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借刀
第九十五章 借刀 (第2/2页)唐钰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看着阿蛮那双含泪的眼睛,忽然意识到一个他之前从未细想过的问题:为什么阿蛮会在杂役峰活下来?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孩,没有灵根,身体瘦弱,在这种宗门最底层的地方,按理说早就该像其他杂役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可她没有消失。
每次分发口粮的时候,她的那份总会“莫名其妙”地比别人多出半块饼;每次管事要挑人去干最苦最累的活时,总会“正好”忘记她的名字;去年冬天她掉进地洞发烧三天,管事居然破天荒地给她熬了一碗符水——那可是连普通外门弟子都未必能分到的待遇。
唐钰一直以为那是巧合,或者是他暗中帮忙的缘故。
但现在看阿蛮的反应,那些“巧合”恐怕没那么简单。
“阿蛮,”唐钰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你刚才说,那个声音告诉你‘别动,它睡着了’——那声音是什么样子的?男的还是女的?老的还是年轻的?”
阿蛮咬着嘴唇想了想,慢慢摇头:“不像是人说的……就像、就像有另一个人在我脑子里自己冒出来,不是耳朵听见的,是直接知道的。就像……就像我知道我饿了、知道我冷了那样。”
唐钰沉默了片刻,忽然伸出手,轻轻搭在阿蛮的肩膀上。
阿蛮的身体抖了一下,但很快就平静下来。她抬起头,泪汪汪地看着唐钰,忽然小声说了一句:
“师兄……你肚子里也有东西。”
唐钰的手猛地一紧。
“你肚子里那个,和我脑子里那个……有点像。”阿蛮歪着头,似乎在努力组织语言,“都是冷的,但是不坏。它们不动的时候就像睡着了,可是刚才你走进来的时候,你肚子里那个……动了一下。”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指了指唐钰的丹田位置。
“就这里。它好像在……看你带回来的那把剑。”
唐钰的掌心渗出一层薄汗。
他体内那条染血绷带,自从上次吞噬黑色巨脸后一直处于沉寂状态。他以为那只是一件被动修复肉身的外物,像一件穿在身体里的铠甲。但阿蛮的话让他意识到,那东西可能是活的。
或者说,不完全是死物。
他松开阿蛮的肩膀,退后半步,右手缓缓按在断剑剑柄上。剑身冰凉,锈迹硌手,但就在他的指尖与剑柄接触的刹那,他体内那股沉寂多时的热流猛地躁动起来。
绷带在震颤。
不是之前那种被动的、应激性的震颤,而是一种带着明确意图的主动脉动。像沉睡的野兽嗅到了同类的气息,又像是某种古老的、被遗忘的密码正在被逐字破译。
紧接着,一股滚烫的热流从他的丹田升起,沿着脊柱一路向上,冲入颅顶。唐钰眼前一黑,无数破碎的画面在脑海中炸开——崩塌的山岳、断裂的长刀、漫天飞洒的鲜血、一个模糊的背影站在漫天灰雾中仰天长啸——
然后,一行字清清楚楚地浮现在意识深处。
【禁武第二变·筋骨如雷】
【开启条件:吞噬地脉龙气或同级诡异本源(0/1)】
【当前进度:凡境巅峰·皮膜圆满·气血初通】
【提示:宿主已接触武道残留意念载体,该载体与禁武体系同源,可吸收转化为淬体养料。吸收方式:持剑冥想,以气血引渡。】
唐钰猛地睁开眼。
他的瞳孔里掠过一丝血光,转瞬即逝。阿蛮被他突如其来的变化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却还是没跑开。
唐钰深吸一口气,压下体内翻涌的气血,慢慢松开剑柄。他看了一眼阿蛮,又看了一眼那把断剑,忽然笑了一声。
“阿蛮,你说得对。”他将断剑解下来,平放在桌上,用一块破布盖住,“这东西确实有点邪门。不过现在它归我了,是邪是正,我说了算。”
阿蛮眨眨眼,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唐钰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望向远处夜色中若隐若现的万尸谷轮廓。月光照在那些嶙峋的山石上,看起来像是一排排参差不齐的牙齿。
他想起白袍长老最后说的那句话——“让那些东西自己待着,比有人不断往里送活食要好得多。”
送活食。
原来杂役峰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派人去清理废弃法器,不是为了“清理”,是为了“喂”。
唐钰攥紧了窗框,指节发白。
“既然你们把活人当饲料,把怪物当镇山之宝……”
他低声喃喃,声音沉得像从地底冒出的滚石。
“那我就把你们喂出来的东西,一个一个吃干净。”
阿蛮在背后轻轻打了个喷嚏。
唐钰回头,看见她缩在墙角,抱着膝盖,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却还在硬撑。他走过去,把床上那条薄得透光的破被子扔给她。
“睡吧。”
阿蛮接住被子,迟疑了一下,小声问:“师兄,你不睡吗?”
“我守夜。”
唐钰在门边坐下,背靠门板,右手按在胸口。隔着衣衫和皮肉,他能感觉到那截绷带正散发着微弱的温热,像一颗缓慢跳动的心脏,正在与桌上那把断剑产生某种共振。
今晚不能睡。
至少在他搞明白这把断剑和阿蛮“脑子里那个声音”之间的关系之前,他不能睡。
月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细线。唐钰闭上眼,将呼吸放缓,把注意力沉入体内,去感知那截绷带的每一次脉动。
脉动越来越清晰。
像是有一面沉睡了千年的鼓,正在被人缓缓敲响。
而千里之外,青云宗主峰的议事大殿内,一面悬挂在正堂墙壁上的青铜古镜,忽然无声无息地裂了一道纹。
坐在镜前的灰袍老者猛地睁开眼。
他盯着那道裂纹看了整整一刻钟,然后缓缓站起身,走到镜前,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触碰裂纹的边缘。
指尖传来一丝极细微的震颤。
老者的脸色变了。
“禁武……”
他低声说出这两个字,声音沙哑干涩,像是从一口枯井里捞出来的。
“还有人活着?”
殿外,夜风卷起满地落叶,呼啸着撞上紧闭的殿门,发出一连串沉闷的声响。灰袍老者收回手,看着铜镜上的裂纹一点一点扩大,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那是比恐惧更古老的情绪。
是刻在骨子里的忌惮。
是千年前那场大战中,被一拳打碎的骄傲。
“传令下去,”老者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清查所有杂役和外门弟子的籍册,凡来历不明者,三日之内全部押入思过崖候审。”
他身后的阴影里传来一声低低的应诺。
老者没有回头,仍然盯着那面正在碎裂的铜镜,枯瘦的手指在袖中微微发抖。
“一千多年了……”
他喃喃道。
“我以为你们早就死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