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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余烬

第二十八章 余烬 (第1/2页)

二月初十,天还没亮,唐靖超推开了唐府的门。
  
  崇仁坊还在睡着。街巷里没有行人,只有坊丁缩在门洞里打盹,灯笼里的烛火烧了一夜,只剩下最后一点微弱的黄光,像一只快要闭上的眼睛。空气里有雪融化的潮湿气息,和昨天婚礼上残留的硝烟味混在一起,让人喉咙发紧。
  
  他没有睡,一整夜都在书房里坐着。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闭上眼睛就看到那些画面——张振宇的手指被剑刃割开,血从指缝间涌出来;尹广湖从屋顶上飘下来,双膝跪地,指尖开裂;柯尚钰倒在偏厢的地上,后背的伤口翻卷着;赵磊的眼镜飞出去,在烛光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地上,镜片碎了。
  
  他摸了摸袖中那块帕子,莲青色的,角落绣着一朵桃花。胡瑶瑶昨夜从张府离开的时候塞给他的,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塞进他手里,转身就走了。帕子上有桃花的香气,很淡,被血腥味压了一整夜,此刻在清晨的冷空气中重新浮了上来,丝丝缕缕的,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把昨天那个混乱的、血腥的、几乎失去控制的夜晚拴在了一个温柔的地方。
  
  他沿着朱雀大街往南走。
  
  街面上没有人,路障还在,羽林军已经撤了,只剩下一地的脚印和车辙印,把昨夜的积雪踩成了脏兮兮的冰泥。红绸还在槐树上挂着,被风吹得缠在一起,打了结,解不开了。几只麻雀落在红绸上,啄着绸布边缘的线头,线头被啄散了,细细的丝线在晨风中飘荡,像一面面没有旗杆的、正在慢慢解体的旗帜。
  
  张府的大门紧闭着。门楣上的红灯笼还在,但烛火已经灭了,灯笼在风中晃来晃去,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像一首没有人听的、走调的歌。门口的台阶上站着两个张府的家丁,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没睡还是哭过。他们看到唐靖超走过来,没有拦,也没有通报,只是躬了躬身,侧身让开了。
  
  唐靖超从侧门进去。
  
  正院里一片狼藉。昨夜的彩棚还在,但棚顶的红绸被风吹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竹架。桌案上的酒菜还没有收,有些盘子被人动过,有些盘子原封未动,菜已经凉了,油脂凝固成一层白色的膜。地上还有沙土——用来覆盖血迹的沙土,还没来得及扫干净,被风吹得到处都是,踩上去沙沙作响。
  
  张振宇在偏院。
  
  他坐在槐树下,黑金古刀插在身边的泥土里,右手缠着厚厚的纱布,纱布上有血迹渗出来,暗红色的,一块一块的,像地图上的岛屿。他换了一身衣裳,不是喜服,是一件深青色的短褐,领口敞着,锁骨下面有一道青紫色的瘀痕——那是被刺客头领的剑气震的。他的头发没有束,散在肩上,脸侧有一道细小的伤口,已经结痂了,像一条短短的、深红色的蜈蚣。
  
  念安坐在他身边。
  
  她换下了翟衣,穿着一件素白色的襦裙,头发简单地挽了一个髻,没有戴任何首饰。手腕上那对白玉镯子还在,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她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嘴唇有了血色,眼睛下面有青黑色的眼圈,但她的表情是平静的,平静得像一面没有被风吹过的湖。
  
  唐靖超在院门口站了一下,然后走进去,在槐树下的石墩上坐下来。三个人谁都没有说话。晨光从东边的屋檐后面探出头来,把院子里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一只麻雀落在槐树枝头,歪着头看了他们一眼,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梓铭说,”张振宇先开了口,声音沙哑,像砂纸刮过木板,“逃走的那个人,查不到。”
  
