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病坊
第二十章 病坊 (第1/2页)入了冬月,云中城里起了疫气。
起先没人当回事。城南贫民窟那片,本就脏乱,年年冬天都有人病、有人死,谁也不稀奇。可这回不一样。这病来得邪,先是发热,接着上吐下泻,浑身没劲,三五日里,人就脱了形。最要命的是,它会过人——一家病一个,没几日,满家都倒。
死的,多半是娃娃和老人。
官府的告示贴出来了,说“疫气流行,闭门避之“。城里有钱的人家,紧闭门户,烧艾熏屋,请大夫的请大夫,逃乡下的逃乡下。可城南那些没钱、没门路、连一间能闭的“户“都没有的穷人,只能在病气里头,硬扛。
秦伯坐不住了。
“走,”那天一早,老人背起药箱,对江砚说,“跟我去趟城南。”
江砚一愣:“去那儿?那不是……正闹病么。”
“正闹病,才要去。”秦伯系紧药箱带子,头也不回,“城南有个病坊,是几个善人凑钱搭的,专收那些没处去的病人。我年年这时候,都去搭把手。今年这病凶,去的郎中却比往年还少——都怕死。”
他顿了顿,回头看江砚一眼。
“你要怕,就留下。我不勉强。”
江砚没动。
他当然怕。前世今生,他都怕死。疫病这种东西,他比这世道的人更知道厉害。
可看着秦伯那佝偻着、却挺得笔直的背影,看着老人系药箱时那双稳稳的手——江砚到底,把那点怕,咽了下去。
“我去。”他说,抓起一旁的破棉袄,“秦伯,我跟您去。”
城南的病坊,比江砚想的还要惨。
一间四面漏风的大棚子,地上铺着烂草,一个挨一个躺着病人。**声、咳嗽声、孩子的哭声,混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酸腐的腥臭,扑面而来。几个忙不过来的人,端着药、提着水,在草铺间深一脚浅一脚地穿。
秦伯一进去,就成了主心骨。
他诊脉,开方,吩咐人煎药、擦身、隔开病重的。江砚跟在他身后打下手——他不懂医,可他识字,能记,能算。秦伯口述药方,他执笔写下;哪个病人用了什么药、何时服的,他一笔笔记得清清楚楚,半点不乱。
那一手在写字摊上练出的、又稳又清的字,这会儿,派上了大用场。
忙到晌午,秦伯被叫去看一个病危的老人。
江砚守着这头的草铺。
就在这时,他听见一阵极微弱的、抽气似的哭声。
是个孩子。
草铺最里头,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蜷成一小团。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眼睛半睁着,已经没什么神了。守在她身边的,是个面如死灰的妇人——是孩子的娘。
江砚凑过去。
“大夫……”那妇人一把抓住他的袖子,力气大得吓人,“求求你,救救我闺女,求求你……”
江砚手忙脚乱:“我、我不是大夫,我去叫秦伯——”
“没用了!”妇人哭得撕心裂肺,“秦大夫看过了,他说……他说要一味药引,叫什么‘白头瓮’的,城里早断了货,有钱也买不着……他说,没这味药引,这方子压不住孩子的热,撑不过今夜……”
白头瓮。
江砚的脑子,嗡地一下。
他蹲下身,凑近那昏迷的小女孩。孩子烧得滚烫,呼吸又急又浅,那张小脸,烧得脱了形,可眉眼间,还是个娃娃,是个本该在哪个院子里追鸡撵狗的娃娃。
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撞进了他心里——
那柄铁片刀,能造。
那他这本事……能不能,造一味药引?
江砚的心,狂跳起来。
他立刻就否了这个念头。
不行。他根本不懂“白头瓮“是什么。一味药,长什么样,什么质地,什么药性,他一概不知。强造他不懂的东西,是废墨,是反噬,是白白呕一口血——他这些天,已经用血记下了这条铁律。
可——
他猛地想起,方才秦伯口述药方时,正提到这味药引。秦伯怕他不会写那“瓮“字,还特意停下来,把这药给他细细说了一遍:
“白头瓮,是种菌子。生在朽木背阴处,伞盖灰白,顶上一撮白绒毛,像个白头老翁,故得此名。性寒,主清热败毒,引药下行。寻常年景不值钱,今年闹病,家家抢,才断了货。“
伞盖灰白。顶上一撮白绒。生在朽木背阴处。
秦伯说得那样细。江砚记药方,又是逐字逐句记下的。
那这味药,他……是不是,就算“懂“了一点?
不。江砚强迫自己冷静。听人说过,和真正“懂“,是两码事。他没见过实物,没碰过,更不知道这菌子内里的纹理、那药性是怎么藏在它质地里头的。隔着这么一层,强造,凶险。
他攥紧了拳头。
孩子又抽搐了一下。妇人的哭声,弱了下去,那是一种快要绝望、连哭都没力气的弱。
江砚闭上眼。
他想起描红。想起这些天,他一笔一画,把那颗心,磨稳。
他知道,自己造不出一味完美的、能入药的“白头瓮“。他不懂得那么深。
可他想——
他懂的,是秦伯说的那个“形“,那个“样“。伞盖、白绒、朽木背阴。还有秦伯说的那点最要紧的“意“——清热,败毒,引药下行。
他造不出一株真菌子。但他能不能,把自己懂的这一点点“形“和“意“,老老实实、不贪不急地,落到笔下,造出一味……哪怕只能顶一时之用的、糙的、不完美的药引?
赌一回。
为这个素不相识的娃娃。
江砚睁开眼,眼神定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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