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赵记秘制炙肉
第三章 赵记秘制炙肉 (第2/2页)“赵公子,”唐靖超把最后一串烤肉吃完,将铁签子整齐地码在盘子里,“你这摊子,平时都有什么人来光顾?”
“什么人都有。”赵磊一边收拾盘子一边说,“东市的商户,路过的小吏,偶尔也有几个世家子弟来尝鲜。昨儿还有个老头,自称是什么宫的太监,说这肉串烤得好,问我愿不愿意去宫里做御厨。”
唐靖超心中一凛。宫的太监?太府寺?还是尚食局?如果是后者,那说明赵磊的烤肉已经引起了宫廷的注意,这对他们来说既可能是机遇,也可能是麻烦。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我赵家不缺钱,摆摊是图一乐。”赵磊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种赵家嫡长子该有的矜贵和傲慢——那是他这具身体原主的表情,被赵磊模仿得惟妙惟肖,“那太监倒也没为难我,买了几十串走了。”
“几十串?”
“对,说是带回去给什么贵人尝尝。”赵磊擦着手,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唐靖超的脸,“唐公子,你今天来我这,不会就是为了吃肉吧?”
唐靖超靠在胡凳的靠背上,看着长安城冬日里惨白的天空。一只鹰在高处盘旋,翅膀一动不动,像一枚被钉在空中的黑色十字架。
“我在找人。”他说。
赵磊的手顿了一下。
唐靖超没有看他,继续说:“一个姓张的朋友,漳州人,做直播的,你应该不认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跟一个陌生人闲聊,但每个关键词都经过了精心的选择——姓张,漳州,做直播。赵磊认识的人里,姓张的只有一个:张振宇。漳州是他的老家。做直播是他们的共同身份。
赵磊沉默了大概两个呼吸的时间,然后说:“长安城姓张的人多了,漳州我没听说过,是岭南道那边的?”
岭南道。唐朝的岭南道包括今天的广东、广西、海南以及越南北部,福建漳州在唐朝属于江南东道,不在岭南。赵磊这是在用错误的回答表示——他没收到,或者还没找到。
唐靖超轻轻点了一下头,表示明白。
书童端着煮好的茶过来了。茶汤是深褐色的,表面浮着一层细碎的茶叶沫子,姜味很重,辛辣的气息混在茶香里,闻起来有一种奇异的温暖。唐靖超接过茶碗喝了一口,姜的辣味在舌尖上炸开,随即被回甘压了下去。
这茶煮得不错。
“赵公子,”唐靖超放下茶碗,站起身,“肉很好吃,改日再来。”
赵磊也站了起来,拱了拱手:“唐公子慢走。”
唐靖超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侧过头来。晨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浓密的眉毛和高挺的鼻梁照出一层薄薄的光晕。他看着赵磊,目光平静,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对了,你那个‘千机突刺’,回头让我见识见识。”
赵磊站在原地,看着唐靖超的背影消失在东市拥挤的人流中。那件玄青色的大氅在人群中格外显眼,像一面移动的旗帜,在色彩的河流中缓慢而坚定地穿行。
他从袖中摸出一块帕子,摘下水晶眼镜,慢慢地擦拭镜片上沾染的炭灰。
帕子遮住了他的眼睛,但没有遮住他微微发红的鼻尖。
“公子,”书童端着一盆脏水从摊位后面走出来,看见赵磊的样子,吓了一跳,“公子您怎么了?眼睛不舒服?”
“烟熏的。”赵磊重新戴上眼镜,深深地吸了一口长安城冬日里冷冽的空气,“没事。”
他把帕子塞回袖中,弯腰收拾案台上的碗碟。碗碟堆叠在一起,发出清脆的磕碰声。他的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滑过,忽然在一个粗陶碗的底部停住了。
那是一只普通的、东市随处可买的粗陶碗,碗底有一个小小的“盈”字款。
但这个碗的碗沿内侧,刻着一个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符号。三道细线,中间一道最长,两边两道稍短,像一个被拉长的“工”字,又像一把断裂的刀。
赵磊盯着那个符号看了三秒钟。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然后他若无其事地把碗摞进脏水盆里,对书童说:“收拾完了去趟西市,买点胡椒。记住,要黑胡椒,不要白的。”
“公子,黑胡椒和白胡椒不都一样嘛?”
“不一样。”赵磊把围裙解下来,叠得整整齐齐,“黑白都分不清,怎么做生意。”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东市门口的方向。唐靖超的背影早已消失了,但他还在看,好像那件玄青色的氅衣还飘在人流中一样。
炭火渐渐熄了,余烬在炉膛里发出暗红色的光,像一个缓缓合上的眼睛。
而在长安城的另一个方向,隔着十一条大街和七个坊,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人在一间堆满竹简的厢房里猛地打了个喷嚏。
他揉了揉鼻子,抬起头,面前是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灯芯上结了一个大大的灯花,火苗忽明忽暗,把他映在墙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他面前摊着一卷地图,是长安城的坊市图,用细墨线画在黄麻纸上,密密麻麻地标注着每一个坊的名字和主要街巷。地图的右下角,有人用炭笔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字——“找人”。
那字迹和赵磊烤肉摊木牌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年轻人把炭笔叼在嘴里,盯着地图上被圈出来的几个坊,目光最后落在崇仁坊的位置。他在崇仁坊外面重重地画了一个圈,然后翻过地图,在背面写了一个名字。
唐靖超。
写完这三个字,他把炭笔放下,揉了揉因为熬夜而酸涩的眼睛。铜镜里映出一张年轻的脸——二十岁出头的样子,戴着一副与赵磊那副极其相似的水晶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是温和的、带着笑意的,但眼底有一层挥之不去的倦色。
他打了个哈欠,又揉了揉鼻子,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谁也听不见的话:
“超叔,你可别死了啊。”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他。
窗外传来三更的鼓声,沉闷地滚过长夜,一声接一声,从皇城的方向一路碾过来,碾过沉睡的长安城,碾过一千二百年的时光,最后消散在一片无垠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