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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宽恕我

第12章 宽恕我 (第2/2页)

钢管还在另一个口袋里。
  
  他不知道下一张钞票什么时候会飘下来。所以他留着它。
  
  最深处。
  
  那片连流浪汉都不愿意扎堆的区域。
  
  这里没有铁皮棚,没有废纸箱搭的窝,只有一堵半塌的红砖墙和墙根下一块勉强能遮住半个身子的水泥檐。
  
  雨水从檐口滴下来,把墙根泡出一片深绿色的苔藓。
  
  苔藓上躺着一个身上已经爬满白虫的流浪汉。姿势是侧躺,膝盖蜷起来,手臂弯着,头枕在一只手上。
  
  像一个婴儿在母亲子宫里的姿势。
  
  但他脸上的皮肤是灰的,嘴唇是白的,眼窝深深地陷下去,像两眼干涸的井。
  
  他身上有好几处伤口,分布在手臂、小腿、肋骨外侧,被钝器砸过、被鞋底碾过、被生活本身一点一点磨出来的,溃烂。
  
  伤口边缘的皮肤翻卷着,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肉,肉的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脓膜。
  
  隔着几米就能闻到那股味道,甜腻的,像熟过头的水果被扔在太阳底下晒了三天。
  
  苍蝇停在他小腿的伤口上,他没有挥手去赶。
  
  不是不想赶,是没力气了。
  
  他旁边蜷着一只狗。
  
  脏得看不出原本的毛色,可能是黄的,可能是白的,可能是黑白花的。
  
  现在是一种统一的、被泥水和机油和不知道什么液体反复浸透过的灰褐色。狗的肚子很大,松松垮垮地垂着,奶头肿胀,周围有一圈被小狗吮出来的红印。
  
  刚下完崽。
  
  小狗不知道在哪个角落里嘤嘤地叫,声音细细的,像风吹过生锈的铁丝。狗没有回头去看。
  
  它蜷在主人身边,下巴搁在主人的手心里。
  
  老流浪汉的手指动了一下,临死之前肌肉最后的、无意识的抽搐。
  
  他的指尖碰到了狗的耳朵。狗抬起头,舔了舔他的手指。那根手指冰凉,沾着灰,指甲缝里全是泥。
  
  狗的舌头是温热的,粉红色的,带着一层薄薄的水光。那大概是这条巷子里唯一干净的东西。
  
  老流浪汉的嘴唇在动。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铁皮缝。
  
  “你可以吃我。”
  
  狗没有听懂。狗只是舔着他的手指。
  
  “我感谢你一直陪着我。”他的声音干得像砂纸磨过玻璃。“所有人都走了。房东。工头。那个说好一起做临时工的。码头。便利店那个每天跟我点头的。都走了。”
  
  他停了一下,喉结动了动,像在咽什么东西。但喉咙里什么都没有。“就你还在,只有你没抛弃我。”
  
  狗把下巴搁在他手心里。那只手已经快没有温度了,但狗不在乎。
  
  狗把下巴搁在那儿,眼睛半闭着,尾巴在地面上慢慢扫了一下。扬起一小片灰。
  
  “世界不要我了。你还要。”
  
  他闭上眼,手从狗头上滑下来,落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手指微微蜷着,像还在攥着什么。
  
  一张百元美钞飘下来,落在他膝盖上。绿色落在灰色上,像一片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叶子。
  
  他膝盖上的裤子破了一个洞,露出里面瘦得只剩一层皮的髌骨。
  
  钞票落在髌骨上面,被风掀动边角,轻轻拍打着那块凸起的骨头。
  
  他没有睁眼。他已经没有力气去捡,去消费,去花。
  
  钱对死人没有用。
  
  一只手从旁边猛地伸过来,把钞票抢走了。
  
  那只手很瘦,指甲缝里全是黑泥,虎口上有一道结了痂的刀疤。
  
  手的主人是一个穿着连帽衫的年轻人,帽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下巴,下巴上有一道刚愈合的抓痕。
  
