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花灯,载着心愿飘向远方(上)
第十八章 花灯,载着心愿飘向远方(上) (第2/2页)柳三白讲到这里,又是一掌惊堂木。全场茶客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他接着往下说。仵作验尸之后,在卢某的喉间与胃中发现了大量河豚毒的残留。而就在同一日,金老板口吐白沫,被发现也倒在自己书房的案桌之前。
经查验,是当晚宴席上饮用的酒中被人下了毒。而那毒,经仵作比对,恰恰与卢某体内的河豚毒来自同一条河豚。
说到这里,柳三白停住了。他端起茶壶,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底下的茶客们早已按捺不住,纷纷催促他往下讲。
他任凭赏金盘子叮叮当当响了好一阵,直到盘底都快堆满了铜板,才满意地放下茶壶,又拿起惊堂木往桌上重重一敲。
他在又一段详尽的讲述过后,最后缓缓道出一句话。
“这桩案子审到最后,才知道凶手不是别人,正是设宴款待卢某的那个至交好友——金老板本人。”
全场哗然。
原来金老板表面上与卢某称兄道弟,背地里却早已恨他入骨。当年两人合伙做河豚买卖,卢某在一次生意中无意间得罪了一方势力,害得金老板赔了大半身家,自此金老板便怀恨在心,只是从未在人前显露半分。
这七八年来,他年年宴请卢某,年年笑脸相迎,等的就是一个万无一失的时机。那晚的河豚宴,便是他精心设计的杀局。
他在卢某的酒壶中下了从自己店里取来的河豚毒,算准了剂量,算准了毒发时辰,也算准了仵作验尸时会如何记录。
而他自己在书房里演的那一出口吐白沫,不过是饮了少许掺毒的酒,量不至死,恰好能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若不是官府在查案时无意间翻出了金家药铺的一笔旧账,发现金老板在数月前便已分批购入足以提取致死剂量河豚毒的原料,这桩案子险些就以“卢某自杀”结了案。
满座茶客听到这里,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七八年的称兄道弟、把酒言欢,原来都是演出来的。每一杯酒、每一道菜、每一句“兄弟”,底下全藏着杀心。
金老板在狱中画押之后只说了一句话。
“我与他做了八年兄弟,忍了八年,也恨了八年。”
宋青辞正听得入神,忽然觉得袖口微微一紧。他低头一看——云涧雪的手指不知什么时候攥住了他外袍的袖缘,攥得极轻极浅,像是怕被人发现。
她的眼睛依旧望着前方,望着茶馆里层那面早已被茶客们遮得严严实实的书案,但目光却没有聚焦在任何地方,只是空落落地停在那里。
她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宋青辞才听见她的声音。
“亲近的人之间,当真会走到那一步吗。”
那句话问得极轻极淡,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向他求解。他隐隐觉得此刻自己给出的答案会很重要。
他也没有转头看她的表情。两人就这么并肩站在人群最边缘的地方,目光各自望着前方那个空荡荡的书案。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同样是极轻的,像是只说给身旁这一个人听。
“不会的哦。”
他顿了顿,然后又补了一句,“他们会那样,是因为他们根本算不上真正的朋友。”
周围的人群已经开始往门外涌去,有人在讨论方才的河豚毒到底该怎么验,有人在争辩那个卢某到底算不算坏人。柳三白已经收起了惊堂木,正在和几个熟客笑着拱手寒暄。
满室嘈杂之中,宋青辞和云涧雪两个人依旧站在那里,谁也不看谁。
“嗯。”云涧雪极轻极轻地点了一下头。然后她松开了他的衣袖。“所以——你是不会做那种事的,对吗。”
宋青辞没有犹豫。“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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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清音茶社出来,众人在水街坊又逛了一会儿,沿着兰汀水慢慢走回停云馆。