  唐靖超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天机阁在朱雀大街的暗桩没有看到任何人从务本坊方向经过。禁军的岗哨也没有发现可疑人物。那个人像是凭空蒸发了,或者——”张振宇停了一下,“他根本没有走,还在长安城里。”
  
  唐靖超没有说话。这个可能性他也想过。一个能策划出这种级别刺杀的人,不会在行动失败之后就仓皇逃走。他有备用计划,有藏身之处,有安全屋,有后路。长安城太大了,一百零八坊,百万人口,藏一个人像藏一片树叶在森林里。
  
  “不良人那边呢?”唐靖超问。
  
  “什么消息都没有。”张振宇摇了摇头,“他们清完场就走了,没有留话,没有说后续怎么处理。李隆基那边有什么反应,现在还不知道。今天朝会肯定会有人提这件事,但朝会上的事情,我们听不到。”
  
  念安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覆在张振宇没有受伤的左手上。她的手指很凉,骨节纤细,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没有涂蔻丹。张振宇翻过手,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他没有用力,只是握着,像是在确认她还在。
  
  “广湖怎么样了?”张振宇问。
  
  唐靖超从石墩上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
  
  “还活着。脱力,用了李飞的药,在唐府养着。赵磊在照顾他。”
  
  “超叔。”
  
  “嗯。”
  
  “昨天,如果广湖再晚一息。”
  
  唐靖超看着他,没有接话。
  
  “如果不是你挡了那一剑,如果不是蕾蕾撞翻了那个刺客,如果不是瑶瑶姐的迷迭香让他们的动作慢了半拍,如果不是戒律提前拦住了屏风后面的那个人——”张振宇的声音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我和念安,不会坐在这里。”
  
  唐靖超沉默了片刻。
  
  “但你们坐在这里。”他说。
  
  张振宇抬起头。晨光落在他脸上,把他那双不大的眼睛照得像两颗被擦过的黑石子。他看着唐靖超,看了几秒,然后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小,但那是唐靖超认识他以来,他在这个世界上露出的第一个真正的、没有负担的笑。
  
  “超叔。”念安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带着一种湖南人特有的、尾音微微上扬的腔调。
  
  唐靖超看着她。
  
  “那封信,是我让人送给你的。送信的人是我的贴身侍女青禾,她在深宫里待了十几年,知道怎么把信送出去不被发现。”念安的声音很稳,稳得不像一个昨天才经历了生死危机的十六岁女孩,“我之所以写信给你,是因为我不知道还能找谁。我在深宫里,出不去,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不知道宇哥在哪里,不知道你们在哪里。我只知道你是唐靖超,是宇哥的超叔,是唯一一个我能把信送到的人。”
  
  她从袖中摸出一张纸条,递给他。不是她之前送的那张,是新的,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纸面上有淡淡的墨迹。
  
  唐靖超打开纸条,上面写着四个字,字迹娟秀,笔锋却带着一种不太协调的力度:
  
  “谢谢你们。”
  
  他把纸条折好,收进袖中,和那块莲青色的帕子放在一起。
  
  “不用谢。”他说。
  
  从张府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升高了。朱雀大街上的路障正在被拆除,羽林军扛着拒马往皇城的方向走,脚步声整齐划一,靴底踩在石板路面上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声响。街边的商铺陆续开了门,卖胡饼的摊子冒着热气,馄饨摊前又排起了队。有人在说昨天婚礼的事——“听说了吗,张府昨晚出了大事”——“什么事?”——“不知道,只听说是有人闹事,被羽林军抓了”——“公主没事吧?”——“公主能有什么事,那是金枝玉叶,老天爷都护着的。”
  
  唐靖超从他们身边经过,没有人认出他。他穿着深青色的棉袍,没有带刀,头发随意束在脑后,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早起赶路的年轻人。他走了很远,远到朱雀大街变成了崇仁坊的巷子,远到崇仁坊的巷子变成了唐府的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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