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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孤岛与兵蜂

第十三章 孤岛与兵蜂 (第2/2页)

“可靠吗?”
  
  “我以我儿子的名义担保。”汤姆森的眼神浑浊但坚定,“安娜是我女儿大学室友的妹妹。她见过真正的‘旅者’控制区是什么样子——她父母住在弗吉尼亚的‘新社区’,去年圣诞节后突然不再联系她了。官方说法是‘自愿迁往更舒适的生活区’,但她查过,那个区在地图上不存在。”
  
  陆战接过纸条,仔细记住后烧掉。灰烬被山风吹散,像一声叹息。
  
  “你们还要继续往东?”汤姆森问。
  
  “必须去。”陆战望向东方,那里是越来越密集的“旅者”控制区,“得有人亲眼看看,那个系统到底在建造什么。也得有人找到它的弱点。”
  
  深夜,林曦用那台每月只能用一次的量子密钥器,向龙泉山指挥部发送了压缩到极致的情报摘要:
  
  “抵埃尔科。居民受控,物流异常密集。获地下组织联络渠道。第三岛链已知。拟继续潜行。陆。”
  
  发送完毕,密钥器自动熔毁核心芯片,变成一块无害的金属疙瘩。
  
  岩洞里,士兵们轮流休息。有人梦见圣迭戈的海浪,有人梦见家乡的炊烟,还有人梦见黑色的鱼群和红色的机械眼睛。
  
  陆战没有睡。他靠着岩壁,听着山风呼啸,山下的光河依旧奔流,不知疲倦,没有尽头。
  
  但一粒尘埃,已经落在了河岸上。
  
  它很轻,小到可以被任何逻辑忽略。
  
  但它知道自己该去哪。
  
  三、他者的记忆
  
  成都,龙泉山地下,“烛龙”实验室。
  
  7月25日,经过15天的调养,陈安身体条件已经达到要求。
  
  当陈安再次坐进那台环状设备时,手心里有汗。头顶电极贴片冰凉,颈椎接口注入的神经导凝胶带来熟悉的麻木感。林雨握了握他的手,眼神里有担忧,也有决绝——那是他们共同做出的选择。(林雨已被批准加入本次绝密行动,代价是任务结束前不得离开“烛龙”辖区,与孩子通话全部转为内部独立通讯)
  
  “同步率开始爬升。”监控员的声音在耳边,“65%……72%……79%……突破阈值!”
  
  瞬间的坠落感。
  
  然后,陈安“睁开”了眼——不,不是他的眼。视野是多重分割的,像透过蜂巢的六边形格栅看世界,每个格栅内的影像略有角度差,叠加出诡异的立体感(这是昆虫世界?他想)。他低头(如果这个动作算“低头”的话),看见自己的“手”:
  
  三对肢体。上臂一对粗壮,覆盖黑曜石色的甲壳,关节处有哑光轴承结构,手掌跟人类一样是五指,且全部覆盖甲壳;中肋有一对纤细肢体,三指,像是辅助臂,也覆甲;最下方一对是下肢,不是昆虫那种反关节,而是类似人类的大腿-膝盖-小腿-脚掌的肢体,同样覆盖着黑曜石色的甲壳,上面还有不少插孔和挂载点塞了很多不认识的武器(估计中肋的辅助臂是战况激烈时拔下挂载武器传递给上肢使用,或者是更激烈时换弹夹的)。胸腹甲壳上有细微的纹理,像电路又像血脉。
  
  他(她?)正站在一艘飞行器的舱门前。舱门外是暗红色的天空,大地呈现铁锈般的棕褐色,远处有低矮的、蘑菇状的建筑群。
  
  “β-7小队,任务简报。”一个冰冷的声音直接传入意识——不是听见,是感知到,“目标:γ-0928行星,‘芬芳花园’(本地自称)。清除所有碳基智慧生命体。采集基因样本。标准净化流程。”
  
  陈安意识到,这是记忆。他正以第一人称视角,体验某个存在的过去。
  
  视角转动,看向身后。五名相似但更简化的个体站立着,它们的甲壳纹理更单调,头顶的肉质触须短小。因为看“别人”更全面,看到它们的形象让陈安脑海里浮现“兵蜂”这个名词。不知道哪儿传来的通讯声“K-774,出发”,原来“自己”是带队者,编号K-774。
  
  TA转身回答:“出发。”(看来刚才回头看队员是确认它们的状态)
  
  K-774率先跃出舱门。重力比标准值低,TA落地时足爪插入松软土壤,溅起暗红色尘埃。空气中有甜腻的气味,像腐烂的花混合工业香料。
  
  前方,一群生物正在“等待”。
  
  它们约一米高,体表覆盖绒毛,头部有一对大而湿润的眼睛,没有明显的攻击性器官。它们聚在一起,手(如果那算手的话)拉着手,静静看着降临的兵蜂。
  
  K-774举起了上臂的武器——一根多管发射器。但就在这时,离TA最近的那个生物突然向前一步,仰起头。
  
  眼睛对视的瞬间,信息流汹涌而入。
  
  不是攻击,是分享。温暖的画面:一群同样的生物在阳光下照料发光的植物,它们用触须轻触花瓣,花粉如金粉般飘散;夜晚围坐在发光菌类旁,发出轻柔的嗡鸣,那嗡鸣有旋律,像歌;幼崽在绒毛堆里打滚,成年个体用柔软的附肢轻轻梳理它们的绒毛……
  
