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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丰收

第三十七章 丰收 (第1/2页)

淤泥滩的硝烟还没散尽,延安府的沙坡地上先见了收成。
  
  三月末,卢象升蹲在沙坡地上,手里捏着一根番薯藤。藤上的叶片肥厚翠绿,藤蔓爬满了整片沙坡,有几根已经伸到了老王扎的稻草人脚下。
  
  他顺着藤蔓往下摸,手指在沙土表面停住了。
  
  土里拱出了好几道裂缝。裂缝底下埋着的番薯块茎正在膨大,把沙土顶得鼓起了包。他用手指轻轻拨开一层沙土,露出半截番薯。薯皮是深红色的,还带着泥土的潮气,个头比图谱上的样品还要大一圈。
  
  说起这番薯,其实不是大明朝本土的庄稼。万历二十一年,福建长乐有个叫陈振龙的商人,在吕宋岛做生意时发现当地有种叫“甘薯”的块根作物,耐旱耐瘠,沙地就能长,亩产极高。当时吕宋在西班牙人控制下,严禁薯种出境。陈振龙把薯藤绞在船绳里混过了关卡,带回福建。那一年闽中大旱,稻麦绝收,陈振龙让儿子陈经纶上书福建巡抚金学曾,请求推广番薯。金学曾准了,番薯在福建种了一季,灾民靠它撑过了荒年。后来福建人给番薯取了个名字,叫“金薯”——纪念金学曾的救命之恩。
  
  万历三十五年,徐光启在老家上海丁忧守制,听说了福建番薯的事,托朋友从莆田弄来薯种,在松江试种成功。又过了几年,他辞官去天津屯垦,在北方盐碱沙地上大规模试种番薯,连续种了好几个春秋,证明番薯可以在北方越冬——关键是要用地窖储存种薯。
  
  他为此专门写了一本《甘薯疏》,后来收进了《农政全书》。在他之前,从来没人敢把番薯引过长江——所有人都说南方作物不能在北方过冬。
  
  他不信,就蹲在天津的地头上刨土、量温度、记数,最终用一窖一窖的实测数据把番薯从长江南岸请到了黄河以北。
  
  卢象升手里这根番薯藤,就是徐光启在天津试种成功后寄给延安府的种苗。从吕宋到福建,从福建到松江,从松江到天津,从天津到延安——这根藤在海浪和风沙里传了不知多少里,此刻正被他攥在手里。
  
  老王蹲在旁边,拿镐头柄捅了捅沙土。沙土干燥松散,但番薯根部的沙土是湿的——渠水从地底下渗过来,把沙地养住了一小块。
  
  “卢大人,这东西真能收十石?”
  
  “能。”卢象升把番薯从土里拔出来,托在手里掂了掂分量。这一个至少有斤半重,沉甸甸地压在手上,薯皮上的泥屑簌簌往下掉。“徐光启在天津试种了好几年,沙地亩产十石以上。一石是一百二十斤,十石就是一千二百斤。一亩沙坡地能养活一家五口人。”
  
  老王接过那个番薯,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儿。他种了二十三年地,最好的年景麦子亩产不过一石出头。十石,那是十倍。他把番薯小心翼翼地放在地头上,站起来对着沙坡地下面的工程队吼了一嗓子。
  
  “收番薯!都上来!一人一垄,挖的时候别拿镐头刨——拿手扒,镐头刨断了藤明年留不了种!”
  
  工程队的流民们扛着镐头从渠边跑上来,在沙坡地前站成一排。他们去年冬天还在粥棚前排队领粥,棉袄露出黑黄的棉絮,手背上的冻疮肿得像覆了一层腊肉皮。现在冻疮已经结痂褪了,手上的老茧比去年厚了一层。
  
  老王给他们每人分了一垄地,教他们怎么顺着藤蔓往下摸,怎么用手指拨开沙土,怎么把番薯完整地从土里拔出来不断藤。一个年轻后生顺着藤蔓摸到第一个番薯时,手指触到薯皮上那些细密的纹路,整个人忽然蹲在那里不动了。他去年冬天在粥棚前排队时饿得连碗都端不稳,此刻手里攥着一根番薯藤,藤下连着的番薯比他这辈子见过的任何一个都大。
  
  “愣啥?拔啊。”老王在他背上拍了一掌。
  
  后生使劲一拔,番薯带着泥土的潮气从沙土里完整地脱了出来。薯皮完好无损,块茎圆实饱满,比他两个拳头加起来还大。他把番薯托在手里看了好一会儿,沙土顺着薯皮往下淌,忽然对着旁边的同伴喊了一声:“比我的头还大!”
  
