的哭喊,彷佛就是春秀姐那晚沉入水底前的绝望哭声。
  
  正当台上唱到那姐姐不堪折磨,逃进了深山老林,没有盐吃,那一头青丝生生熬成了白发,成了山里人见人怕的“仙姑”时。
  
  台下的人们终于忍不住了。
  
  我听到旁边的船上,有汉子捏着拳头,骨节捏得“咔咔”作响,满场的乡亲,咬牙切齿,有的人甚至站了起来,红着眼睛,那眼神,恨不得直接冲上台去,生生撕了那个满脸横肉的恶老爷。
  
  我倒是没想太多--大概是哭得惨了,肚子里“咕噜噜”地叫了起来。
  
  在戏台下看戏的时候,岸边总是有许多挑着担子卖小吃的商贩的,卖些炒米、饴糖、甚至煮豆腐。
  
  可是我们几个是偷跑出来的,兜里空空,只能趴在船舷上,眼巴巴地看着别人吃,咽着口水。
  
  这时候,水生凑了过来,提议道:“幺妹,饿了吧?咱们去偷豆子吃!”
  
  “去哪里偷?”大家一听,都来了精神。
  
  “就这岸边的田里!”水生指了指不远处的坡地。
  
  大家轰然说好。
  
  我们悄悄地下了船,摸黑爬上了岸。
  
  所谓豆子,我们这里多唤作“罗汉豆”,通常是秋天播种,冬天在地里长着,次年春末夏初收获,甚至有所谓的“春花”之称。
  
  但有些人家种得早,这冬天尚未干枯的时候,地里便会有一些结得早的老豆荚,虽然不如春天的鲜嫩,但对于饿急了的孩子来说,却是绝佳的美味。
  
  我们在远离台子的角落,摸索着摘了一大兜老豆荚,又在河边的枯树下找了些干燥的柴火,在船上寻了个破瓦罐,去河里打了些水,便在一处背风的土坎下,煮起豆子来。
  
  不多时,水开了,煮豆的清香在冬夜的空气里弥漫开来。
  
  阿发迫不及待地捞起一颗,顾不上烫,在手里倒腾了几下,便塞进嘴里,嚼得吧唧作响。
  
  “好吃!”阿发含混不清地说着,随即又撇了撇嘴,“就是没盐巴,淡了些。”
  
  我们围在火堆旁,吃着热乎乎的罗汉豆,在这个距离看过去,戏台那边只觉得夜气氤氲,戏子脸上那些代表着恶人的脸谱也变得模糊不清了。
  
  刚刚那些因为白发仙姑而泛起来的沉重、压抑的感觉,在这温热的豆香中,都慢慢消散了许多。
  
  忽而。
  
  赵家沱后方的坡地上,亮起了一大片杂乱的火把。
  
  “别唱了!你们这些贼人!”
  
  一声吼从坡上传来:“妖言惑众的邪戏,坏了祖宗规矩!给我砸了这戏台!”
  
  随着这一声吼,几十个手持木棍、粪叉的地痞流氓,如狼似虎地从坡地上冲了下来。
  
  他们显然是有备而来,目标直指戏台。
  
  沿途,他们一脚踹翻了那些坐在岸边看客的长条凳,踢飞了那个卖豆浆、耳朵有些聋的老汉的担子,滚烫的豆浆洒了一地,老汉哭喊着去护担子,却被一脚踹倒在地。
  
  他们气势汹汹地直奔戏台而去,嘴里骂着难听的脏话,甚至有几个手里举着火把的青皮,面露凶光,竟是要去点那挂着雪景幕布的台柱子,想要一把火烧了这地方!
  
  台下顿时一片大乱。
  
  看戏的百姓们大多是老实巴交的农夫,哪里见过这等阵仗?妇人们捂住孩子的眼睛,汉子们护着家小,慌乱地往河里退去,水面上的船只互相碰撞,“砰砰”直响,乱作一团。
  
  我和水生他们在角落里煮豆子吃,离那戏台倒是远些。
  
  但此刻,也吓得赶紧丢了手里的豆子,缩回了我们的划子上。
  
  我们蹲在船舱里,吓得连气都不敢喘。阿发紧紧捏着橹把,手心里全是汗,随时准备掉转船头,往黑夜里的江心逃命。
  
  我扒着船舷,瞪大了眼睛看着那边。
  
  说实话,我虽然害怕,但心里倒觉得,眼前这真刀真枪砸场子的画面,比刚才台上的戏还要精彩、刺激得多。
  
  然而,那台上的“戏子”们,面对这群气势汹汹的流氓,却并未慌乱退缩。
  
  台上锣鼓声戛然而止。
  
  方才那些在台上表演的武生汉子,立刻提着手里的齐眉棍,挡在了前面,甚至连那个满脸横肉、刚刚还让所有人恨得牙痒痒的“恶老爷”,也一把扯下了嘴上的假胡须,从戏台角落抄起一根木棍,护在了那白发姐姐的身前。
  
  就在那几个举着火把的流氓,狞笑着快要触及戏台边缘的时候。
  
  从戏台两侧,那些原本火光照不到的暗影里,猛地掠出十数条黑色的身形!
  
