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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14章 土中生绿芽,人心起疯痧

第0014章 土中生绿芽,人心起疯痧 (第1/2页)

日头毒得像淬了火的锥子,一下一下往耙耧山脉的脊梁骨上凿。
  
  药王沟的土,已经旱得冒了烟。那不是普通的烟,是地气被烤干了之后,从地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焦糊味,吸一口进肺里,连五脏六腑都跟着发干发痒。村支书雪见站在绝命崖的崖口,手里死死攥着那株刚挖出来的雪见草。草根上还带着崖底阴湿的泥土,那是这方圆百里唯一还透着活气的东西。
  
  雪见草通体莹白,叶片边缘泛着淡淡的青,像极了冬天里第一场没落地的雪。雪见盯着它,盯得眼睛发酸。就在刚才,当她把这株草贴近胸口的时候,她听见了声音。
  
  那不是风声,也不是鸟叫。那是从地底下渗出来的、密密麻麻的哭声。
  
  “雪见——”
  
  身后传来一声干裂裂的呼唤。雪见回过头,看见青黛正站在日头底下。这女人是半个月前才踏进药王沟的,穿着一身城里人常穿的白裙子,裙摆上沾满了黄土和草籽。按理说,在这连井水都熬干了的鬼地方,人该是灰头土脸的,可青黛偏偏不。她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紫气,像是从哪本古画里走出来的妖精,又像是一尊要吸干这村子最后一点生气的佛。
  
  “你手里攥着的,是命,还是毒?”青黛走近了两步,目光落在雪见掌心的雪见草上,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雪见没答话。她只是觉得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干棉花,咽不下去,吐不出来。她看着青黛,忽然觉得这女人眉目如画,可那双眼睛里却没有一点活人的温度,反倒像是一口枯了百年的老井,底下藏着吃人的漩涡。
  
  “是药。”雪见终于开了口,声音哑得像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能救半夏的命。”
  
  半夏是雪见的儿子,今年才七岁。生下来就带着胎毒,浑身长满了红疹,像被开水烫过的虾米。村里的老中医说,这是命里带的“旱煞”,得用绝命崖底下的雪见草做药引,才能把命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
  
  青黛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崖口回荡,惊起了几只不知死活的旱鸦。“药王沟的人,总喜欢把命和药混为一谈。可你别忘了,这沟里的人,哪一个不是被药名拴了一辈子的狗?你叫雪见,就该一辈子守着这冰冷的崖口;你儿子叫半夏,就注定要尝尽这世间的毒。”
  
  雪见的脸色变了。她猛地攥紧了手里的雪见草,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青黛的话像是一把生锈的刀,精准地捅进了她心里最软、最怕的地方。
  
  《草木生死簿》。
  
  那本被村里人传了上百年的古书,就像是一道无形的枷锁,死死勒在每一个药王沟人的脖子上。书里写着,药名即是宿命,草木桎梏人生。村里百户人,百人皆对应一味中药。贪婪的村长叫独活,一生孤苦,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疯癫的寡妇叫忘忧,只有在疯癫的时候才能笑出声来;还有那个一辈子没出过村、盼着儿子归来的老阿婆,叫当归,可她的儿子,早就死在了山外的矿难里,连骨灰都没能带回来。
  
  “宿命是死的,人是活的。”雪见咬着牙,一字一句地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是吗?”青黛微微歪了歪头,目光越过雪见,看向了崖下那片龟裂的黄土地,“那你看看下面,人心是活的,还是死的?”
  
  雪见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崖下的药王沟,像是一个被晒干的巨大蜂巢。土坯房歪歪斜斜地挤在一起,烟囱里早就没了炊烟。村口的老槐树已经枯死了一半,另一半还在烈日下苟延残喘,叶子卷成了焦黄的细条。
  
  就在这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崖下的小路上涌了上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村长独活。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木棍。他的脸瘦得像一张风干的橘子皮,眼窝深陷,可那双眼睛里却透着一股子执拗的狠劲。他身后跟着十几个村民,个个面黄肌瘦,嘴唇干裂得像老树皮,手里拿着铁锹、锄头,还有的人手里攥着空荡荡的布袋。
  
  “雪见!”独活站在崖口,喘着粗气,声音像是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你……你找到雪见草了?”
  
