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贵人垂怜,暂得安稳
第29章 贵人垂怜,暂得安稳 (第1/2页)暮春的雨,绵密如愁,淅淅沥沥落满平江府的青石板街巷。潮湿的水汽卷着巷尾青苔的腥软,钻进低矮的窗棂,拂过林绾清苍白清瘦的脸颊。她拢了洗得发白的素色布衫,指尖触到布料上经年累月的磨损痕迹,心底亦是一片寒凉。窗外的雨雾朦胧了街巷景致,也模糊了她眼前的光景,仿佛这大半年来跌宕狼狈的岁月,尽数被这湿漉漉的烟雨裹住,压得人喘不过气。
半年之前,林家还是平江府小有名气的书香门第。父亲林文渊深耕儒学,半生教书育人,为人清正耿直,在地方上颇有声望,家中虽非大富大贵,却也安稳和睦、衣食无忧。林绾清自幼饱读诗书,习得一身温婉通透的性子,原以为此生便会守着家人,安稳度日,觅得良人,平淡终老。可世事无常,风波骤起,一场突如其来的官场倾轧,彻底碾碎了林家所有的安稳。
彼时平江府粮库亏空一案突发,牵连甚广,府中大小官员人人自危。负责督办此案的知府心胸狭隘、为官苛厉,急于寻得替罪羔羊了结差事、保全自身,见林父素来刚正不阿,不肯攀附权贵、同流合污,便将矛头无端指向林家。一纸莫须有的罪名扣下,污蔑林父私通粮吏、徇私舞弊,盗取官粮。一夜之间,林家天翻地覆。
官府差役破门而入,翻查抄家,将家中书卷器物尽数捣毁,偌大的宅院瞬间狼藉一片。林父半生清名毁于一旦,不堪冤屈折辱,又不忍连累妻儿,在狱中悲愤成疾,不过旬月便撒手人寰。家中积蓄尽数被抄没,亲友邻里惧怕官场祸事,纷纷避之不及,昔日往来交好之人,此刻皆闭门不出,生怕被林家的冤案牵连。
树倒猢狲散,家破人亡的绝境,骤然落在年仅十七的林绾清与体弱多病的母亲身上。兄长早年远赴边关从军,音信全无,家中再无男丁撑持,孤女寡母,如同风中残烛,在人情冷暖、世道险恶中摇摇欲坠。
为保全母亲性命,林绾清变卖了身上仅剩的首饰细软,堪堪凑齐微薄银两,赎回了父亲的薄棺,草草葬于城郊荒山。自此,母女二人搬出老宅,租下巷尾一间破败狭小的偏屋栖身,日日粗茶淡饭,省吃俭用,勉强苟活。可厄运从未停歇,知府一派之人并未打算放过林家余眷,依旧暗中刁难,市井间的流言蜚语、旁人的冷眼排挤,如层层枷锁,将她们死死困住。
邻里有人受人挑唆,日日指桑骂槐,污蔑林家贪赃枉法、罪有应得;街边商贩见她们孤弱无依,时常坐地起价、刻意欺辱。更有甚者,昔日受过林父恩惠的学子,如今为避嫌,在路上偶遇,亦会转头躲闪,形同陌路。世态炎凉,人情淡薄,在这场无妄之灾里,被描摹得淋漓尽致。林绾清夜夜难眠,看着病榻上日渐孱弱、终日郁郁的母亲,心中满是无力与绝望。她深知,她们母女二人如同浮萍漂泊,无依无靠,只需旁人轻轻一推,便会彻底沉入深渊,万劫不复。
雨势渐大,敲打着破旧的木窗,发出噼啪细碎的声响。林绾清收回思绪,抬手轻轻擦拭窗沿的积水,眼底藏着难以褪去的疲惫与怯懦。她并非贪生怕死之人,只是放心不下卧病在床的母亲。母亲半生温婉贤淑,从未与人结怨,却要无端承受这般家破人亡、颠沛流离的苦楚,日日在病痛与屈辱中煎熬,这份煎熬,比死更磨人。
“绾清,外面雨大,别站在窗边,仔细着凉。”内室传来母亲虚弱沙哑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久病未愈的孱弱。
林绾清立刻敛去眼底的酸涩,回身轻声应道:“娘,我晓得,这就过来。”她轻步走到床榻边,替母亲掖好单薄的被褥,指尖触到母亲冰凉的手背,心头又是一紧。家中早已无钱抓药,母亲的咳喘之症日渐加重,日日靠熬煮粗茶、硬扛病痛度日,身体早已亏空得厉害。
林母望着女儿清瘦憔悴的面容,眼底满是心疼与愧疚,泪水无声滑落,浸湿了枕巾:“是娘没用,拖累了你。若不是为了我,你清清白白的姑娘家,何至于受这般委屈,过得这般狼狈。”
“娘,您别这般说。”林绾清连忙抬手拭去母亲的泪水,声音温柔却坚定,“父女母女,本就是血脉相依,祸福与共。只要您好好活着,我便有支撑,有家可归。再难的日子,我们总能熬过去的。”
话虽如此,可林绾清心中早已满是茫然。熬过去,何其艰难。如今的林家,戴着重罪的污名,无人敢帮,无人敢援,她们活在这平江府,便是活在旁人的猜忌、排挤与打压之中,步步荆棘,寸步难行。
就在母女二人相对无言、满心沉郁之时,屋外忽然传来一阵轻柔的叩门声,三下轻叩,规矩温和,不似市井闲人随意拍打,更不似官府差役蛮横莽撞。
林绾清心头骤然一紧,眼底瞬间涌上戒备。自林家出事以来,从无人登门造访,往日亲友避之唯恐不及,此刻雨天叩门,绝非好事。她下意识挡在母亲床前,挺直单薄的脊背,强装镇定,低声道:“娘莫怕,我去看看。”
她缓步走到门边,未敢直接开门,隔着破旧的木门轻声询问:“门外何人?”
