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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离宫》

第139章《离宫》 (第1/2页)

公元712年,太极元年。秋。
  
  李旦禅位给李隆基的消息是八月初三传到高念唐耳朵里的。那天他正坐在值房里碾药,铁药碾子在石板上滚过来滚过去,把焙干的当归片碾成细末。卓玛站在旁边拿小筛子筛黄芪粉,细粉落进铜盆里沙沙地响,粗渣留在了筛面上,她用手拨了拨,又把粗渣倒回碾子里。药碾子的铁轮碾过药材时发出那种干脆的碎裂声,细细碎碎的,在这个待了几十年的值房里已经响了几十年了。
  
  程放从外面快步走进来,军靴踩在值房的门槛上,把门槛踩得“咯”了一声。他今天没有穿甲胄,只穿了一件玄色的便袍,腰间系着一条革带,带钩上挂着一枚铜印。他脸上有风尘之色,额角还带着汗,显然是得了消息就从衙署赶过来的。高念唐抬起头,看见程放脸上的神色,手上的动作就停了。铁药碾子还握在手里,碾轮上沾着一层细碎的药粉,他的手指上也是。
  
  “传位了?”他问。
  
  程放点了点头。“今早太极殿宣的制。太上皇移居百福殿,新皇明日登基,改元先天。”
  
  高念唐放下药碾子,拍了拍手上的药粉。细粉从掌心里簌簌地落下来,在药案上铺了薄薄一层。他在藤椅上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该走了。”
  
  程放愣了一下。“高伯,您是说……”
  
  “值房是宫里的地方。”高念唐环顾了一圈这间屋子,药柜、书案、矮几、窗台、炭盆,还有墙角那把用了三十多年的竹梯。竹梯的横档已经被踩得发亮,每一根横档上都有一道浅浅的凹痕,是他几十年如一日上下取药留下的。他的目光从竹梯移到药柜,一百二十个抽屉,每一个抽屉他都拉开过、关上过,抽屉里的药材换了一茬又一茬,只有那几个常用的抽屉位置从来没有变过。他又从药柜移到书案,案面上有一块被墨浸黑了的地方,是有一年他给太上皇开方子时墨汁打翻了洇出来的,几十年了,那块墨印还在,颜色更深了。“新皇登基,宫里要有新气象。我在这儿住了快五十年了,该腾出来了。”
  
  沈知薇正好端着一碗汤药从门口进来,听见这句话,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有说什么,只是把药碗放在高念唐面前的矮几上,碗底在几面上磕出一声轻响。药汤是深褐色的,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热气,是她刚刚煎好的,当归、黄芪、甘草,他每日下午喝的方子,几十年了几乎没有变过。她放下药碗之后转身走到药柜前面,拉开最上面一层抽屉,看了看里面的东西。抽屉里是些零碎的药材,用牛皮纸包着,纸包上写着药名和日期,最早的几包是总章年间的,纸已经泛黄了,墨迹也淡了,但还能辨认。最上面一包是上个月的,纸还是新的,墨迹黑亮亮的,写着“当归,九月初二”。
  
  “什么时候搬?”她问。声音平平稳稳的,没有什么起伏。
  
  “明天吧。”高念唐端起药碗喝了一口,药汤的苦味在嘴里散开来,他咽下去之后接着说道,“趁新皇还没正式登基,清静。”
  
  沈知薇点了点头,把抽屉推回去,转身在值房里走了一圈。她走到书案前面,看了看案上摊着的那张旧方子,是高惠通手抄的《千金方》里的一个方子,方子旁边有高念唐用朱笔批的几行小字,写的是临证加减的心得。她又走到窗台前面,窗台上放着三样东西:一盆老薄荷,一只粗陶碗,一片干薄荷叶。她伸手碰了碰老薄荷的叶子,叶子在风里微微摆了一下,又稳住了。她的手在窗台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来。
  
  “明天我跟你一起收拾。”她说。
  
  那天傍晚,高念唐在值房里坐了很晚。
  
  他没有点灯。暮色从窗外一点一点漫进来,从灰白变成灰蓝,再从灰蓝变成墨蓝。药柜的轮廓在暮色里渐渐模糊了,一百二十个抽屉变成了一百二十块深色的方块,整齐地排列在墙边。书案上的笔墨纸砚也模糊了,只有那方端石砚台的表面还泛着一线微弱的光,是窗外最后一点天光映在砚池里。窗外有鸟在叫,叫声短促而清亮,是秋天南飞的候鸟,在宫墙外面的梧桐树上歇脚。
  
  高念唐躺在值房那张窄窄的矮榻上,听着窗外的风声和远处更鼓的响声。秋夜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微微晃动,在墙上投下一团忽大忽小的光。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看见墙上挂着一只旧布袋,那是他刚进太医院时领的,粗麻布的,用来装随身药材。布袋已经很旧了,布面磨出了毛边,系口的绳子换过三四根。他看了那只布袋很久,然后慢慢坐起来,披上衣服,走到窗台前面。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秋天特有的那种干冽的气味。他把窗子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把他花白的头发吹起来几缕。他站在窗台前面看着那三样东西:老薄荷、粗陶碗、干薄荷叶。
  
