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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山雨欲来

第四十章:山雨欲来 (第1/2页)

码头的夜比城里冷。江风从伶仃洋方向灌进来,带着咸腥的潮味,把挂在栈桥上的渔灯吹得摇摇晃晃。何成局跟着郭海蛟穿过一排排堆满麻绳和渔网的货棚,脚下的木板被潮气沤得发软,每踩一步都吱嘎作响。他把手拢在袖子里,右手握着匕首柄,掌心微潮。
  
  郭海蛟在前面带路,破草帽压得很低,一路上半句话都没说。他不说话,何成局也不问。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码头区最西边那片废弃船坞,钻进一座红砖仓库的后门。仓库里堆满了发霉的船板和锈迹斑斑的铁锚,一盏油灯挂在墙上的铁钩子上,灯芯剪得很短,火光只够照亮方圆一丈的范围。空气中弥漫着铁锈、桐油和陈年木料腐烂的味道。
  
  油灯下站着三个人。
  
  正中间的那个何成局一眼就认出来了——洪文定。跟陈鹤年那张画像上的五官一模一样:二十出头,眉清目秀,但眼神阴鸷得像冬天的江水。嘴角那道浅浅的疤痕在灯光下微微扭曲,让他整张脸看起来像是被撕开又缝回去的。他穿着一件灰布棉袍,腰间系着黑布带,脚上是一双沾满泥点的布鞋,整个人看起来就像码头上随处可见的年轻搬运工。
  
  左边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精瘦,山羊胡,手里拿着一杆铜烟锅,正吧嗒吧嗒地抽着烟。右边是个三十出头的矮壮汉子,脖子有寻常人两个粗,太阳穴高高鼓起,一双拳头垂在身侧,骨节粗大如铁锤。
  
  郭海蛟退到一旁,冲洪文定点了点头。洪文定的目光落在何成局身上,上下打量了两息,然后开口了。他的声音比他长相要低沉许多,带着浓重的泉州口音:“何二当家,久仰。”
  
  何成局抱拳:“洪少侠。久仰的是我才对。陈鹤年花一千两买你的人头,整个广州城的地下都在传你的名字。”
  
  洪文定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只牵动了嘴角的疤痕,眼睛依旧是阴鸷的。他指了指旁边一个倒扣的木箱,让何成局坐下。何成局在木箱上坐了,洪文定也在他对面坐下来,两人之间隔着三尺远,油灯的火苗在他们中间跳动着。
  
  “上次的事,郭海蛟都跟我说了。”洪文定开门见山,“陈鹤年要抓我,你提前透了风,我才从城南破庙及时撤走。这份情,我洪文定记着。”他顿了顿,眼睛眯起来,话锋一转,“不过我好奇一件事——你跟陈鹤年是什么关系?他为什么会让你知道他要抓我的消息?”
  
  何成局沉默了一息,然后选择说实话。跟天地会的人打交道,假话比真话更危险。他告诉洪文定陈鹤年找到春香楼,花银子让他打探洪文定的下落。他收了银子,拖了几个月,最后给了陈鹤年一个过期消息——城南破庙。消息是真的,时间是假的。
  
  洪文定听完,慢慢点了点头。他问何成局知不知道陈鹤年现在在干什么。何成局说还在广州城,具体位置不知道,只知道他在调人——最近半个月,广州城里多了一些陌生面孔,都是练家子,说话带京腔。
  
  “他在准备第二次抓捕。”洪文定冷笑一声,“上次扑了空,这次他会更小心。不过没关系,我这次来找你,不是为了说陈鹤年的事。是想请你帮另一个忙。”他站起身来,走到油灯下,烛光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天地会要在广州城办一件大事。这件事需要一个本地人——人头熟、消息灵、两边都不沾。何二当家,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何成局没有立刻回答。大事。能让洪文定亲自出面的大事,绝不是小打小闹。他心里飞快地把几种可能性过了一遍,然后抬起头,迎着洪文定的目光平静地开口:“什么事?”
  
  “劫一笔官银。广州知府衙门下个月初八要从藩库调拨一笔军饷,走水路押往虎门炮台。这笔银子一共三万两,装在三口铁皮箱里,由一队绿营兵押送。”洪文定伸出一根手指在空气中虚点了一下,“天地会不要全部,只要五千两。剩下的两万五千两,散给广州城外的难民和码头上的穷苦人。”
  
  何成局的瞳孔微微收缩。三万两官银,劫了就是死罪。他问洪文定为什么找他不找郭海蛟,郭海蛟不是天地会的人吗。洪文定摇头说郭海蛟只提供船和渡口,上了船就等于暴露了,事后就算跑得了初一也跑不了十五,家小都在这边。何成局一个人头熟、会办事、不是天地会的人,事成之后身份不暴露,皆大欢喜。
  
