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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6章 最讨厌的人

第226章 最讨厌的人 (第2/2页)

维芙兰站在修道院废墟前,很久都没有动。
  
  后来赶来的王室骑士接管了现场。
  
  有人替她处理伤口,有人问她发生了什么。
  
  她像是听见了,又像是没听见。
  
  直到有人把一张名单递给她,上面写着牺牲者的名字。
  
  维芙兰认识里面的每一个。
  
  还有一个人前几天才说,任务结束以后准备回家看看女儿。
  
  维芙兰把那张名单收起来。
  
  “他们的家人什么时候通知?”
  
  负责接管现场的官员说道:“先等王都命令。”
  
  维芙兰皱眉:“还要等什么?”
  
  对方没回答,只是让人把所有记录、圣纹残片和地下实验册全部封存。
  
  当天晚上,维芙兰被召回王都。
  
  她一路都在想该怎么承担这次行动的责任。
  
  命令是她下的。
  
  人也是她坚持要救的。
  
  八名骑士死在那里,无论王都最后如何处置,她都没有准备替自己辩解。
  
  可真正走进议事厅以后,事情却和她想的不一样。
  
  没人问她为什么擅自行动,也没人提那八名骑士。
  
  长桌两侧坐着几名她平日很少见到的王都官员,其中甚至还有圣庭的人。
  
  等门彻底关上,坐在最里面的男人才开口。
  
  “地下的东西,你看见多少?”
  
  维芙兰愣了一下。
  
  “活人实验,还有圣庭留下的圣纹。”
  
  原本安静的房间里响起几声很轻的议论。
  
  男人皱了下眉:“证物呢?”
  
  维芙兰从腰间取出那块金属牌,放到桌上。
  
  对方只看了一眼,便让旁边的人收走了。
  
  “活着回来的人呢?”
  
  “除了我,还有三个人。”
  
  “他们都看见了?”
  
  “看见了。”
  
  男人点点头,又问了几句地下设施的情况,甚至连实验记录存放在哪里都问得很仔细。
  
  维芙兰一开始只当他们是在确认案情。
  
  直到那本记录册也被人拿走,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从自己进门到现在,没有一个人问过死掉的那八名骑士。
  
  她终于忍不住开口:“他们的葬礼什么时候举行?”
  
  长桌前忽然安静下来。
  
  维芙兰看着他们:“艾伯他们。八个人。”
  
  坐在主位上的男人抬眼看她,语气依旧平静:
  
  “他们会按照因公殉职的标准给予家属抚恤。”
  
  “我问的是葬礼。”
  
  “王都不会为这次行动举行公开追悼。”
  
  维芙兰眉头一点点皱起来。
  
  “为什么?”
  
  男人没有回答,只把面前那份报告重新合上。
  
  “因为从明天开始,这份报告里的很多内容都不会存在。”
  
  察觉到事情不对,维芙兰危险的眯起眼睛:“你什么意思?”
  
  男人继续道:“城外确实发生了一次骑士伤亡。八名骑士在追查失踪人口途中遭遇袭击,最终因公殉职。这就是王都最后的记录。”
  
  维芙兰视线落到刚才被拿走的金属牌上,终于明白了什么。
  
  她忽然问:“他们到底是为什么死的?”
  
  男人道:“官方记录我刚才已经告诉你了。”
  
  维芙兰:“我问的不是官方记录。”
  
  房间里静得只剩烛火燃烧的声音。
  
  维芙兰慢慢站了起来:“他们跟着我进去,死在我面前。艾伯有个五岁的女儿,克里斯下个月就要结婚,还有——”
  
  “维芙兰。”
  
  “他们至少应该让家里人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死。”
  
  “够了。”
  
  对方的声音终于重了一些。
  
  维芙兰停下来,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男人过了很久才重新开口:“这件事一旦公开,会发生什么,你应该比普通人更清楚。”
  
  “圣庭和王都之间不能因为一座地下设施公开决裂。更不能因为八个人的死,让整个圣白城陷入混乱。”
  
  维芙兰忽然觉得这间屋子安静得让人喘不过气。
  
  过去她听过很多类似的话。
  
  为了更多的人。
  
  为了圣白城。
  
  为了更大的秩序。
  
  以前听起来似乎都很有道理。
  
  可这一次,那八张脸就在她脑子里,一个都没有少。
  
  她第一次觉得这些话如此刺耳,可她却因为背负着家族的命运,又无能为力。
  
  三天以后,维芙兰回到骑士驻地。
  
  训练场上站着八张陌生的脸。
  
  他们穿着整齐的铠甲,看到她进来,立刻同时行礼。
  
  “维芙兰大人。”
  
  维芙兰停在门口,看见副队长还活着。
  
  他站在最右侧,脸色苍白没有看她。
  
  新来的骑士里,一个年轻男人正好站在艾伯以前习惯站的位置。
  
  维芙兰盯着他看了很久,那人被看得有些紧张。
  
  “维芙兰大人?”
  