  那些人皆是一身利落的黑色劲装,衣服上用暗线绣着我看不懂的花纹,身形矫健,我根本没有看清他们是如何动作的,只觉得眼前黑影一闪。
  
  接着,夜空里响起几声清脆的刀剑声。
  
  随后,这原本搭台唱戏的河滩,就再不是戏台上那种咿咿呀呀、你来我往、花架子一般的打斗了。
  
  冲在最前面那几个举着火把、想要烧台子的流氓,甚至没来得及发出惨叫,便被那些冷酷的黑衣人一刀砍破了脑袋,鲜血喷涌,软绵绵地倒在了泥地里。
  
  火把掉落在积水的泥坑中,“嗤”的一声熄灭了。
  
  为首的几个黑衣大汉,更是生猛得不像常人,其中一个身材最为魁梧的,面对那个拿着粪叉、喊着要砸戏台的地痞头目,不躲不避,直接欺身上前,一把扣住那头目的手腕,只听“咔嚓”一声,便折断了他的胳膊。
  
  随后,那黑衣大汉单手拎起那个惨嚎的头目,就像扔小鸡一般,直直地将他丢出了几丈远!
  
  “砰”的一声闷响,那头目重重地砸在河滩的水泊里,溅起一片泥水,半天爬不起来,只能趴在泥水里抽搐。
  
  这一切发生得实在太快了。
  
  不过是一盏茶的功夫。
  
  方才还凶神恶煞、不可一世的几十号流氓青皮,已经被砍翻了几个,剩下的早就吓破了胆,跪地求饶。
  
  他们全被那些黑衣人利落地用麻绳反绑了双手,像牲口一样,一排排地被踢着膝盖,跪在了水边泥泞的地上。
  
  这时,那个最为魁梧的黑衣大汉,将手里那柄还在滴血的长刀,在臂弯处的衣服上随意地一抹,拭去血迹。
  
  “锵”地一声,长刀还纳入鞘,他转过身,冲着台上那些虽然拿着棍子,但也惊魂未定的“文工团”众人,以及台下那些躲在远处、瑟瑟发抖的百姓们,抱拳一拱手。
  
  声音响亮,在整个赵家沱的上空回荡:
  
  “龙门镖局奉府衙之命,一路护卫文工团!”
  
  “如今宵小已除,危机已解!”
  
  他抬起头,大声喝道:
  
  “诸位,接着唱罢!”
  
  台下一阵安静,百姓们从各个躲藏的角落、芦苇荡里,还有那些退到河心的船舱里,慢慢地摸出头来,呆呆地看着这一切。
  
  戏台上那个演“恶老爷”的汉子,扔下了木棍,重新贴上了那两撇八字须,对着那黑衣大汉重重地抱了一拳。
  
  随后,“咚锵!咚锵锵!”
  
  后台的胡琴和锣鼓声,再一次高亢地响了起来!
  
  “好--!!!”
  
  不知是谁先带的头。
  
  台下的百姓们,再次来到了水边,爆发出好一阵喝彩声!这声音,比先前看戏时,还要响亮十倍、百倍!
  
  我和阿发、水生他们,呆呆地趴在船舷上,嘴巴张得老大,完全被刚才那干脆利落杀人的一幕吓呆了。
  
  阿发咽了一口极大的唾沫,瞪大眼睛:“乖乖...”
  
  他喃喃自语道:“这可比戏台上那些武生...厉害多了!”
  
