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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新芽

第三十六章 新芽 (第1/2页)

赤星自卫军守住哨所的消息,像春天的风一样吹遍了苍梧星。不是刮大风,是吹小风。从矿场吹到码头,从码头吹到贫民窟,从贫民窟吹到菜市场,从菜市场吹到那些沈安澜没去过、陈望没听过、老赵想都没想过的地方。那些地方的人,有的在种地,有的在打铁,有的在织布,有的在修路。他们和矿工一样饿,一样冷,一样被人踩在脚下。他们听到了赤星的名字。不是从报纸上看到的——他们不识字;不是从广播里听到的——苍梧星没有广播;是从人的嘴里听到的。嘴传嘴,耳传耳,人传人。传来传去,赤星就不只是一个名字了。赤星变成了一个人,一个站在哨所门口、手里没有武器、但让卫队不敢靠近的人。赤星变成了一群人,一群在竹海里训练、在矿场里罢工、在码头上传消息、在贫民窟里分粮食、在菜市场里送肉的人。赤星变成了一个地方,一个插着红旗的哨所,一个矿工们可以站着说话、不用看任何人脸色的地方。
  
  沈安澜十二岁了。她的身高已经像十四五岁的少女,瘦削但结实,肩膀不宽但很挺。她的皮肤还是白得不像苍梧星上的人,五官还是精致得不像这个世界能长出来的东西。但她不再刻意隐藏了。不是不怕被认出来,是认出来也没关系了。因为赤星已经不是一个藏在暗处的人,是站在明处的旗。旗在那里,谁都能看到。看到了,信的就信了。不信的,看了也不信。她不需要所有人都信,只需要信的人够多。够多了,就够了。
  
  老赵的膝盖还是肿的,腿还是瘸的,但他的腰是直的。他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不是喝粥,不是劈柴,不是去矿场。是去哨所,把那面旗升起来。旗杆是用竹子做的,不粗,不高,不直。但旗在上面飘着,红红的,远远地就能看到。矿工们从工棚里出来,端着碗,蹲在矿道口,一边喝粥一边看那面旗。粥是稀的,米是碎的,碗是破的。但他们看着那面旗,觉得粥不稀了,米不碎了,碗不破了。不是旗变了,是他们看旗的时候,心变了。心变了,看什么都顺眼。
  
  阿朗把枪擦了一遍又一遍。枪管被废机油擦得锃亮,能照见人影。枪托上被他刻了一个字——“赤”。字歪歪扭扭的,有些笔画都刻错了,但他刻了。刻了,就是他的枪。枪不是他的,是赤星自卫军的。但他刻了“赤”字,就是在告诉别人——这支枪,我扛过。我扛过,我就不白活。
  
  石根生、石头、石柱三个人每天早上从码头走到哨所,从哨所走回码头。来回走,天天走,走成了习惯。路上遇到人,有人问他们去哪儿,他们说“去哨所”。问的人不知道哨所是什么,但看他们走路的样子——腰挺着,头抬着,步子不紧不慢——就觉得那个地方一定是个好地方。好地方,谁不想去?去了,就能站着了?站着了,就不用跪了?他们不知道。但他们想去试试。试试,就知道了。
  
  小梅在西菜市教人认字。不是教“人”“大”“天”“工”“农”“民”“众”,是教“赤”“星”“同”“盟”。四个字,笔画不多,但很多人学了好几天都记不住。不是笨,是以前没学过。没学过的东西,学起来就是慢。慢不怕,怕的是不学。不学,就永远不认得。不认得,就永远不知道。不知道,就永远想不明白。想不明白,就永远站不起来。
  
  沈安澜在岩洞里写《赤星报》第九期。第九期不是故事,不是歌,不是信,不是公告,是一幅画。画上是赤星自卫军的旗,旗下面站着一个人。人没有脸,没有衣服,没有手脚。只是一个轮廓,一个站着的轮廓。站着,就是人。跪着,不是人。画不是她画的,是阿朗画的。阿朗不会画画,他只会刻。他用刻刀在竹片上刻,刻了一个人。人没有脸,没有衣服,没有手脚。只是一个轮廓,一个站着的轮廓。沈安澜看了,说:“好。不用刻脸。脸不重要。重要的是站着。站着,就是人。”
  
  她把这块竹片交给阿朗,让他印。印一百份,发到矿场、码头、贫民窟、菜市场。发到那些没见过赤星、没听过赤星、不知道赤星是什么的人手里。他们看了,也许看不懂。看不懂没关系,看多了,就懂了。懂了,就会想了。想了,就会做了。做了,就会站起来了。
  
  那年春天,苍梧星的雨少了,太阳多了。竹海里的竹子一夜之间拔高了一大截,笋壳裂开的声音噼噼啪啪,像有人在放鞭炮。陈望蹲在哨站门口,晒着太阳,看着那些新长出来的竹子。他的头发全白了,白得像苍梧星冬天地面上那层薄薄的霜。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端碗的时候碗会晃,粥会洒。但他没有让沈安澜帮他,他自己端,自己喝,洒了擦。他不想让自己变成一个没用的人。
  
  不是怕死,是怕没用。没用了,就拖累她了。他不能拖累她,她要做的事太多了。
  
  沈安澜从哨所回来,手里拿着一块竹片,竹片上写着几个名字。不是赤星同盟的新成员,是那些在风雨之夜、在哨所保卫战中、在那些她不知道的地方、默默地撑着的人。他们的名字,老赵记下来的。老赵不识字,但他记住了。记在心里。心记得,比纸记得更牢。纸会烂,心不会。
  
  “北区的陈老四,在哨所保卫战中用身体挡住了卫兵的长矛。矛从肚子上穿过去了,他没死。躺在病床上,还问我‘旗还在不在’。”沈安澜念到这里,停了一下。她看着那块竹片,竹片上的字有些模糊了,不是墨洇了,是她眼睛湿了。她眨了眨眼,把湿气压回去,继续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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