  薄荷是上个月分的新株,根须刚刚扎稳,叶片嫩绿嫩绿的,在夜风里轻轻动着。老株已经太大了,根从花盆底部的排水孔里扎了出来,伸进了窗台砖缝里,和这座值房长在了一起,移不动了。粗陶碗是沈知薇早年放在这里的,用来接雨水浇花,碗底积了一层薄薄的水垢,白中泛黄,一圈一圈的,像是树的年轮。干薄荷叶在窗台最里面的角落里,用一块小石头压着。那片叶子已经放了几十年了,边缘卷曲成了一根细线,颜色从灰褐变成了更深的褐,叶脉还在,细细的纹路像是老人手背上快要消失的血管。
  
  高念唐伸手碰了碰那片干薄荷叶。指尖触到叶面的瞬间,叶子发出了一声极轻极轻的碎响,像是秋天最后一片枯叶从枝头脱落时和空气的摩擦声。他把那片叶子拿起来,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叶子很轻,轻得几乎感觉不到重量,贴在掌心上的感觉像是贴着一层薄薄的气息,一呼气就会飞走。他慢慢合上手掌,把叶子拢在掌心里,然后把它收进了贴身的衣袋里。
  
  第二天清早,天刚蒙蒙亮,高念唐就开始收拾东西了。
  
  值房里的光线还带着夜的暗蓝色,只有东面的窗纸透进来一层灰白的光,照在药柜上,把那些木纹照得清清楚楚。药柜里的药材已经清理了大半,前几日他就陆续把一些不常用的药材送给了太医院新来的年轻医官,剩下的几味是他常用的:当归、黄芪、甘草。他从药柜里把这三样药一一取出来,抽屉拉开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吱”声,里面的药材用牛皮纸包着,纸包上写着药名和日期。他把三包药材放在药案上,解开纸包看了看,当归片是黄褐色的,边缘微微卷曲,闻上去有一股浓郁的甘辛味;黄芪片是淡黄色的,切面有放射状的纹理;甘草是红褐色的,外皮上有一层细细的纵纹。他把三包药材一起装进那只旧布袋里,系好口。
  
  书案上的笔墨纸砚收进了木箱。砚台是李治当年赐的,端石的,用了快五十年了,砚池中间被磨出了一个浅浅的凹坑。他用一块旧棉布把砚台包好,放进箱子里。笔架上挂着几支笔,有几支是常用的,笔头已经写秃了,有几支是新的,还没怎么用过。他把常用的那几支取下来,用笔帘卷好,放在砚台旁边。新笔留在原处,连同笔架一起,留给以后搬进来的人用。
  
  书案角落里还堆着几摞旧方签,他翻了翻,抽出了几张,都是这些年给家人开的方子。灵珊小时候的退热方,方签的纸已经发黄了,边角卷着,上面的字是他自己写的,墨迹虽然淡了,但笔画还清楚。知薇肺疾的调理方,这张方签他抄了两份,一份留在太医院存档,一份自己收着,收着的这份上面多了几行沈知薇自己批的注,写的是服药后的反应和加减法。卓玛刚来长安时水土不服的安中方,方签是新的,纸还是白的,上面的字是卓玛自己抄的,字迹工工整整的,比高灵珊的字还要规矩些。他把这几张方签折好,也放进了布袋里。
  
  窗台上的老薄荷他分了一株新苗出来。新苗是从老株根部分出来的,带着一团湿土,根须白生生的,密密地缠在一起。他用一只小陶盆装了,把土压实,浇了一点水,放在窗台上。老株留在原处,太大了,移不动了,根已经扎进了窗台的砖缝里,和这座值房长在了一起。他拍了拍老株的叶子,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轻,站在门口的沈知薇没有听清。
  
  最后收的是那片干薄荷叶。他从衣袋里摸出来,看了看,又放回了布袋的最底层。叶子在布袋里躺着,和那几张旧方签挨在一起,被布面裹着,安安稳稳的。
  
  沈知薇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只小木匣,里面是高灵珊和卓玛前两天帮忙收拾的一些零碎物件:几件换洗衣裳、两双布鞋、一只水杯。她环顾了一圈这间住了几十年的值房:药柜已经空了,柜门敞着,里面的隔板被擦得干干净净的,在晨光里泛着木头的本色。书案上只剩一盏油灯,灯盏里的油已经倒空了,灯芯蜷缩在铜盏底部,像一条晒干了的蚯蚓。矮几上的茶壶茶碗都收走了,只留下一圈浅浅的茶渍印在几面上,颜色深深浅浅的,是几十年里无数只茶碗留下的痕迹。窗台上那片干薄荷叶曾经放着的位置,留下了一圈浅浅的灰印,和那片叶子边缘一模一样的弧度。
  
  她走到窗台前面,伸手碰了碰那个灰印。手指在窗台上停了停,指腹在灰印的弧度上轻轻划了一下,然后收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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