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家乡
第211章家乡 (第2/2页)傅文佩什么都没带,只拿了她母亲留给她的一件遗物——一枚玉佩,还有一包细软。
牵着依萍的手,跟着陆振华,从东北逃到上海。
一路上全是死人。
路边的,水里的,沟里的,到处都是。
依萍不敢看,把脸埋在傅文佩的衣襟里,但那股味道——尸体的味道——她到现在都记得。
风一吹,就飘过来,怎么躲都躲不掉。
后来到了上海,陆振华重新立起来了。
那些人,那些书,那些花,那些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的日子,全都回不来了。
再后来,她们被赶出了陆家。
依萍的哭声越来越控制不住了。
从无声到出声,从压抑到放开。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整个人都在发抖,像是要把这些年攒下的所有眼泪,一次性倒空。
门被推开了。
陈明昊站在门口,他看着蜷缩在门后、哭得浑身发抖的依萍,愣了一下,然后蹲下来,把琴谱放在地上。
“依萍。”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
依萍没有抬头。
她哭得太厉害了,听不见,也顾不上。
陈明昊伸出手,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握住她的手腕。
他把她从地上拉起来,揽进怀里,然后伸出手,慢慢地、轻轻地,把她抱住了。
她的手攥着他的衣襟,攥得指节泛白。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哭得浑身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哭出来。
他就那么抱着她,站在化妆间里,一动不动。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眼睛也是红的。
走廊里有人走过,透过半开的门看见这一幕,没有人进来。
过了很久,依萍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
陈明昊低头看了她一眼,轻声说了一句:“我带你去休息一下。”
他没等她回答,一只手揽着她的肩,一只手拉开门,扶着她穿过走廊,推开一间空包房的门。
包房里没有灯,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昏昏黄黄的,照在沙发上。
陈明昊扶着她坐下来,她没有松手,他也没有松手。
她靠在他肩上,闭着眼睛,眼泪还在无声地流。
“我姐姐心萍……”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断断续续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陈明昊没有说话。他安静地听着,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她教我唱歌,一首一首地教……”依萍的声音在发抖,“她死了以后,我再也不敢唱那些歌了……”
陈明昊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拍。
依萍的眼泪又涌了出来,“日本人最先抢的就是我外公家。那么大一个宅子,那么多的书……全没了。外公外婆……都死了……”
陈明昊的眼眶红了。
“我舅舅……那天正好从哈尔滨回来……也没能逃出来……”依萍的声音在发抖,“舅妈带着表哥表妹跑了,不知道跑去了哪里……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陈明昊把她抱得更紧了。
“隔壁的丫丫,对门的小虎子,教写字的私塾先生,巷口卖糖葫芦的老爷爷,隔壁巷子的王婶……”
依萍一个一个地数,眼泪一滴一滴地掉,“他们都还在吗?都还活着吗?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连跟他们告别的机会都没有……”
陈明昊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声音低低的,沙哑得不像他:“他们一定还活着。”
“我不知道。”依萍哭着摇头,“我什么都不知道……”
“会好的。”陈明昊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日本人会被赶出我们家园的。我们一定会把他们打回去的。”
依萍没有回答,只是哭。
“会好的。”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在发抖,“等把日本人打出去了,你想回奉天,我陪你去。”
“去看你外公外婆的老宅,去看你小时候跑过的院子。去找丫丫,找小虎子,找你那些朋友。我们一个一个找。”
依萍的哭声顿了一下,然后哭得更厉害了。
陈明昊没有再说话。
他就那么抱着她,坐在黑暗的包房里,窗外的路灯光昏昏黄黄的,落在两个人身上。
她的眼泪湿透了他的衣襟,他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包房里很安静。
只有她的哭声,和他轻轻拍着她后背的声音。
远处还有红牡丹的歌声,窗外偶尔飘过的零星的黄包车铃声。
但在这里,在这个小小的包房里,只有两个人。
依萍哭累了,闭上眼睛,眼前还是丫丫缺了门牙的笑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