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工钱
第9章 工钱 (第1/2页)月底那天,李穗满第一次在工地上见到了现金。
不是银行转账,不是工资卡,是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信封,马工头亲自拿到工棚里来发的。他骑着一辆沾满泥点子的摩托车过来,后座的工具箱里装着一摞信封,每个信封上写着名字。工棚里的男人围上去,像一群闻到肉味的狼,眼睛都亮了。
“一个一个来,喊到名字的过来领。”马工头把信封举高了,怕人抢似的,“赵大河!”
“到!”赵大河从人堆里挤过去,接过信封的时候手都在抖。他当场就把信封撕开了,抽出里面一沓票子,全是一张张崭新的蓝灰色百元大钞,拇指在钞票边缘一刮,哗啦啦地响。赵大河的脸涨得通红,“我操,我长这么大没见过这么多钱!”
周围一阵哄笑。老孙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瞧你那点出息!”
赵大河领了四百二十块。他做了二十三个工,有两个工是加班,按一点五倍算的。李穗满在心里默算了一遍,一分不差。
“李穗满!”马工头喊到了他的名字。
他从人群后面走过去,接过信封。信封比他想象的重一点。他没有当场拆开,只是捏了捏信封的厚度,然后揣进了怀里贴身的口袋中。那个口袋是母亲缝上去的,针脚细密得看不见,正好贴在心口的位置。
“不数数?”马工头看了他一眼。
“回去数。”
马工头没再说什么,继续喊下一个名字。李穗满走出人群,赵大河正蹲在地上把钱摊开来数,数了一遍又一遍,像是多数几遍能多出几张来似的。旁边好几个工友都在数钱,有人把钱揣进袜筒里,有人塞进内裤口袋里,还有人找了个信封套信封再套塑料袋,裹了三四层才放心。
李穗满回到工棚,在自己的床铺上坐下来。四周没人,他才把信封拆开。
一共四百六十五块。
他做了二十五个工,比赵大河多两个。其中有一天加班卸钢筋,从下午六点干到凌晨两点,算两个工。他把钱数了两遍,和心里算的数字对上了。然后他把钱分成三份——三百块用手绢包好,准备明天去邮局寄回家;一百块贴身收着,是下个月的生活费和买日用品的钱;剩下的六十五块放在枕头底下,应急用。
钱分完之后,他坐在床沿上发了会儿呆。
四百六十五块。他在家种地,一年到头能攒下的现钱也就这么多。而在这里,一个月就挣到了。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村里那么多年轻人都往城里跑,也知道为什么母亲会说“省城是个挣钱的地方,也是个吃人的地方”——挣钱快,花钱也快,稍不留神就什么都没剩下。
“穗满!你多少?”赵大河兴冲冲地跑进来。
“跟你差不多。”
“别差不多啊,到底多少?”赵大河凑过来,李穗满把信封亮了亮。赵大河数了数,睁大了眼睛,“你怎么比我多了四十多块?”
“我比你多做了两个工,还有一个加班。”
“加班?什么时候?”
“那天卸钢筋,你打牌去了。”
赵大河懊恼地拍了一下大腿,“早知道我也去加班了!四十多块呢,能买多少斤肉!”他想了想又释然了,把钱揣好,“不过也行了,四百多块,我爹种一年地也剩不下这么多。明天休息,咱俩去邮局寄钱,然后去市场逛逛,我早就想买双新鞋了。”
李穗满点了点头。他确实也需要去一趟邮局——他要给母亲寄钱,这是他在心里答应过的。
第二天是周日,工地休息半天。李穗满和赵大河坐公交车去了城里的邮局。邮局在一条热闹的街道上,门面不大,但人不少。李穗满填汇款单的时候,手有点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紧张。他怕写错地址,写错了钱就寄不到家了。他一笔一划地填,每一项都对着身份证核对了三遍。
汇款金额:三百元整。
收款人:秦淑兰。
地址:中原省河湾村三组。
他把填好的单子和钱从窗口递进去,里面的工作人员头也没抬,敲了几个章,撕下一张回执单递出来。那张回执单是淡黄色的,薄薄的,上面印着红色的邮戳。李穗满把它叠好,放进怀里那个贴身口袋里。这个口袋现在装着一张三百元的汇款回执和一百块钱现金,贴在胸口,微微发着热。
寄完钱出来,赵大河拉着他在市场里逛了一圈。赵大河买了一双新解放鞋,一双十五块,旧的直接扔进了垃圾桶。又买了一件深蓝色的秋衣,上面印着“上海”两个大字,赵大河当场就穿上了,在路边玻璃窗上照来照去。李穗满买了两个东西:一个是最便宜的搪瓷缸子,两块钱,上面也印着“安全生产”四个红字——跟郑师傅那个一模一样,只是还没有磕掉瓷;另一个是一本笔记本,塑料封皮的,五毛钱,里面是干干净净的横格纸。
“你买本子干嘛?”赵大河奇怪地问。
“记东西。”
“记啥东西?”
“图纸上的东西,还有郑师傅说的那些。”
赵大河摇了摇头,表情像看到了一个明明不用考试还非要背书的人。但他的注意力很快就被路边一家包子铺吸引过去了,热气腾腾的肉包子一出笼,香味飘了半条街。两个人一人买了四个,站在路边狼吞虎咽地吃完了。猪肉大葱馅的,油水足,咬一口汤汁顺着手指往下淌。这是他们到省城之后吃的第一顿不在工地食堂的饭,说不上多高级,但吃得格外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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