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养子
第130章·养子 (第1/2页)长寿元年腊月,长安城落了第一场大雪。
程怀默的宅子在崇仁坊东南角,三进的老院子,还是贞观年间他父亲程名振受封广平郡公时赐的。高念唐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值房里给沈知薇切当归片,来报信的是程家一个老仆,满身是雪地跪在门槛外头,话没说完声音就哑了:“高将军,您快去……我家老将军怕是不好了。”
高念唐放下刀就往外走。沈知薇追出来把一件厚氅披在他肩上,什么也没问,只把风帽给他系好。他踩着雪穿过三条坊巷赶到程宅的时候,大门敞着,院子里几个仆从正在廊下轻手轻脚地收拾着什么。满院的雪已经被扫到了两边,堆成了几座矮矮的白丘,中间让出一条青石板路来,被踩得湿滑。高念唐扶着廊柱上了台阶,推开了正屋的门。
屋里炭火烧得极旺。炉子上搁着一只陶罐,罐口咕嘟咕嘟冒着白汽,药味浓重。窗纸糊得严严实实的,一丝风都透不进来,把一屋子浑浊的暖意拢在四堵墙里面。程怀默躺在北墙根的矮床上,身上盖了两层厚被,被面上暗红色的织锦在烛火下泛着沉沉的光。
高念唐走到床边站住了。程怀默的脸色灰败,颧骨高高地耸起来把皮肉撑得薄而透亮,眼窝陷下去,只剩一层青黑色的阴影托着那双眼珠子。他闭着眼,呼吸短而粗,每一次吸气都带着从喉咙深处拖出来的细响,像一把钝了刃的锯子在来回拉着一截老木头。
“怀默。”高念唐在床沿上坐下来,把手伸进被子里摸到了程怀默的手。那只手瘦得只剩骨头,指节粗大,掌心全是硬邦邦的老茧,摸着像一把晒干了的树根。
程怀默的眼皮动了动,慢慢地睁开了一条缝。他的目光在虚空中浮游了片刻之后找到了高念唐的脸,嘴角微微牵了一下,露出左边那颗缺了的牙的位置。“高哥……你来了。”
“来了。”高念唐说。
程怀默用手指攥住了高念唐的手。那几根瘦骨嶙峋的手指收拢的力道出人意料地大,指节发白,攥得高念唐手背上的皮肉都陷下去了。高念唐没有挣开。他坐在床沿上,让那只手攥着,感觉到程怀默掌心滚烫的温度——那是热病烧到末路时从骨子里往外渗出来的那种烫,和炭盆里烧透的灰烬表面浮着的那层余温是一个道理,看着还亮着,但底下已经空了。
“高哥,”程怀默的声音从喉咙里一节一节地挤出来,断断续续的,“我那个孙子……程放,今年十三岁,不成器。他爹娘走得早,我管不住他。你帮我看着他,别让他走歪路。”
高念唐听着他每一个字吐出来时胸腔里发出的那种细碎的杂音,没有立刻答话。他低头看着程怀默攥着他的那只手,看着虎口处那道横贯掌心的旧刀疤在烛火下泛着粉白色的光,想起这道疤是什么时候落下的——贞观二十二年打高句丽的时候,程怀默替他在雪地里夺了一柄刺过来的短矛,掌心被矛柄的棱角割开了三寸长,血溅在雪上染出一大片红,他当时撕了自己的袖子给他裹伤,裹完了程怀默还咧嘴笑着说“高哥你这件袍子回去得让嫂子补补”。
“我比你大,”高念唐开口了,声音很低,“本来该我先走。”
程怀默咧嘴笑了一下。笑的动作牵动了胸腔,引发了一阵猛烈的咳嗽,他整个人在床上弓起来又跌回去,被面随之滑落了一角露出瘦得脱了形的肩骨。高念唐伸手替他把被子掖好,掖被角的时候手背碰到他肩头的皮肤,隔着薄薄一层衣料感觉到了那种热病末路的干烫。
“你命硬。”程怀默喘匀了气之后说,声音比方才更弱了,但每一个字还是咬得清清楚楚,“你娘给你留了那么多方子,你就多活几年,替我把那小子看住。”
高念唐坐在床沿上没有动。炭盆里的火苗跳了一下,在墙上投下一片晃动的光影,从程怀默的脸上掠过去,把他灰败的面色照得亮了半息又暗了回去。高念唐看着那片光影从他脸上滑过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从这张脸上撤走——像是潮水退去时把岸上所有的痕迹都抹平了,只剩下沙滩本身还留在原处。
“我答应你。”他说。
程怀默攥着他的手松了一点。指节的白慢慢退下去,恢复成那种病中泛黄的苍白。他的眼皮开始往下沉,嘴角还带着那一线笑,像是刚才那个咳嗽耗尽了身上最后一点力气,但得了高念唐那句话之后他放心了,可以把眼睛合上了。
“那小子……”程怀默的声音模糊了,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在外头……叫人带他进来……”
高念唐回头看了一眼门口。老仆会意,推门出去了。不多时,一个十三岁的少年被领了进来。程放站在门槛里面,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青布棉袍,袍角短了一截露出脚上的旧棉鞋。他个子不矮,骨架也大,但瘦得厉害,两颊凹进去,衬得那双眼睛格外地亮,亮里面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拧巴劲,梗着脖子站在那里,目光从屋里每个人脸上扫过去,最后落在他爷爷身上,定住了。
程怀默看着自己的孙子,张了张嘴,但已经发不出声音了。他只是看着,目光在程放脸上停了很久,像是要把这张脸记下来放在一个更稳妥的地方去。然后他的视线慢慢偏转,回到高念唐脸上,最后停在了那里。
“高哥……”他叫了最后一声。声音轻得像一口气吹在铜镜面上留下的那层薄雾。
高念唐俯下身去凑近了些。程怀默的嘴唇还在动,但已经没有任何声音了。高念唐把耳朵凑到他唇边,感觉到那两片干裂的嘴唇在他耳廓上碰了碰,没有说出字来,只是一个吻——一个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发出来的、落在老朋友耳边的告别。
然后那只攥着他的手松开了。
高念唐在床前坐了一整夜。炭盆里的火慢慢暗下去,他隔一阵就起身添两块炭,用火筷子拨一拨灰,让火苗重新亮起来。程放缩在墙角的矮凳上,抱着膝盖,一开始睁着眼看床上的爷爷,后来脑袋慢慢垂下去,靠在自己的胳膊上睡着了。高念唐把滑下来的被角重新掖好,把程怀默露在外面的那只手放回被子里,掌心朝下贴着被面,姿势摆得端端正正的,像是他只是睡着了一样。
天快亮的时候,程怀默的呼吸停了。高念唐正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假寐,忽然觉得屋里安静了一层——那种从某个角落持续散出来的细微气息消失了,像是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松了。他睁开眼,伸手去探程怀默的鼻息。指尖触到的皮肤是凉的,和窗外被雪压着的石阶一个温度。
高念唐坐在那里没有动。他的手停在程怀默鼻端下方很久,指尖感觉到空气里什么也没有经过。他把手收回来搁在自己膝盖上,低头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墙角把睡着的程放摇醒了。
“你爷爷走了。”他说。
程放猛地抬起头来。他看了高念唐一眼,又看了床上的人影一眼,嘴唇哆嗦了一下,但没有哭。他站起来走到床前,伸手碰了碰他爷爷的手背,碰到之后又很快缩回来,把那只手揣进了自己怀里,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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