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金声
第三十章 金声 (第2/2页)这变化极其细微,几乎难以感知,但陈默相信自己的感觉。他想起苏芸曾提及,五行并非孤立,可相生相克,亦可相互转化、促进。水木灵气,以滋养、疏通、生发为主,性偏柔。而“金”主肃杀、收敛、锐利、坚固。长时间接触、尝试处理“金”性物质(黑纹铁),是否在无形中,对他这偏柔的水木灵气,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砥砺”和“塑形”之效?如同流水长期冲刷岩石,岩石固然被磨圆,流水本身的方向和力量,是否也会被岩石的形态所影响、所“塑造”?
这个想法让他心头震动。若真如此,那这套工具和黑纹铁,对他的价值,就远不止是一些材料或“磨刀石”那么简单了。它们或许能成为一种辅助他“炼气”、甚至间接锤炼心志和“意”的独特“外物”!
这个发现,让他每夜进入石穴时,心情都带着一种近乎朝圣般的肃穆和期待。尽管寒风刺骨,尽管油灯如豆,尽管手指冻得发僵,胸口的旧伤在寒冷和疲惫下隐隐作痛,但他却甘之如饴。他能感觉到,自己正在一条无人知晓的、布满荆棘却又隐约透着微光的岔路上,缓慢而坚定地前行。每一点金属粉末的获取,每一个微小凹坑的钻成,都是他在这条路上,留下的、实实在在的脚印。
他将收获的、最细腻均匀的黑纹铁粉末,用之前准备好的、更干净的树皮小包,仔细收藏。那些微小的碎屑和钻下的浅坑,他则不甚在意,只是将其看作“练习”的痕迹。他暂时不打算使用这些粉末,只是积累。他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一个明确的目标,或者……一个足够安全的实验环境。
日子,就在这种白日的麻木与夜晚隐秘的探索、积累中,一天天过去。秋意渐浓,山林彻底褪去颜色,只剩下枯枝和灰褐的岩石。杂役院的活计越发繁重辛苦,寒冷和匮乏如同无形的鞭子,抽打着每一个底层的身影。关于王炎的议论,似乎真的彻底沉入了水底,至少表面再无人提及。刘三等人的目光,也因陈默日复一日的“认命”和“病弱”,而渐渐失去了兴趣,转向其他新的、更能刺激他们麻木神经的“谈资”。
陈默像一块被投入深水的顽石,表面早已被水流磨平了所有棱角,变得圆滑、沉默、毫不起眼。无人知晓,在这块顽石冰冷沉静的内核深处,正有一股微弱却执拗的、属于“金”的、锐利而坚硬的“火苗”,在无人注视的黑暗与寒冷中,被悄然点燃,并以一种极其缓慢、却又无比坚定的速度,煅烧、塑形、凝聚着。
他依旧每夜前往东岭石穴。工具已清理完毕,对黑纹铁的初步处理也渐入佳境。他开始尝试,用那套工具,配合体内那缕被无形“砥砺”过一丝的水木灵气,去“感受”而不仅仅是“处理”那块最大的、带有暗金纹路的黑铁“原石”。
他将“原石”放在青石上,闭上眼,双手虚按其上,运转行气法。气息缓缓流出,如同最细微的触须,尝试着“探入”那坚硬、冰冷、仿佛能吸收一切的金属深处。起初,毫无反应,只有一片死寂的坚硬和冰冷。但他不急不躁,只是持续地、耐心地,将气息凝聚、压缩,变得比以往更加“细”、更加“韧”,如同无形的、柔韧的水流,尝试着“渗入”金属表面那些肉眼难辨的、天然的细微缝隙和纹理之中。
一夜,两夜,三夜……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认为这只是徒劳时,在第五个深夜,当他将全部心神、连同那缕被“砥砺”得格外“凝实”的水木气息,集中于“原石”表面一道极其微弱的、天然的暗金色纹路凹陷处时,异变陡生!