门外传来一道温润沉稳的男声,音色清朗,不卑不亢,带着官场中人特有的沉稳内敛,却无半分傲慢刻薄:“在下巡抚知事柳世恒,奉命巡查府城街巷,听闻林氏遗眷在此居住,特来探望。”
巡抚知事柳世恒。
这七个字如同惊雷,在林绾清耳畔轰然炸开。她虽身处深巷,落魄潦倒,却也曾听闻此人的名号。柳世恒乃是巡抚大人麾下亲信,为官清正廉明,处事公允有度,不结党、不徇私,在整个江南官场,都是难得的清白之人。他手握巡查地方吏治、核查冤情、纠察贪腐之权,是为数不多敢直面地方乱象、不惧权贵的官员。
可也正因如此,他素来只打理官场要务、核查官吏案情,与寻常百姓从无交集,更不会特意造访罪臣遗眷的破败居所。林绾清心头疑虑丛生,不敢轻信,指尖死死攥住门板,指尖泛白,迟迟不敢开门。
门外的柳世恒似是察觉到她的戒备与惶恐,并未催促,只是静静伫立门外,任由春雨打湿衣袍,身姿挺拔,气度端方。良久,他再次开口,语气平和温润,褪去了官场的肃穆,多了几分体恤:“林姑娘无需惊惧。今日前来,非为追责,只为核实旧案细节。坊间流言纷乱,案情虚实未明,本官不愿无辜之人,蒙冤受屈,颠沛流离。”
这番话坦荡磊落,没有半分威逼利诱,字字沉稳,缓缓抚平了林绾清心中的慌乱。她迟疑片刻,终究是缓缓拉开了木门。
门外雨丝纷飞,雾气氤氲。柳世恒一身青灰色官袍,浆洗得干干净净,平整无褶皱,腰间悬着一枚素色玉牌,简约低调。他身姿修长挺拔,面容清俊沉稳,眉眼间带着常年身居高位的凛然正气,却无半分盛气凌人的刻薄。雨水打湿了他的发梢肩头,他却浑然不在意,目光温和地落在林绾清身上,不见鄙夷、不见轻视,唯有坦荡公允。
林绾清连忙垂首敛眉,微微屈膝行礼,姿态恭敬又拘谨:“民女林绾清,见过柳大人。寒舍破败简陋,大人恕罪。”
“姑娘不必多礼。”柳世恒微微抬手,语气温和,目光扫过狭小破败的院落、斑驳脱落的墙面,以及院中积满的泥水,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恻然,“本官冒昧登门,惊扰了令堂与姑娘,是本官唐突。”
他说话谦和有礼,全然没有官场大员对底层百姓的居高临下,这份分寸与体恤,让紧绷许久的林绾清,心头稍稍松缓。她侧身让出通路:“大人请进。”
柳世恒缓步踏入屋内,狭小的房间昏暗潮湿,陈设寥寥无几,一桌一椅一床,皆是破旧不堪,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味与潮气,清冷萧瑟,毫无生机。他目光沉静扫过屋内光景,最终落在内室病榻之上气息微弱的林母身上,神色愈发平和悲悯。
林绾清连忙搬来唯一一张尚且完好的木椅,仔细擦拭干净,恭敬请柳世恒落座。家中无茶无点心,她窘迫垂眸,脸颊微红:“寒舍清贫,无物待客,还望大人海涵。”
“无妨。”柳世恒淡然落座,身姿端正,目光落在林绾清清瘦倔强的面容上。眼前的少女,衣衫朴素陈旧,面容憔悴苍白,却眉眼清亮、风骨端正,身姿纤细却脊背挺直,身处绝境泥泞,却未曾有半分卑微谄媚、自怨自艾,实属难得。
他开门见山,声音沉稳清朗:“今日前来,核心只为核查去年粮库亏空旧案。此案当年草草定案,疑点颇多,巡抚大人已然察觉地方吏治疏漏,命我私下重查。林先生一生教书育人,清正名望,本官早有耳闻,绝不相信其会徇私贪粮、玷污清名。”
一句话,瞬间击溃了林绾清强忍许久的坚强。
整整半年,她与母亲受尽唾骂、排挤、欺辱,走到哪里都要背负罪臣家眷的污名,无人相信林家清白,无人愿意听她们辩解。所有的委屈、冤屈、苦楚,只能尽数咽在腹中,日日独自煎熬。可如今,一位堂堂巡抚知事,身居高位,却愿意放下偏见,正视案情疑点,愿意相信她父亲的清白。
滚烫的泪水瞬间涌上眼眶,模糊了视线。林绾清死死咬住下唇,用力克制哽咽,不肯在官人面前失态,可肩头依旧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千般委屈,万般酸涩,在这一刻,终于有了一丝宣泄的出口。
柳世恒见她强忍落泪、倔强隐忍的模样,心中了然,语气愈发温和:“姑娘不必强忍悲戚。林家蒙冤,亲人离世、家门破败,孤弱受欺,换做何人,皆难承受。本官今日前来,便是为厘清真相,还林家一个公道,还令尊一世清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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