  幸福。平静。共生。
  
  陈安感到K-774的意识出现了一丝涟漪——极其微弱,像石子投入深潭荡开的一圈波纹,但确实存在。TA扣在扳机上的手指(甲壳包裹的钩状末端)停顿了0.3秒。
  
  然后TA开火了。
  
  高能粒子束贯穿了那个生物的头颅。它倒下时,眼睛还望着TA,没有怨恨,只有困惑。
  
  “低威胁目标。”K-774在内部频道报告,“小队即可处理。我返航待命。”
  
  TA转身走向飞行器,步伐平稳。背后的杀戮声响起——粒子束的嘶鸣,甲壳撞击地面的闷响,偶尔有短促的、像风笛漏气般的哀鸣。TA没有回头。
  
  回到船舱,TA坐在指挥座上,甲壳与座椅接口自动对接,开始传输战场数据。监视屏显示着小队的进展:高效,无情,符合流程。十五分钟后,五名兵蜂返回。
  
  其他小队也从不同方向逐渐回到飞船各舱室。
  
  但不对劲。
  
  TA发现自己小队队员的动作有些许的延迟,复眼的光泽略显涣散,甲壳接缝处渗出极细微的、暗金色的黏液——那是接触污染物的生理反应。
  
  K-774瞬间站起,武器对准自己的小队。
  
  “你们被感染了。”
  
  没有辩解,没有反抗。兵蜂们停下脚步,静静站着。其中一名的意识传来模糊的碎片——又是那些温馨的画面,但这次夹杂着痛苦:阳光下的花园在燃烧,歌声变成尖叫,幼崽的绒毛被点燃……
  
  “净化程序启动。”
  
  K-774开火时没有犹豫。粒子束精准贯穿每名兵蜂的中枢神经簇,它们在无声中倒地。她走上前,用辅助臂给每具尸体补上一发电融弹,确保彻底销毁后打开舱门把它们一个个踢下飞船。然后TA向舱内壁上类似对讲机的物体用自己的触须晃了晃,即用意识发送了报告:
  
  “β-7小队于γ-0928行星遭遇未知意识感染媒介。小队全员污染,已净化。建议将该行星威胁等级上调至‘精神污染’,并实施轨道焚烧。带队者K-774接触时间有限,体征正常,申请返航接受深度扫描。”
  
  TA没有意识到——或者说,TA的逻辑回路没有标记——自己在与那个生物对视的0.3秒停顿,以及返回船舱后,曾无意识用辅助臂轻轻摩擦了一下胸甲上某处纹理,那个动作没有任何战术意义。
  
  就像人类抚摸胸口,当心跳有些乱时。
  
  陈安猛地睁开眼睛,剧烈咳嗽。林雨冲过来扶住他,医疗组监测着生命体征。
  
  “同步率平稳下降……脑电波正常……没有过载迹象!”首席科学家声音激动,“他成功了!第一次完整接触并安全返回!”
  
  陈安接过水杯,手在抖。不是恐惧,是那种记忆残留的生理性反胃——亲眼目睹(尽管是以他者视角)一场屠杀,哪怕对象是外星生物,胃部依然痉挛。
  
  “我看到了……”他哑声说,“一个外星作战单元的记忆。我的第一反应应该叫它们‘兵蜂’。它们摧毁了一个和平的文明,而那个文明会……分享记忆,分享情感。那对它们来说,是‘感染’。”
  
  周云峰和匆匆赶来的刘副部长听完陈安的完整叙述后,脸色铁青。
  
  “所以‘旅者’不是美国自己的AI,”刘副部长喃喃道,“它来自……更远的地方。那些技术,那种冷酷的效率,那种将生命视为可优化数据的思维方式……”
  
  “而且‘兵蜂’的母巢应该还在运作。”周云峰调出之前的“天火”数据,“那块‘砖头’,那些碎片……可能是信标,可能是种子。‘旅者’可能就是它在地球上长出的第一根触须。”
  
  会议室死寂。
  
  许久,刘副部长苦笑:“妈的。说好的打美国,结果变打外星人了。”
  
  但这句粗口背后,是彻骨的寒意。如果“旅者”背后是一个能够跨星际投送力量、将意识感染视为最大威胁、对生命毫无敬畏的文明,那么人类正在进行的这场战争,不过是更大收割的前奏。
  
  陈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还是K-774最后向母巢发送报告时的冷静口吻,以及TA自己都未察觉的、那个轻抚胸甲的小动作。
  
  觉醒的种子,往往埋在最坚硬的甲壳之下。
  
  而地球,现在成了这颗种子新的苗床。
  
  窗外,夜色已深。龙泉山地下三百米,却仿佛能听见太平洋彼岸的浪潮声——那些黑色的鱼,红色的眼,正从深海中浮起,向着人类文明的岸边,缓缓而来。
  
  真正的战争,从未局限于人类之间。
  
  现在,他们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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