  他同伴也拔出来一个,两个人把番薯并排放在地头上比大小。地头上的番薯越堆越多,一垄地拔完,堆起来的番薯像一座小山。
  
  老王蹲在地头上把刚拔出来的番薯挨个过手——这个有一斤半,那个有一斤四两,这个虽小也有十二三两。他每称一个就在心里默算一垄地的产量,算到第三垄时手指开始发抖。他种了二十三年地,从来没见过沙地里能刨出这么多粮食。他把最后一个番薯放在地头上,站起来走到卢象升面前,声音有些发颤。
  
  “卢大人,这一亩地,收了一千二百斤。十石。”
  
  卢象升没有回答,只是把炭条本子翻开,在上面写了一行字:“三月末,延安府沙坡地番薯首收。亩产十石。薯块完整,薯皮完好,无虫害,无冻伤。”他合上本子,站起来望着沙坡地上堆成小山的番薯堆。
  
  工程队的流民们蹲在地头上,有人拿袖子擦番薯上的泥,有人把番薯小心翼翼地装进麻袋,有人掰开一个生番薯尝了一口,嚼得脆生生的,汁水顺着手腕往下淌。
  
  吴老秀才领着社学的孩子们从渠沿上走过来。孩子们每人手里拿着一根炭条和一张翻印的旧账纸,走到地头前看见堆成小山的番薯,一个个张大了嘴。吴老秀才拿起一个番薯托在手里,对着孩子们说:“这就是番薯。沙地亩产十石——你们算算,五十亩番薯能养活多少人?”
  
  孩子们低下头在本子上比画起来。一个男孩先算完,仰起脸大声说:“先生,五十亩就是五百石!五百石够一个村子吃一年!”另一个女孩接着算:“五百石是六万斤!六万斤番薯够延安府城外所有流民吃一个冬天!”吴老秀才拍了拍他们的头,让他们把番薯的亩产数字记在本子上。
  
  番薯丰收的奏疏在当天下午发出。三天之后,徐光启站在了延安府沙坡地的地头上。
  
  他是自己主动请旨来的。奏疏送到乾清宫那天,朱由检批了“知道了”三个字,把奏疏放在龙案左侧,和淤泥滩的塘报并列排好。第二天一早,徐光启就递了请旨疏——番薯首收亩产十石,这是大明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事,他必须亲自来看一眼。他今年六十有八,须发皆白,但腰板挺得笔直,站在乾清宫金砖上对朱由检说:“陛下,臣在天津试种番薯多年,写过《甘薯疏》,编过《农政全书》,但番薯在陕西沙坡地上能不能长、能长多少、怎么留种过冬——这些都是臣在书斋里推算的数字。今天卢象升把实测数据送回来了,臣要去亲眼看看。”
  
  朱由检准了。他让方正化从内帑拨了三百两银子做路费,又派了两个锦衣卫暗桩随行。临行前徐光启去了一趟科学院,把正在帮宋应星整理冶铁数据的陈子龙叫了出来。陈子龙放下炭条,拍了拍手上的炭灰,不知道老师为什么突然来科学院找他。
  
  “子龙,跟老夫去一趟延安。番薯在沙坡地上丰收了,亩产十石。老夫在天津试种了好几年,写过《甘薯疏》,但你从来没有亲眼见过沙地里长出番薯来。《农政全书》的‘荒政’卷还差最后一段——怎么教老百姓把番薯种活、留种、过冬。这一段不能坐在书斋里写,得到地头上去写。”
  
  陈子龙是松江华亭人,今年才二十出头,在江南士林里已经小有名气,以诗文和策论见长,与同郡的夏允彝、徐孚远并称“云间三子”。他年轻时便加入复社,师从徐光启学习经世致用之学,尤其对农田水利和荒政治理有深入研究。徐光启看中他,正是因为他不仅有文才,更有实学功底——《农政全书》里许多关于东南水利的章节,就是陈子龙帮他在松江实地勘察之后整理出来的。此刻他站在科学院门口的槐树下,看着老师须发皆白却执意要远赴陕西的脸,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老师,学生在松江帮方知府协办科学院分院,以为自己已经懂得了经世致用——改织机、建银行、写策论,桩桩件件都觉得是在替朝廷做事。但老师说得对,书斋里写不出救荒之策。学生跟您去。”
  
  从京城到延安,一千多里路,师徒二人坐在马车里颠簸了十来天。车窗外是连绵的黄土坡,去年冬天的旱灾把坡上的草都啃光了,偶尔能看见几个流民蹲在路边挖野菜根。徐光启靠在车厢上,望着窗外那片干裂的土地,忽然开口说了一段往事。
  
  “子龙,你知道番薯是怎么到大明的吗?万历二十一年,福建长乐有个商人叫陈振龙,在吕宋岛做生意。吕宋的西班牙人不准薯种出境,陈振龙把番薯藤绞在船绳里,混过了关卡,带回福建。那一年闽中大旱,稻麦绝收,陈振龙的儿子陈经纶上书福建巡抚金学曾,请求推广番薯。金学曾准了,番薯在福建种了一季,灾民靠它撑过了荒年。后来福建人给番薯取了个名字,叫‘金薯’——纪念金学曾的救命之恩。”
  
  他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陈子龙脸上,又讲了他自己在松江试种、天津屯垦的经过,讲他蹲在地头上刨土量温记数,把番薯从长江南岸请到黄河以北,翻开随身携带的《农政全书》手稿,指着“荒政”卷中一页空白处说:“这一章还差最后一段——怎么教老百姓挖地窖存种薯过冬。老夫在天津写过一个版本,但天津的地温和陕西不一样,地窖尺寸得根据当地土温重新测算。这次去延安,就是要把这段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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