  他把钞票攥在手里,转身就走。
  
  狗龇出了牙1像被踩了尾巴、像被踢了肚子、像把所有的恐惧和疼痛全部压成了一声嘶哑的咆哮。
  
  嘴唇翻上去,露出粉红色的牙龈和几颗已经磨损发黄的犬齿。狗很老了。
  
  牙掉了好几颗。但它龇出来了。
  
  那只手的主人回过头,抬起脚,一脚踹在狗肚子上。
  
  狗的肚子被踹得整个凹陷进去,身体像一只被踢飞的皮球,从地面弹起来,在半空中翻了一圈,撞在红砖墙上。
  
  肋骨撞在砖角上,发出一声闷响。
  
  狗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不是叫,是那种气从肺里被猛地挤出来的声音。
  
  然后它摔在地上,侧躺着,四条腿抽搐了一下。
  
  它又爬起来了,它在地上趴了大概五次呼吸的时间,后腿撑着地面,一点一点把身体撑起来。
  
  被踹的那一侧肚子在剧烈地抖动,肋骨的起伏快得不正常,像一只被攥在手心里的麻雀的心跳。
  
  后腿瘸了,不敢着地,只能用三条腿站着。但它站起来了。
  
  它瘸着那条后腿,一步一步,慢慢走回主人身边。短短的几米,它走了很久。它重新蜷下来,把下巴搁在那只已经不会动的手心里。
  
  角落里传来小狗嘤嘤的叫声。狗没有回头。它把下巴搁在那儿,眼睛半闭着,尾巴在地上慢慢扫了一下。扬起的灰落在它自己的爪子上。
  
  陈默蹲在水塔顶上,把最后一袋钱倒空。袋子里还剩了几张,四五百美刀的样子。
  
  他抽出来,折了一下,塞进衣服里。
  
  嗡。
  
  系统又响了。
  
  陈默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蹲在水塔顶上,手插在兜里,手指捏着那几张钞票,指节发白。
  
  风从铁皮屋顶之间刮过去,把下面争抢钞票的声音送上来,叫骂、惨叫、布料撕破的声音、拳头打在肉上的声音。
  
  这次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陈默撇了撇嘴。从墙壁上爬了下去。
  
  那个抢了钱、踹了狗的人已经不见了。钞票也不见了。
  
  狗还蜷在主人身边。听到他的脚步声,狗抬起头,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嘴唇翻上去,露出那几颗磨损发黄的犬齿。
  
  身体在抖,三条腿撑着地面,被踹过的那一侧肚子还在剧烈地起伏。但它没有退。
  
  陈默蹲下来。
  
  和狗平齐。
  
  他没有伸手去摸,没有说“没事了”,没有做任何人类试图安慰动物时会做的动作。他只是蹲在那儿,从兜里抽出三张一百,折都没折,直接塞进那只已经变冷的手里。钞票和手指贴在一起,风一吹,纸币边缘轻轻抖动。
  
  像那只手还在攥着什么不肯松开。
  
  狗低头嗅了嗅钞票。油墨味,泥水味,汗味,血味。然后它嗅了嗅主人的手指。最后它把下巴搁回了那三张钞票上。尾巴在地上慢慢扫了一下。扬起的灰落在陈默的鞋面上。
  
  陈默站起来。
  
  他转过身,爬回了墙上。回到水塔顶上,兜里只还剩一张一百。
  
  系统也终于安静了。
  
  他把拉链拉上,蹲在水塔边缘。
  
  下面还在发生着他看不见的事。
  
  钱飘到的地方,有人抢,有人藏,有人烧。有人攥着它走进药店,有人攥着它等死。争抢的声音从铁皮棚屋之间传上来,闷闷的,像水底的人在争吵。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骂,有人在祈祷。
  
  陈默安静地听着。
  
  他知道这世界不会因为这几袋钱变好。
  
  那个在墙根下等死的老流浪汉还是死了。狗还是被踹了,小狗还是会嘤嘤叫着找奶吃,等它们长大一点,也会被人踹,也会蜷在某个等死的人身边,舔那个人的手指,然后把下巴搁在那只不会再动的手心里。
  
  码头还是会砸断临时工的腿。抗生素还是买不到。止痛药还是按桶卖,便宜,量大,成瘾,街道永远在这里,等着下一个跌落的人。
  
  这座城市的运转逻辑,不会因为一个穿睡衣的少年撒了几袋钞票就发生任何改变。
  
  但今天晚上,在哥谭的某个角落里,可能有人攥着一张百元美钞,睡了他这辈子第一个不用考虑明天怎么死的觉。
  
  可能是那个衬衫口袋里装着湿钞票的男人。可能是那个手背烫出水泡、什么都没说就闭上眼的流浪汉。可能是某个他没看见的、从铁皮棚里冲出来、捡起一张钞票就跑回屋里、把门死死顶住的女人。
  
  可能是某个孩子,把钞票藏在枕头底下,整夜没睡,怕自己一睁眼,发现那张钱是做梦。
  
  够了。
  
  陈默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
  
  膝盖咔哒响了一声。
  
  灰蒙蒙的风从他身边刮过去,带着铁锈味、霉味、和那种甜腻的、像什么东西正在悄悄腐烂的味道。
  
  兜里那一百美刀贴着他的胸口,微微发烫。他没有回头去看那条巷子。
  
  他转身,爬下水塔,消失在棚户区的阴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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