那缕气息,在触及那道暗金纹路的瞬间,仿佛不是被“阻挡”或“吸收”,而是被一股难以言喻的、更加深沉、更加“致密”的力量,猛地“吸”了进去!紧接着,一股微弱、却清晰无比、带着刺骨锋锐和沉重质感的、截然不同的“气息”,如同沉睡的凶兽被惊动,顺着陈默那缕探入的气息,反向倒冲而回,瞬间涌入了他的手臂经脉!
“金”气!纯粹、霸道、锐利无匹的“金”行灵气!与他体内温润滋养的水木灵气,性质截然相反,如同冰与火!
“嘶——!”
陈默倒吸一口冷气,整条右臂瞬间僵硬、麻木,经脉传来仿佛被无数细小的、冰冷的钢针攒刺的剧痛!那缕倒冲而入的“金”气虽然微弱,却极其“凝练”和“锐利”,在他以水木属性为主的、本就伤痕累累的经脉中横冲直撞,带来撕裂般的痛楚,甚至隐隐有将经脉“割裂”的趋势!
他大惊失色,立刻想要切断与“原石”的气息联系,撤回那缕探入的水木灵气。但那股“金”气却如同附骨之疽,死死“咬”住了他的气息,反向侵蚀而来,速度更快!
危急关头,陈默福至心灵,没有强行“对抗”或“驱逐”那缕锐利的“金”气。他想起了行气法中“以木疏水”的感悟,也想起了这些日子用工具处理黑纹铁时,那种“顺”、“引”、“化”的感觉。
他没有用更柔和的水木灵气去“包裹”或“化解”金气——那无异于以卵击石。而是意念急转,将体内那缕水木灵气的性质,在瞬间做出极其细微的调整,减弱其“滋养”、“生发”的柔性,极力模仿、贴近这些天被金属“砥砺”后产生的、那丝极其微弱的“凝练”与“韧”性,同时,将这股“模仿”出的、略带“金”意的气息,不再视为“己方”,而是视为一种“通道”,一种“引导”。
他以这缕“变”了性质的气息为“桥”,不再试图“阻截”或“消灭”那股倒冲的金气,而是“引导”着它,顺着自己手臂经脉中,最为宽阔、也相对坚韧的、属于“手阳明大肠经”的路径,缓缓地、小心翼翼地,“疏泄”出去!
如同治理泛滥的洪水,不堵,而导。
意念集中到极致,对自身经脉的感知清晰到毫厘。他“看”着那股锐利的金气,如同一条细小的、冰冷的金属游蛇,在自己“变”了性质的气息引导下,极其不情愿地、却又似乎被某种同源的“引力”所吸引,缓缓地沿着“手阳明大肠经”,流向手背,流向食指末端的“商阳穴”!
“商阳穴”,乃是手阳明大肠经的井穴,五行属金!
就在那股微弱的金气,被引导至“商阳穴”附近,即将透体而出的瞬间,陈默福至心灵,没有让它直接消散于空气中,而是意念猛地一凝,引导着这股金气,狠狠地“撞”向一直握在左手掌心、那件刚刚清理完毕、通体青灰、性质似乎与这金气隐隐相合的——弯钩工具(探针)的钩尖!
“叮——!”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脆、仿佛玉磬轻击、又似金铁交鸣的声响,在寂静的石穴中骤然响起!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穿透力和“质感”,瞬间压过了油灯灯苗的噼啪声,甚至仿佛让周围的空气都微微震动了一瞬!
与此同时,陈默只觉得右臂经脉中那股横冲直撞、带来剧痛的锐利金气,如同找到了宣泄的出口,瞬间自“商阳穴”狂涌而出,尽数没入了左手掌中那弯钩工具的钩尖之内!
