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46章 赣水苍茫
第0546章 赣水苍茫 (第2/2页)“大堤拿下了。”何劲松放下望远镜,长出一口气,“孙传芳在水里下了饵,钩子被我们抢了。”
但沈砚之的眉头没有松开。他举着望远镜,在城南门和大堤之间反复扫了几遍。那里有一条窄窄的河滩,地势比大堤低了三丈,如果孙传芳的人从城墙上往下扔手榴弹,三营在河滩上就没有遮挡。
“让赵大柱把部队拉到大堤上面去,不要停在河滩。”沈砚之头也不回地说,“城墙上的人还没清干净。”
何劲松刚要去传令,城南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整座南昌城都震了一下,指挥所屋顶的灰扑簌簌往下落。沈砚之扶着桌子稳住身体,看见城南方向升起了一团巨大的黑烟。那声巨响之后,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像是有人在城南地下埋了一整座火药库,此刻全炸了。
“是地雷!”何劲松脸色煞白,“孙传芳在城南埋了地雷!这***——”
沈砚之没有说话。他抓起望远镜冲出土坡,往城南方向看。城南门附近的地面被炸出了三个巨大的深坑,坑边倒着十几具尸体,灰蓝色的军装被炸成了碎布条。那是三营的士兵。河滩上,更多的士兵被爆炸的气浪掀翻在地,有的人在爬,有的人一动不动。
“三营!三营还在河滩上!”何劲松的声音变了调,“赵大柱——”
沈砚之把望远镜往何劲松手里一塞:“调二营上去,从城南门两侧迂回,不要走正门!让城北的四营和五营同时压上去,孙传芳的注意力全在城南,城北现在是空的!”
何劲松领命而去。沈砚之站在原地,看着城南方向腾起的黑烟和火光。黑烟里,有一个人影从深坑边上站起来,摇摇晃晃地往前走了几步,然后倒下去。倒下之前,他手里那挺机枪的枪口还对着城墙方向。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赵大柱。距离太远,看不清脸。但那双攥着机枪的手,他认得出来。
城北方向的枪声忽然也密了起来。四营和五营开始动了。沈砚之听见赣江方向传来沉闷的炮声,那是城北的炮兵在轰击城墙。整个南昌城陷入了一片火海之中,城南城北同时炸开了锅。
混乱中,城南大堤上的枪声又响了起来。这一次比刚才更密、更急。沈砚之看见大堤顶上有几个身影在移动,他们在搬沙袋,把大堤上的缺口堵住。那是三营剩下的人。他们还活着。他们守住了大堤。
凌晨三点,南昌城内的枪声开始稀疏下来。城东方向升起了一面白旗,在火光里晃了几下。孙传芳的守军开始投降了。
沈砚之站在土坡上,看着那面白旗在灰蓝色的天幕下慢慢降下来。他攥着口袋里那颗子弹壳,弹壳被他攥得发烫。他想起程振邦倒下的样子,想起武昌城下那片被血染红的泥地。又想起赵大柱说的那句“等打完这一仗,我请你们吃南昌的米粉”。
天快亮时,何劲松回来了。他的脸上全是灰,军装上破了好几个洞,但眼睛是亮的。
“拿下了。”何劲松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但一个字一个字很清晰,“南昌城拿下了。孙传芳跑了,从城东下水走的。他的指挥部被我们端了,里面有一部完整的电台,还有一大堆没来得及销毁的文件。”
沈砚之看着他:“赵大柱呢?”