  雪见点了点头,把身后的雪见草往怀里藏了藏。
  
  独活的目光死死盯着雪见的胸口,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身后的村民们也齐刷刷地看了过来,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株救命的草药,倒像是在看一块能救命的肉。
  
  “给我。”独活伸出手,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半夏那娃子命贱,熬不过这场旱。可村里还有几十口人,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大家渴死、饿死。你把雪见草交出来,熬成汤,分给全村人喝,说不定能解了这旱煞。”
  
  “村长,你放屁!”雪见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半夏是我的儿子!他生下来就带着病,这雪见草是他活命的唯一指望!你凭什么拿我儿子的命,去填你们这些无底洞?”
  
  “就凭我是村长!”独活猛地跺了一下脚,震得崖口的碎石簌簌往下掉,“药王沟的规矩,你忘了?《草木生死簿》上写得清清楚楚,雪见草性寒,能解百毒,也能解百渴。你把它私藏起来,就是犯了村规,就是断了全村人的活路!”
  
  “村规?”雪见冷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说不出的悲凉,“村长,你叫独活,你这一辈子,什么时候真正为别人活过?你心里装的不是全村人的死活,是你那把村长的椅子!你想拿雪见草去换山外开发商的水车,你想拿全村人的命,去换你一个人的前程!”
  
  独活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身后的村民们也开始骚动起来,有人低声嘀咕着“雪见太自私”,有人则攥紧了手里的铁锹,眼神里透出了凶光。
  
  青黛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她的嘴角依旧挂着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仿佛眼前这场关乎生死的争执,只是一场与她无关的戏。
  
  “吵什么吵!”
  
  一声暴喝从人群后面传来。人群自动分开,一个穿着花布衫的妇人挤了进来。她是村里的寡妇忘忧,平日里总是疯疯癫癫的,嘴里念叨着没人听得懂的话。可今天,她的眼神却异常清明,清明得像是一潭死水。
  
  “都别吵了。”忘忧走到雪见面前,伸手摸了摸她怀里的雪见草,轻声说,“雪见,你把草给我吧。我拿去熬汤,分给全村人。”
  
  雪见愣住了。她看着忘忧,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忘忧婶,你……”
  
  “我疯了这么多年,早就该清醒清醒了。”忘忧的眼眶红了,眼泪却没有流下来。她转过头,看着独活和身后的村民们,声音平静得像是一阵秋风,“你们都想活,可你们想过没有,就算喝了雪见草熬的汤,这旱就能过去吗?人心要是旱了,喝再多汤也解不了渴。”
  
  崖口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烈日依旧毒辣地烤着大地,烤得人的皮肤发疼。
  
  雪见看着忘忧,又看了看独活和那些眼神闪烁的村民们。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些人,比这绝命崖还要可怕。他们被《草木生死簿》上的名字困了一辈子,被这干旱逼得失去了人性,变成了一群被欲望和恐惧驱使的野兽。
  
  “我不给。”雪见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磐石般的坚硬,“半夏的命,我自己守。药王沟的旱,老天爷要收,就让它收。可谁也别想动我儿子的救命草。”
  
  说完,她不再看任何人,转身朝着崖下的小路走去。她的背影在烈日下拉得很长,像是一株在狂风中死死扎根的野草。
  
  独活站在原地,脸色铁青地看着雪见的背影。他身后的村民们也面面相觑,有人想追上去,却被独活抬手拦住了。
  
  “让她走。”独活的声音低沉得像是在自言自语,“雪见草在她手里,我们抢不来。可这药王沟的天,变不了。”
  
  青黛看着雪见远去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她转过身,对着独活微微欠了欠身,声音轻柔得像是一阵春风:“村长,山外的水车,明天就能到。只要您点个头,这药王沟的旱,就能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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