  我的心砰砰直跳,看着那些又静悄悄地隐入戏台周围黑暗中的黑衣人;又转过头,看着台上那出戏,终于迎来了高潮。
  
  台上,那白发姐姐,终于等来了穿戴着军服、打着旗帜的救星。
  
  他们将那个十恶不赦的恶老爷,狠狠地按倒在地,跪在戏台中央,开了公审。
  
  白发姐姐站在台上,声泪俱下地控诉着宗族老爷的罪行。
  
  我这么一个乡野小丫头,不知道自己看明白了什么,也不知道脑子里究竟想到了什么。
  
  我甚至,连那台上具体唱的什么戏词都渐渐忘了,满脑子都是刚才那黑衣人手起刀落的决绝,和戏台上恶人伏诛的痛快。
  
  月亮渐渐偏西,冬夜的寒气越发重了,戏也终于落了幕。
  
  看客们一边热烈地讨论着刚才的曲目,一边还对旁边那些被捆着跪在泥地里的青皮流氓指指点点,甚至有人大着胆子去吐了口唾沫。
  
  随后,人群慢慢散去。
  
  水生拔起竹篙,我们的划子也离开了赵家沱,向着来时的方向划去。
  
  我趴在船尾,回望去。
  
  那戏台在几十盏灯火光中,此时此刻,却又如初来时候一般,又漂渺得像一座仙山楼阁了,满被火光照得红彤彤的,如同罩着一层红霞。
  
  吹到耳边来的,又是那隐隐约约的横笛声,很悠扬,在水面上荡漾。
  
  周围的黑暗渐渐浓郁起来,可知已经到了深夜,回去是逆水,划子行得慢了许多。
  
  摇船的阿发累得直喘气,换了水生去摇橹。
  
  水生一边摇,一边叫着大家聚在船舱中间,高声说道:“都精神点,还有事要做!”
  
  “回去若是大人问起,就说我们在村后的草垛子里睡着了,谁也不准提去了赵家沱,更不准提偷船的事!”
  
  “若是谁说漏了嘴,以后就不带他玩了!”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赌咒发誓,商量着怎么跟大人说才不挨揍。
  
  可是说着说着,话题不知不觉,又偏到了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大戏上。
  
  “你们说,那白发仙姑最后分到了田没有?”
  
  “肯定分到了!没看那些当兵的老爷都把恶霸给抓了么!”
  
  不知听了哪句,我靠在舱板上,忽然想到,这戏若是能成真该多好。
  
  若是那些大军真的能把村里欺负人的太公和乡老们抓起来,那母亲,是不是也不用整天待在院子里,担惊受怕地纳鞋底了?春秀姐,是不是就不用投河了?
  
  寒风吹过,我觉得一阵疲乏,不知怎的肚子也开始咕咕叫起来。
  
  水生一直对我很好,他摇着橹,借着月光看见我抱着膝盖的模样,便停下摇船,将橹交给别人。
  
  他走过来,从怀里掏出了一把刚才煮好的罗汉豆。
  
  “幺妹,饿了吧,给。”
  
  刚才在戏台那边,我心里压得慌,后来又被打斗和黑衣人吸引了心神,这豆子没吃几颗,而且当时觉得这老豆荚也没什么好吃的,甚至有些发苦。
  
  但现在,我接过来,剥开那层已经有些干瘪的壳,将豆子放进嘴里。
  
  嚼了一口。
  
  不知为何,倒觉得是满嘴香甜起来。
  
  微风吹拂着我的脸,我靠在有些冰凉的舱板上,嘴里还留着罗汉豆的余香。
  
  我的脑海里,一半是台上那恶老爷被绳之以法、白发姐姐重获新生的痛快;一半是那些魁梧的黑衣人在火光中拔刀的神威。
  
  那一声中气十足的“接着唱罢”,倒像是在我小小的心里,一直回荡、回荡一般,怎么也散不去。
  
  ......
  
  至于那夜回去后的事情。
  
  尽管我们一再串通,但后来还是有个年纪小的孩子,在被他爹拿着竹条逼问时,吓得说漏了嘴。
  
  于是,连我在内,我们这一堆偷跑去赵家沱看戏的孩子,无一例外地都结结实实挨了一顿揍。
  
  我记得母亲一边打我,一边哭,说我胆大包天,惹了祸事。
  
  但到了第二天下午,祸事也没来,随着吃过午饭,我们又好了伤疤忘了疼,揉着屁股,继续赶着水牛去远处的荒坡上放牛了。
  
  当时挨打便挨打了,倒也不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只当是寻常的一件顽皮事。
  
  直到许多许多年后。
  
  我长成了大姑娘,也顺着那条蔓延进了村里,越来越宽的水泥官道,彻底走出了这片闭塞的大山,见识了外面的天地,明白了当年那场戏,究竟改变了多少人的命运。
  
  但我却一直记得,那个水波荡漾的冬夜。
  
  一直记得赵家沱的灯火,黑衣人的刀光,和那把没有盐巴的罗汉豆。
  
  真的。
  
  直到现在,我实在再没有吃到那夜似的好豆。
  
  --也不再看到那夜似的好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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