云涧雪的话还是不多,但已经不像在茶社里那般沉默了,偶尔也会指着路边某个花灯摊子点评两句,说这个灯扎得太胖、那个灯颜色不好看。
宋青辞跟在她身后,听她一句一句地挑剔,嘴角不由自主地浮起了一丝极淡的弧度。
日光渐渐不那么热烈了,从正午那耀眼的白金色慢慢过渡到了午后温润的暖金。
再过不了多久,天便会暗下来,而灵溪城今晚真正的盛景,也将在那一刻正式拉开序幕。
众人回停云馆是为了休整一番,各自回房换衣梳洗,准备晚上的花灯会。
宋青辞回到自己那间东南角的侧室,对着铜镜将头发重新梳了一遍。他把上半部分的头发高高束起,用那条黑色发带系紧,余下的发丝则披散下来,松松垂在肩背。
这是他早就想试的一个发型,感觉这样看起来会更随性洒脱一些,而且与身上这套黑灰玄袍也更搭配。
他对着镜子左看右看了好一会儿,又低头理了理衣襟和腰间那枚白玉佩。
镜子里忽然浮起一抹极淡的青影,簪青不知什么时候飘了出来,就悬在他肩膀上方,微微前倾着身子,那个姿势倒像在从身后环抱着他。她透过铜镜看着他的脸,慢悠悠地开口了。
“以前怎么没见你这般讲究啊。”
宋青辞这次居然没有害羞。他继续低着头理领口,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用一种极随意的语气顺着她的话往下接。
“这不是跟了贵人所以膨胀了吗。以前在驻云津是给别人画像,现在可是御用画师了,出门在外总要讲究些,免得落了东家的面子。”
簪青显然没想到他这次居然不辩解、不脸红、不结巴,反而顺着杆子往上爬,抖了好一会儿才恨恨地挤出一句话。
“膨胀,确实膨胀了——你自己照照镜子,看看你那张脸,膨胀成什么样了。”说完便扑腾了两下,消失不见了。
宋青辞对着镜子里那个自己弯了弯嘴角,又从桌上拿起那柄人间世看了看。他犹豫了一瞬,最后还是把刀收回百宝袋。今晚这个场景,不需要它。
他推开房门走进庭院的时候,其余几人都还没有出来。他在石桌旁的石凳上坐下,
百无聊赖地看着天边那片越来越浓的橙红,日光把院墙的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上,一点一点地往东边挪。
这里很静,只有那丛修竹的竹叶在晚风里沙沙作响。没过多久,身后便传来一阵啪嗒啪嗒的脚步声。
宋青辞还没来得及转头,那人就已经跑到了他的身旁。他抬起头,然后愣了一瞬。
云涧雪换了一身极正式的盛装。
上身是重工的古风襦裙,外层罩着一件半透的烟霞白薄纱广袖,纱料轻盈飘逸,衣身错落缀满了圆润的珍珠与雪白的绒球。
腰间叠着一圈正红锦缎襕边,红缎纹理厚重明艳,红白撞色之间雅致富丽。脖颈间叠戴着几层珠串璎珞,一块小巧的金纹锁牌垂落在心口,腕间还佩着一枚暗纹银戒。
乌黑的青丝挽起繁复高耸的古典发髻,髻间箍着一顶镂空缠枝银质头冠,大小浑圆的珍珠错落嵌于银纹之间。
发髻一侧簪着一朵盛放的白山茶花,花瓣莹润似凝玉,衬得那如云的乌发愈发浓黑。
她面上不绘花钿,不画斜红,妆面简雅华贵,眉眼柔和温婉,唇上一点浓润丹砂。整个人往庭院里一站,满院子的夕阳都仿佛往后退了一步,全聚在她一个人身上。
宋青辞在心里极快地闪过一个念头——唉,人长得好看就是好啊,每换一套衣服都是一种全新的气质与风华。自己好像穿什么都差不多。
云涧雪看上去却颇为焦急。她一把拉住他的手腕就往外跑,步子又快又急,全然不顾这身盛装和头上那些叮叮当当的银流苏。
“喂喂喂——干什么啊。”
“去花灯会啊!”云涧雪头也不回,手上的力道反而又紧了几分,“再不走芷柔就跟上来了。”
“什么意思——你对芷柔干了什么?”
“笨。”云涧雪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极熟悉的得意,“只要我们俩走了,那他们两个今晚不就得自己单独过花灯会了?哼哼,本小姐这就再给他们创造一个机会。”
宋青辞被她拽着往外跑,心里默默叹了口气。为什么她总喜欢干这种事啊——这人当真是云家六小姐,不是兼职月老吗。
但似乎这样也好。他在这个念头浮上来的同时,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紧紧握着自己手腕的手,隔着衣袖,能感觉到她指尖的温度。
似乎这样,今晚的花灯会便可以与她独处了吧,他正好,也有一些话想和她说。
少年被拉着手,隐隐有些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