  何成局又问需要他做什么。洪文定说需要军饷船的详细路线图、押送兵丁的人数分布、沿途停靠的码头、换岗的时间。这些消息何成局能弄到。
  
  何成局没有立刻答应。他坐在木箱上,指尖轻轻敲着膝盖。劫官银跟卖情报是两回事。卖情报被抓到了最多坐牢,劫官银抓到了是要凌迟的。但他也没有直接拒绝,因为他想到了另一件事——余保纯。余保纯是广州知府,军饷在他任上被劫,他会被问责。但如果有人在劫案中立功、帮衙门追回了军饷,那这个人在余保纯眼里就会从“可疑的青楼管事”变成“值得信赖的编外助力”。
  
  “洪少侠,”何成局终于开口了,“我可以帮你搞到押送路线图。但我有一个条件——动手的时间、地点,我要提前知道。”
  
  洪文定的眼神变了一下。他问何成局为什么想知道。何成局靠在木箱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我怕死。知道你们什么时候动手,我那天就躲在春香楼里不出门,免得被当成同伙抓了。”
  
  洪文定盯着他看了三息,然后忽然笑了,笑声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震得墙上的铁锚都跟着颤。他笑了好一阵才停下来,说何二当家果然跟郭海蛟说的一样,是个浑身上下都是心眼的人。他同意了何成局的条件——动手前三天,郭海蛟会把具体时间和地点送到春香楼。
  
  何成局站起来,拱了拱手告辞。走到仓库后门口时,洪文定忽然在背后叫住了他:“何二当家,还有一件事——陈鹤年如果再来找你,你打算怎么应付?”
  
  “继续给他消息。”何成局回头,“当然是假的。比如洪文定已经离开广州城去了潮州。他信了最好,不信也没关系——反正他的五十两定金我已经花完了。”
  
  洪文定和郭海蛟同时笑了。那个山羊胡老者也笑了一声,铜烟锅在墙上磕了磕,火星溅在昏暗的仓库里像几颗流星。何成局转身推开仓库的铁皮门,走进了冷风凛冽的夜色里。江风吹在脸上,他从袖子里掏出匕首掂了掂,又插回去,脚步声渐渐消失在栈桥尽头。
  
  何成局离开码头后没有回柳花巷,而是绕道去了正阳街。夜色已深,街上早已没了行人,沿街铺面全关了门,只有巷口一盏孤零零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摆。他走到梁家正阳铁号对面的茶馆屋檐下,借着灯笼的微光站了一会儿,确认没有人跟踪后从怀里掏出一块炭笔和一张糙纸,借着夜色飞快地画了几笔——不是军饷路线图,那是后话。他画的是今晚码头上那个仓库的位置、周围的地形、可能的出入路线。跟天地会的人打交道,必须留一手底牌。
  
  画完回到柳花巷时已经过了三更。他推开院门,发现秦舒云还没睡,坐在天井里就着一盏油灯缝一条新腰带。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问去了哪里,只是说灶上还有粥,去给他热。何成局说不用,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下,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舒云,我问你一件事——如果有一天咱们不能再住在柳花巷了,你觉得搬到哪里最安全?”
  
  秦舒云手里的针线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缝。她想了想,说越乱的地方越安全。城外难民区人杂,没人多看你一眼。何成局点了点头没再说话。秦舒云也没追问。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两个人互动修炼阴阳缠绵决,何成局说道“刺绣现在我也会,手把手教绣一双大白兔。”,秦舒云闲着便抬起屁股坐了下去,针线进进出出,“嗯嗯呐呐。”,响在何成局耳边,他力道合适,来回上下折腾,一双大白兔就绣了出来,秦舒云一深两浅呼吸急促绣着,汗水雨淋,汗水打湿一双大白兔,白里透红,刺绣针扎进水沟深处,一条河水往下流的图案,秦舒云呼呼呼在深呼吸,绣的最爽的一次。
  
  第二天一早,何成局去了春香楼,把龚文叫进账房关了门。龚文在春香楼干了三十年,以前给前任知府当过幕僚,后来不知什么原因被辞退了才流落到此。何成局五年前无意中发现他对广州府衙门的内部流程了如指掌,从那以后,涉及到官府的事他都会先问龚文。
  
  “先生,知府衙门从藩库调拨军饷,一般走什么流程?”何成局问。
  
  龚文摘下老花镜擦了擦,镜片后的眼睛在晨光下显得浑浊但精明。他问何成局问这个做什么,何成局说有个朋友在绿营当差,想托关系调到押运军饷的差事上,油水多。龚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账本。
  