“嗡——”
弯钩工具猛地一震,发出低沉如蜂鸣般的颤音!通体那暗哑的青灰色表面,以钩尖为中心,骤然亮起一道极其微弱、却清晰无比的、暗金色的、细如发丝的光纹,一闪而逝!钩尖处,那点原本就幽冷的寒芒,似乎在这一瞬间,变得更加“凝聚”,更加“内敛”,也仿佛更加……“鲜活”了一丝?仿佛这件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古老工具,被这一缕微弱而纯粹的金气,从最深沉的睡梦中,轻轻“叩”醒了一丝微不足道的、属于“金”的灵性。
而陈默右臂经脉中的剧痛,也随着金气的倾泻而出,瞬间消散大半,只留下一种过度使用后的酸麻和隐约的撕裂感。他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差点栽倒,连忙用左手(握着弯钩)撑住青石,才稳住身形。额头上,早已是冷汗淋漓,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
他喘息着,抬起左手,看向掌中那件弯钩工具。钩身依旧黯淡,但指尖触及钩尖,却传来一种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更加清晰、更加“锐利”、也仿佛与他之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弱“联系”的触感。仿佛这件工具,不再仅仅是一件冰冷的、无生命的金属,而成了他身体、他气息延伸出去的一部分,虽然这“延伸”极其微弱,联系也飘渺不定。
他再看向青石上那块黑铁“原石”。原石表面那道暗金色的纹路,似乎……比之前更加黯淡了一丝,不仔细看几乎难以察觉。仿佛其中蕴含的那一丝最精纯、最霸道的“金”性本源,被刚才那一下,强行“引”出了一缕。
陈默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不是因为后怕,而是因为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了震惊、狂喜和深深敬畏的复杂情绪。
他刚才……无意中,完成了一次对“金”行灵气的引导和运用?虽然过程凶险无比,差点自伤经脉,虽然引动的金气微乎其微,虽然最终只是将其“导入”了一件工具之中……
但这无疑证明了两件事:
第一,这块带有暗金纹路的黑铁“原石”,绝非普通的黑纹铁,其内部,恐怕真的蕴藏着一丝极为精纯、也极为霸道的“金”行灵性,或者说是某种“金精”矿脉的伴生物!难怪其质地如此特殊,难怪其粉末拥有奇异的“精炼”特性!
第二,他体内那缕水木灵气,在长时间接触、处理金属工具和材料的过程中,似乎真的被潜移默化地“砥砺”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能够与“金”气产生某种“沟通”和“引导”的适应性。虽然这适应性目前看来脆弱而危险,但确确实实存在!这或许意味着,他并非完全无法染指“金”行之力,只是需要找到正确、安全的方法。
更重要的是,刚才那一声清脆的“金声”,和弯钩工具瞬间的异变,让他隐约触摸到了一条全新的、从未设想过的路径——或许,他可以用自身的灵气(哪怕属性不合),结合特定的工具和材料,来间接地引导、储存、甚至运用“金”行力量?哪怕只是最微末的一点?
这个想法,如同黑暗中炸开的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他眼前浓重的迷雾,也让他看到了隐藏在荆棘之后、那条更加崎岖、却也更加惊心动魄的可能之路。
他缓缓坐倒在青石旁,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岩壁,大口地喘着气,平复着狂跳的心脏和手臂的酸麻。目光,却死死地盯着左手掌中那件仿佛“活”过来一丝的弯钩工具,和青石上那块似乎黯淡了些许的黑铁原石。
豆大的灯苗,在石穴中静静燃烧,将他的影子投在岩壁上,拉得老长,微微摇曳。
寂静重新统治了石穴。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和灯苗偶尔的噼啪。
但在这片寂静之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已经截然不同了。
一缕微弱、却真实不虚的、属于“金”的、锐利而沉重的“声音”,已经在这无人知晓的石穴深处,被悄然叩响。
余音袅袅,仿佛预示着,某种更加艰难、也更加危险的“淬炼”,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