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五十块
第2章 五十块 (第2/2页)巴掌大小,青白玉质,雕工粗糙得离谱。蟾蜍趴着的姿势不对,三条腿蜷着一条伸着,张嘴的角度歪歪扭扭,肚子上的纹路刻得像小孩画的圈圈。底座磨得坑坑洼洼,像被人反复摸过又反复摔过。旁边竖着一块硬纸板,记号笔歪歪扭扭两个字:八十。
一眼假。
这种雕工、这种玉质、这种造型,放在潘家园任何一家正经店里都白送没人要。粗糙得像练手货,连仿都算不上——仿品至少要仿个名品,这东西连仿的目标都没有。
但他的手指在震。
不是微弱的凉意。是持续的、强烈的嗡鸣,从指尖到手腕到手肘,比经过之前所有摊位时都猛烈。他的手变成了一根天线,正在接收一个极其清晰的信号。
他蹲下来。
“这个怎么卖?”他指了指玉蟾蜍。
老头抬了抬眼皮:“牌子上写着呢。”
“五十。”
“八十。”
“五十。”陈旧没有多解释。“这东西拿回去就是摆着玩,雕工不行,玉料也一般。你放这儿一个月也未必有人问。”
老头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身旁的帆布包上。那种眼神陈旧很熟——在古董行当里,帆布包意味着“没钱但有眼力”,或者“有钱但不想让你知道”。老头大概判断他是前者。
“行,五十。”
陈旧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块。钱被雨淋过,还没完全干透。老头接过去揉了揉,塞进军大衣口袋。
他伸手拿起玉蟾蜍。
入手的瞬间,他愣住了。
不是石头的触感。石头是冷的,硬的,无动于衷的。这只玉蟾蜍入手的瞬间,他的手掌感觉到一丝温意。不是他的手温——他走了一夜,手冰凉的——是玉蟾蜍本身在散发一种微弱的、均匀的温度。
像它刚才被人握在手里暖过,余温还没散尽。
然后那个感觉来了。
和之前摸真东西时的凉意不同。不是那种转瞬即逝的微弱信号,不是蚊子叮一口的痒。是一个完整的、持续的、稳定的回应——像一根断了很久的线忽然接上了。
手指的嗡鸣猛地加重了一瞬,像打了一个激灵。
然后停了。
从昨晚碰了镇店之宝开始就没停过的麻,持续了将近十个小时的嗡鸣,在碰到这只玉蟾蜍的一瞬间——停了。
安静得他差点以为自己聋了。
他蹲在那里,一只手托着玉蟾蜍,另一只手撑在膝盖上。晨光照在蓝布摊面上,把那些破破烂烂的物件镀上了一层薄金。老头打了个哈欠,等着他。
“还要别的吗?”老头问。
陈旧回过神来。“不要了。”
他站起来,把玉蟾蜍揣进右侧裤兜。那东西沉甸甸地坠着,隔着裤子贴在大腿上,像揣了一块暖过的鹅卵石。
转身走出鬼市的时候,天边开始泛白。防雨布正在被一张张收起来,摊主们开始打包,有些已经走了。有人推着三轮车从他身边经过,车轮碾过泥坑,溅了他一裤脚。他没躲。
他走了一百多米,伸手进裤兜摸了一下。
温的。
比刚拿起来的时候又温了一点。
他又走了几十米,再摸。
又温了一点。
他的手指贴着玉蟾蜍的背,感受那个持续攀升的温度。不像石头被体温捂热的那种慢——它是自己在升温,以一种均匀的、不受外界影响的节奏,一点一点地变暖。
然后他的指尖感觉到了一个动作。
极其微弱。不是他在握它,不是口袋的晃动。是玉蟾蜍本身——它在他的手掌里轻轻地、几乎察觉不到地——动了一下。
像一只真正的蟾蜍,在冬天快要结束的时候,第一次翻了个身。
陈旧的手停在口袋里。
他没有把手抽出来。心脏在胸腔里重重撞了一下。他站在潘家园外围空旷的街道上,天光从东边渗出来,灰蒙蒙的。口袋里的玉蟾蜍贴着他的大腿,一点一点地变暖。
五十块钱。他花五十块钱买了一只活的玉蟾蜍。
他慢慢松开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玉蟾蜍不动了。
但它是温的。
而且越来越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