  他告诉何成局军饷调拨归知府衙门户房管,但押运由绿营负责。路线是固定的,从藩库码头上船,沿珠江北上一路到虎门,中途会在白鹤渡停一夜。押运兵丁通常是一队五十人,配一匹快马——那是用来在出事后报信的。领头的是一名千总,姓邱,是余保纯的同乡。至于具体的换岗时间,他不知道,这种细节只有户房和绿营内部的人知道。
  
  何成局把“白鹤渡”三个字记在心里,又问如果军饷被劫了,余保纯会受多大的牵连。龚文说那可大了,轻则降级留任,重则革职查办,军饷不是小数目,三万两够得上朝廷专案了。何成局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从账房出来,他站在后院天井里,看着王大栓劈柴的背影陷入了沉思。军饷被劫,余保纯会面临仕途上最严重的危机。但如果他何成局能在关键时刻帮余保纯追回军饷——或者至少追回一部分——他就是余保纯的恩人。一个恩人想娶恩人的女儿,比一个青楼管事想娶知府千金,成功率高出多少,这笔账不需要龚文帮他算。
  
  但要做到这一步,他必须精确掌握天地会动手的时间和地点。洪文定答应提前三天通知他,但何成局不打算完全依赖洪文定的通知,必须自己另找一条核实渠道。
  
  他想到一个人——梁铁海。梁家在广州城经营三十年,跟绿营的人不可能没有往来。如果能从梁铁海嘴里套出押运的具体细节,就能跟天地会的情报交叉验证,确保万无一失。
  
  梁铁海在城北的旧宅里养伤。那是一座两进的小院,藏在一条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的巷子尽头,门口连个灯笼都不挂,外人根本找不到。何成局是通过郭海蛟才打听到具体位置的。他去的时候带了一坛药酒和两包云南白药,敲了三下门,里面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传来梁铁海沙哑的声音:“谁?”
  
  “何成局。”
  
  门开了一条缝。梁铁海的伤好了一半,肩膀上的刀口结了痂,腿上被礁石撞伤的地方也消肿了,走路时已经不跛了,但脸色还是蜡黄。他看见何成局手里的药酒和白药,眼神微微变了一下,然后把门拉开,让何成局进了院子。
  
  院子里乱得不成样子,石桌上堆满了空酒壶和药碗,角落里的晾衣绳上挂着沾了血迹的绷带,在风中轻轻摆动。梁铁海在石凳上坐下,何成局在他对面坐下,把药酒和白药搁在桌上,没有绕弯子,直接说明来意。
  
  “梁队长,我来是想买一个消息。下个月初八,知府衙门有一笔军饷走水路押往虎门。押运兵丁的人数、换岗时间、中途停靠点,越详细越好。”
  
  梁铁海正拿起药酒坛子往碗里倒酒,手停住了。他抬起头看着何成局,眼神里警惕与好奇交织,问何成局要这个干什么。何成局神色平静地告诉他有人想劫这笔军饷,如果劫成了,余保纯的乌纱帽就保不住了,两家联手对抗洋铁的事也会泡汤。梁家好不容易稳住广州城的局面,经不起再来一次大乱。
  
  梁铁海放下酒坛,沉默了好一会儿。院子里只有风吹绷带发出的猎猎声。然后他开口了,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何成局是怎么知道军饷押运的细节的。何成局说春香楼开门做生意,每天三教九流来来往往,有人喝多了在包厢里说漏嘴并不稀奇。
  
  梁铁海盯着他的眼睛,忽然说不是你朋友想调去押运军饷,是有人想劫。何成局说是什么人不重要,重要的是如果军饷被劫,余保纯倒了,梁家刚跟方家谈下来的联营协议就全泡汤了。梁队长是聪明人,这笔账应该算得清。
  
  梁铁海把碗里的药酒一口喝完,然后伸出两根手指——押运兵丁的换岗时间他确实知道。绿营里有梁家的老关系,这个消息他随时能拿到。他可以不收银子,但有一个条件:如果军饷真的出了事,何成局必须第一时间通知他。梁家在广州城的铺子刚稳下来,不能再被动挨打了。
  
  何成局点头同意。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时,梁铁海忽然叫住他,语气比刚才低了几分:“何成局,你到底站在哪一边?”
  
  何成局停住脚步,手放在门闩上,没有回头。过了片刻才开口:“我站在我自己这边。”
  
  梁铁海没有再问。何成局拉开门闩,走进了巷子里的晨光中。
  
  四
  
  当天下午,何成局去了余府。
  
  不是去找余思诒,也不是去找余姚姚,而是正式递了一封拜帖给余保纯。拜帖上写着“春香楼管事何成局,敬呈余大人钧鉴”,帖内夹了一张素笺,只写了两行字——“草民近日听闻江湖有异动,恐与大人公务相关。若大人拨冗一见,草民当悉数禀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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