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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七四章 针锋相对

第一七四章 针锋相对 (第2/2页)

连一向不显山不露水的荥阳郑氏也在邺城盐铁行业中暗中传话——各家稳住,不要急着响应新法,朝中已有大臣在联名上书,新法推行不了太久。
  
  谢道蕴以谢家名义邀请中小商户来谢府别院议事,时间定在六月十二的午后。
  
  她提前三天便让白清替她誊写了三十份请柬,用陈郡谢氏的兰花私印一一盖章,派专人送到邺城三市十二坊那些在旧规矩下被压抑了多年的中小商贩手中。请柬上的措辞极为诚恳,没有居高临下的姿态,没有施恩者的口吻,只是说谢氏女郎于某日某时在谢府别院设茶,与诸位商友共商行商之事,备有清茶薄点,恭候光临。
  
  六月十二那天,谢道蕴特意起了个大早,命仆妇将别院的正厅打扫得一尘不染。老槐树下的石桌上铺了素雅的青色桌布,摆上了几只粗陶茶壶和十几只茶杯,厨房里备好了刚出炉的芝麻胡饼和几碟蜜饯干果。
  
  她自己也换了一身素雅的月白长裙,只在发间别了一支白玉簪,和当年在洛阳金谷园清谈会上的装扮如出一辙。午后未时——请柬上约定的时间——到了。
  
  厅里茶香氤氲,石桌上的胡饼渐渐凉透。未时三刻,没有人来。未时末,还是没有。谢道蕴独自坐在石桌旁,端起已经凉了的茶抿了一口,又轻轻放了回去。
  
  白清从院门外快步走进来,脸色铁青,手里捏着一叠被退回的请柬——有的退柬人还算客气,在请柬背面写了“恕难从命”四个字;有的干脆连请柬都没拆,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白清把退柬往石桌上一搁,压着嗓子说那些商户连送帖子的伙计都没让进门,有几个本来打算来的商户走到巷口,看到巷子里空荡荡的没几个人影便掉头走了。
  
  谢道蕴没有发怒,也没有叹息。她只是将那些被退回的请柬一封一封地重新叠好,收进袖中,然后对白清说了一句极简短的话——“不是他们不想来,是不敢来。王氏绸缎庄那把火,烧得太旺了。”
  
  商户们怕阀门报复——请柬是谢家发的,谢道蕴自己也是陈郡谢氏的嫡女,但她毕竟是女人,在商场上没有硬实力。谢家虽是阀门之一,在邺城的商业影响力却远不及太原王氏和荥阳郑氏。
  
  阀门的势力像一张无形的网,从货源的掌控到行会的准入,从官府的默许到地痞的威胁,每一个环节都在提醒那些中小商户:响应新法,就是和这张网为敌。刘布商摊位上那桶泔水,比任何一封请柬都更有说服力。
  
  石虎在城东大营听说了王崇拒见和商户不敢赴会的事,当天傍晚便带着两个亲兵骑马赶到了永宁坊陆府。他一进院子便扯开嗓子嚷了起来,声若洪钟,震得石榴树上的叶子簌簌发抖。
  
  “悬鱼老弟!那姓王的算什么东西!老子明天带一队人马到他铺子门口列队操练,看他还敢不敢装病!”他说这话时右手握拳在左掌上重重砸了一下,满脸怒容,看样子恨不得立刻回营点兵。
  
  陆悬鱼让他先坐下,又让沈茯苓端了杯凉茶给他。石虎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又把茶杯重重搁在石桌上,震得茶壶都跟着跳了一下。
  
  陆悬鱼没有直接反驳他,只是反问了一句:“你派兵强压了王氏绸缎庄,邺城三千商户会怎么看?他们会觉得新法是真的好,还是觉得新法是靠兵威强推的?兵威能压住人一时的嘴,压不住人心里的账。明日你派兵进了南市,后天阀门就会在全城放出风声——陆悬鱼没理没据,只能靠刀兵吓人。到时候本来想响应新法的人,心里也会打鼓。”
  
  石虎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他只是脾气急。听了陆悬鱼这番话,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用手背抹了把额头上沁出的汗珠,粗声粗气地问了一句——“那你说,不用兵威,用什么?”
  
  “用利益。”陆悬鱼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声音平静而笃定,“让商户们自己尝到甜头。当他们发现跟着新法走能赚到更多的钱、过上更安稳的日子,不用你派兵逼,他们自己就会来找你。王崇之所以敢拒见,是因为他手里握着绸缎的货源——他以为卡住货源就能卡住新法的命脉。”
  
  “那我们就打通一条他卡不住的货源,让他手里的绸缎不再是邺城唯一的选择。等江南的货进了邺城,王崇不用我登门,他自己会来找我。”
  
  谢道蕴从袖中取出那份已经被退回的请柬,在手指间缓缓转动着。
  
  她的目光从请柬上陈郡谢氏的兰花私印移到石桌上那半片孔固的竹简盟约,思考了很长时间——长到石虎都有些不耐烦,却又不好意思出声打扰——然后她将请柬放在桌上,双手交叠在膝头,抬起头来看着陆悬鱼和石虎,用从容而有条不紊的语气提出了自己的策略。
  
  “悬鱼说的对。商户们不敢动,不是因为他们不信新法——是因为他们还没看到跟着新法走的好处。我们与其在南市跟王崇斗气,不如先打通一条他管不到的商路。江南。”
  