何劲松的笑脸僵住了。他低下头,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那是一块被炸变形的怀表,表壳上的玻璃碎了,指针停在了两点十七分。表壳背面刻着一个“柱”字。
“三营在城南门踩了连环雷。”何劲松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赵大柱带着一个排趟雷区,给后面的部队开了一条路。他走在最前面。”
沈砚之接过那块怀表,握在掌心里。表壳的边缘被炸得卷了起来,割得他掌心生疼。他没有松手。
天光大亮了。南昌城上的硝烟被晨风吹散,露出城墙上被炮弹啃出来的豁口。城头上的青天白日旗被扯下来了,换上了一面新的旗帜。旗帜在晨风里展开,猎猎作响。
沈砚之站在城南大堤上,望着脚下滚滚北去的赣江。江水浑浊,裹挟着泥沙和枯枝,在晨光中泛着暗黄色的光。大堤上的士兵们正在清理战场,把沙袋码成掩体,把牺牲的战友抬下去。有人在哭,有人在骂,更多的人沉默着,用绷带缠着伤口,一口一口地啃着干粮。
一个年轻士兵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米粉。那是从城里缴获的,还热着。
“团长,吃口东西吧。”
沈砚之接过那碗米粉。米粉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蛋煎得焦黄,边缘卷起来,像一片秋天的落叶。他低头吃了一口。米粉很滑,汤很鲜,但他嚼着嚼着,眼眶忽然热了。
他想起来,程振邦最爱吃米粉。武昌城下,程振邦一边啃干粮一边说,等打下武昌,他要吃三碗米粉,加三个荷包蛋,一口气吃个够。那时候沈砚之笑他饭量大,他说打仗消耗大,吃饱了才有力气打胜仗。
沈砚之把碗里的荷包蛋夹起来,放在大堤的石头上,对着赣江的方向。江水翻涌,浪花拍打着堤岸,把那颗荷包蛋的影子揉碎了,又拼起来,又揉碎了。
“老赵,”他的声音很轻,被江风吹得支离破碎,“米粉还热着。”
他站了很久。江风把他的军装吹得猎猎作响,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他的眼睛。但何劲松站在远处看着他的背影,看见他抬手在脸上抹了一下,很快,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天亮之后,南昌城恢复了秩序。城里的商铺重新开门,百姓从躲避的巷子里走出来,站在街边看着开进城的国民革命军。有人在鼓掌,有人在探头探脑地观望,有人把家里的馒头拿出来往士兵手里塞。一个老太太拄着拐棍站在城门口,看见沈砚之骑马经过,颤巍巍地喊了一声:“长官,你们是孙传芳的人还是北伐军?”
沈砚之勒住马,翻身下来,走到老太太面前。老太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但眼睛不花,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抓住他的袖子:“我听人说北伐军里有个姓沈的将军,打仗厉害,对老百姓好。是你吗?”
沈砚之点了点头。
老太太忽然哭了。她松开他的袖子,颤巍巍地要跪下去。沈砚之一把扶住她,没让她跪。老太太哭着说:“我三个儿子,两个死在孙传芳手里,一个跟着北伐军走了。你告诉我,我那个小儿子还活着吗?”
沈砚之看着她满是皱纹的脸,喉咙发紧。他想起赵大柱,想起程振邦,想起那些倒在赣江边上的年轻士兵。他不知道老太太的小儿子叫什么,不知道那个士兵此刻在哪。也许就在城里,也许已经倒在了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
“大娘,”他说,“他活着。他在队伍里。”
老太太看着他,浑浊的眼里淌着泪,但嘴角弯了一下,像是信了。
沈砚之把她扶到路边,让警卫员送她回家。然后他翻身上马,继续往城里走。城里的街道很窄,马走得慢。两侧的屋檐上还挂着昨夜的硝烟,青石板路面上散落着弹壳和碎纸。一个卖菜的小贩推着独轮车从巷子里出来,车上堆着新鲜的青菜,叶子上还带着露水。
沈砚之骑在马上,看着那个小贩把车推到街边,蹲下来开始摆摊。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程振邦说过,等仗打完了,他要回河南老家种地。他的地里有麦子,有玉米,有春天开的油菜花。他娘眼瞎了,坐在门口等他回去。
沈砚之攥紧了口袋里的子弹壳。
他不知道这场仗还要打多久。北伐才刚开始,前面还有无数的城要攻,无数的仗要打。但不管打到哪里,他都会带着程振邦的子弹壳,带着赵大柱的怀表。等到仗真的打完的那一天,他要亲自去一趟河南信阳,把程振邦的子弹壳埋在他娘门口的菜地里。
赣江的水还在流。浑浊的、不急不缓的、一直往北流。流过南昌,流过鄱阳湖,流进长江。沈砚之知道,长江的尽头是海。海的那一边,是他在日本流亡时见过的那些面孔——那些和他一样、为了一个目标背井离乡的人。
他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城南的大堤。大堤上,一面崭新的旗帜在晨风里猎猎作响。旗帜下面,士兵们正在列队,准备继续向北挺进。
他转过头,策马向前。
赣水苍茫,前路漫漫。但每一步都踩在泥里,每一步都算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