  维芙兰回过神,收回视线:
  
  “没事。”
  
  她从他们面前走过去。
  
  十二个人,整整齐齐。
  
  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当天晚上,维芙兰一个人去了墓园。
  
  格兰特的墓碑还在原来的位置。
  
  这么多年过去,石碑上的字依旧清楚。
  
  维芙兰站在墓前,忽然想起那八个人。
  
  他们甚至不会有这样的墓碑。
  
  “你运气真好。”她开口,声音很轻,“至少他们还肯把你的名字刻下来。”
  
  维芙兰在墓碑前坐下。
  
  这是她这么多年第一次这样坐在老师面前。
  
  小时候训练累了,她也经常这样赖在旁边不走。
  
  可现在没人会骂她,也没人问她是不是后悔了。
  
  维芙兰低下头:“我是不是做错了?”
  
  她等了一会儿,当然没有答案。
  
  “如果我那天听命令,等增援……”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
  
  如果等,那六个人可能还是会死。
  
  可那八名骑士至少不会因为她那个决定而死。
  
  她闭上眼,忽然想起十三岁那年,父亲坐在书房里问她:
  
  你知道自己选的是什么吗?
  
  那时候她回答得那么快。
  
  她以为自己知道,现在才发现,她其实什么都不知道。
  
  维芙兰坐了很久,直到夜里开始落雪。
  
  细碎的雪落在格兰特的名字上。
  
  她伸手擦了一下,声音沙哑:“也许父亲当年说得对,我根本不适合做这些。”
  
  说完这句话以后,她自己都怔了一下。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产生离开的念头。
  
  不当骑士了,把剑交回去。
  
  回德维拉克家,父亲应该会骂她,母亲也许还会哭。
  
  然后呢?
  
  继续做三小姐。
  
  参加宴会,结婚,生孩子。
  
  也许很无聊。
  
  但至少不会再有人因为她的决定而死。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像在心里撕开了一道口子。
  
  她甚至真的认真想了很久。
  
  第二天,她回了家。
  
  父亲见到她时明显愣了一下。
  
  “今天怎么回来了?”
  
  维芙兰站在书房门口。
  
  那只当年空着的陈列柜已经摆了很多东西。
  
  白枭徽章,王都授予的勋章,北境清剿留下的纪念章。
  
  全是她这些年挣回来的。
  
  父亲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怎么了?”
  
  维芙兰沉默很久:“如果我不当骑士了呢?”
  
  父亲手里的笔停住,抬起头,担忧道:
  
  “出什么事了?”
  
  “我就是问问。”
  
  父亲表情认真:“你从来不会只是问问。”
  
  维芙兰没有说话,父亲从旁边拉来椅子。
  
  “坐吧。”
  
  “不了。”
  
  “维芙兰。”
  
  她还是站着。
  
  父亲看着她,像是第一次不知道该怎么跟自己的女儿说话。
  
  小时候,他无数次想让她放弃。
  
  可现在真正听到这句话,心里却没有半点轻松。
  
  “你现在是白枭铁卫。”父亲声音很低,“整个德维拉克家都因为你站到了现在的位置。”
  
  维芙兰笑了一下。
  
  这些年家族拿到了新的领地,获得了更多商路份额。
  
  两个姐姐的婚姻生活也因此改变。
  
  很多以前连请帖都不会送给德维拉克家的人,现在每年都主动登门。
  
  她身上早就不只是她自己。
  
  父亲走到她面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维芙兰摇头:“没什么。”
  
  她转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父亲忽然叫住她。
  
  “维芙兰。”
  
  她停了下来,等待父亲的下文。
  
  父亲叹了口气:“如果真的撑不住了,就回来。”
  
  “嗯。”
  
  维芙兰应了一声,然后离开了书房。
  
  那天晚上,维芙兰又去了格兰特的墓地。
  
  她站了很久,最后摘下自己的白枭徽章,放在掌心。
  
  银白色的鸟翼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她想起很多年前背过的骑士誓言。
  
  那时候她觉得这些话很简单。
  
  现在才知道,人真正握住剑以后,很多事情根本没有那么简单。
  
  谁是弱者?
  
  什么才算危险?
  
  该救谁?
  
  该舍弃谁?
  
  如果自己的判断会害死人呢?
  
  维芙兰握紧徽章,第一次对自己产生了怀疑。
  
  而且这种怀疑一旦出现,就再也压不下去。
  
  很久以后,她终于给自己找到了一个答案。
  
  既然她不能保证自己的判断永远正确,那就不要再替所有人做决定。
  
  王都让她守哪里,她就守哪里。
  
  命令让她保护谁,她就保护谁。
  
  职责以内的人,她会拼命带回来。
  
  至于职责之外——
  
  只要不伸手,就不会再有人因为她的自以为是,被拖进那个地下通道。
  
  雪越下越大,维芙兰重新把徽章别回胸前。
  
  那一晚以后,她还是白枭铁卫。
  
  只是那个会为了巷子里一个陌生孩子冲上去挨揍的小姑娘,被她自己留在了很多年前。
  
  后来王都把她调往更北的边境。
  
  那里常年下雪,远离圣白城,也远离许多她不愿再碰的事情。
  
  维芙兰没有拒绝,甚至觉得这样很好。
  
  至少边境上的命令总是简单,她只需要照着做。
  
  很多年以后,她已经很少想起那个地下修道院。
  
  直到矿洞塌方的那一天,所有人都在往外跑。
  
  只有一个刚来没多久的降临者突然停下,然后朝着正在坍塌的矿洞深处冲了进去。
  
  那一瞬间,维芙兰站在原地,看着洛九歌的背影。
  
  像是隔着二十多年的风雪,又看见了那个最让她讨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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