  她的手指在石桌上虚画了一条线,从邺城往南划到洛阳,又从洛阳继续往南划过长江,
  
  “石崇临终前给了悬鱼兄江南商路的地图,从建康到会稽,从吴郡到豫章,大大小小十几个商路节点,涵盖了丝绸、茶叶、瓷器、药材等邺城紧缺的货源。这些货源长期以来被王氏和崔氏旧部垄断——不是因为江南没有别的供货商,是因为中小供货商没有进入邺城市场的渠道。”
  
  “如果我们能以新商法的名义,为江南的中小供货商打开一条直通邺城的商路——绕过王氏的批发渠道,直接和邺城的零售商对接——王崇手里那张垄断牌就废了。这条商路打通之后,第一批拿到江南货的商户就是最先尝到甜头的人。等南市其他商户看到跟着新法走真的能赚到钱,不需要我们去请,他们自己就会推着车来排队。”
  
  陆悬鱼听完,点了点头。
  
  谢道蕴这番话点到了整盘棋最关键的一步。他没有再多做讨论,直接拍了板——
  
  “明天白清便南下。从冀州户曹调拨一笔专款,作为南下购货的启动资金。白清此行只做一件事:以平安小押的名义,以新商法特许的行商资格,从建康到吴郡采购一批货——不用多,够邺城二十家中小商户铺满一个月的货就行。货到邺城之后,优先供货给第一批主动登记官斗官秤的商户,价格比王崇的批发价低一成。”
  
  白清站起身,整了整衣冠,二话不说便答应了。
  
  夜已深了,书房里的灯火却依旧亮着。
  
  石虎已经回营,白清也回去收拾明天南下的行装了,只剩下陆悬鱼和谢道蕴还坐在书案前,反复推敲白清南下购货的路线图和首批供货商户的筛选标准。
  
  窗外的石榴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月光透过枝叶在书案上洒下碎碎的银斑,和油灯的光芒交织在一起。
  
  然而就在同一时刻,在邺城南市最深处的一家不起眼的茶楼包间里,另一场聚会正在进行。
  
  包间不大,只容得下一张八仙桌和几把太师椅,但隔音极好——四面墙壁都挂了厚厚的毡毯,门窗紧闭。八仙桌上摆着几碟精致的点心和一壶上等的信阳毛尖,但没有人有心思吃喝。
  
  围坐在桌边的是邺城几家主要阀门势力的代理人——王崇以王氏绸缎庄的名义做东,郑氏在邺城盐铁行的掌事、卢氏在邺城书铺行的掌柜、崔氏旧部的几位老账房,以及几个在朝中六部有职衔的阀门子弟,都聚齐了。
  
  烛台上的蜡烛已经烧短了小半截,烛泪沿着烛台淌下来在桌面上凝成了一朵乳白色的花。
  
  王崇首先开口,将陆悬鱼登门被拒的经过添油加醋地讲了一遍,引得在座众人一阵低声哄笑。
  
  郑氏盐铁行的掌事捋着山羊胡接过了话头,语气比王崇更冷静也更凌厉——
  
  “陆悬鱼以为把王家的当铺关了就万事大吉?当铺只是浮在水面上的泡沫,水底下才是真正的石头。盐铁渠道在郑家手里,书铺渠道在卢家手里,绸缎渠道在王家手里,粮市上的老关系还都在我们几家共同掌握。只要我们同时锁住货源,邺城三市十二坊不出半个月就会货源短缺。到时候物价飞涨,百姓怨声载道,那些原本支持新法的人自己就会反水。”
  
  几个老账房纷纷点头附和,又有人补充说朝廷里已经找好了几个靠得住的言官。只要商户们联名上书,朝中言官便同时上奏弹劾,双管齐下。
  
  一个在吏部挂职的中年阀门子弟敲着茶杯盖提醒众人——按大燕律,法令推行满一月而无实效者,可由御史台上书请求复议暂停。也就是说,只要拖过这头一个月,阀门就能合法地把新法拖入无休止的复议和扯皮之中。
  
  王崇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杯晃了晃,杯中茶汤已经凉得没有一丝热气,他却一口饮尽,然后用杯底在桌上轻轻一顿,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他环顾了在座的众人一圈,用一种笃定到了近乎嚣张的语气说道——
  
  “诸位,稳住。陆悬鱼想用新法撬动咱们的根基,咱们就让他看看,邺城的根基到底有多深。联名上书的折子,三天之内送到太极殿。”
  
  蜡烛又烧短了一截。
  
  包间里众人压低声音继续商议着联名上书的措辞和签名顺序,窗外南市的夜色深得化不开,只有远处护城河边几点渔火在风中微微摇曳。
  
  而永宁坊侯府书房里的灯火依旧亮着——那盏灯下,陆悬鱼和谢道蕴正反复推敲白清南下购货的路线图和首批供货商户的筛选标准。谢道蕴手中的紫毫小楷在竹纸上沙沙地写着细则,月光和烛火照得她专注的侧脸格外柔和。
  
  一场无声的较量,正在邺城平静如常的夜色下悄然展开——一边是几百年的阀门根基和利益网,另一边是一纸尚在验证中的新商法和几个敢把赌注押在“规矩可以改”上的年轻人。
  
  胜负远未可知,但第一轮交锋的棋子已经全部落在棋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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