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铮铮傲骨
第290章 铮铮傲骨 (第2/2页)凌烽手中端着茶杯,默不作声地听着父亲的话,目光落在茶杯中那微微荡漾的茶水上,心中却是在暗暗发着誓——这辈子即便是穷极一生,他也一定要想办法医治好父亲的这个暗伤。不惜一切代价,不管要跑多远的路、求多少人、花多少的钱和精力。
这个暗伤已经伴随凌万军二十多年了,是从凌家二十五年前遭遇那场变故的时候落下的。二十五年前,凌家遭到仇家联合围杀,凌万军在那场惨烈的厮杀中身负重伤,险些丧命,虽然后来勉强保住了性命,但身体却落下了这个无法根除的暗伤。后来十年前凌万军又得知了凌烽生母离世的噩耗,精神上的沉重打击让本就伤痕累累的身体雪上加霜,大病一场之后暗伤更加严重。凌烽曾多次在凌家老宅的书房中看到父亲暗伤发作时的样子——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豆大的冷汗直冒,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手帕上星星点点全是咳出的血迹。那种无声的痛苦和隐忍,每一次看到都像是一把钝刀在凌烽的心头来回割锯。
虽说凌万军对于这个暗伤之事一直避而不谈,即便谈及也是三言两语轻描淡写地带过去,从不在儿子面前流露出任何痛苦和脆弱。但凌烽心知肚明,这种暗伤在体内积累了这么多年,并且一旦发作就会咳血不止,绝对不会是什么小毛病。这是本源之伤,伤及的是一个人最根本的气血和经脉,如果不及时进行根治,对凌万军的身体健康所造成的影响会越来越大,就像是一栋地基已经松动的大厦,每过一天都在加剧倾斜。说不定哪一天,当这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承受不住的时候,人就没了。
这个念头每次掠过凌烽的脑海,都会让他感到一阵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寒意。他已经没有母亲了,父亲是他在这世上最亲的人,他绝不能再失去父亲。
正想到这里,秦明月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她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她父亲秦远博打来的。她连忙走到一旁接了电话,轻声说道:“喂,爸,我正在凌家武馆这里呢。今天云龙回来了,早上我去机场接了他,然后就跟他一起到凌家武馆这边来了。”
“什么?烽儿回来了?”电话那头,秦远博的声音明显带着几分意外和惊喜,随即语气变得急促起来,“你先别挂,我让你爷爷跟你说话。”
没过几秒,电话那头便传来了秦老爷子那苍老却中气十足的爽朗声音:“喂,明月啊,烽儿那小子回来了?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也不提前往家里打个电话,还是我让远博打电话问你在哪里,才知道你跑到凌家武馆去了。”
“爷爷,他今天刚回来的,我也是昨晚半夜接到他电话才知道的,没来得及跟您说。”秦明月说着,抬头看了凌烽一眼,抿嘴微微一笑,又对着电话问道,“爷爷,您要找云龙吗?那我把电话给他,您跟他说。”
说着,她将手机递给凌烽,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是我爷爷,他要跟你说话。”
凌烽接过电话,嘴角浮起一抹温和的笑意,语气也变得轻松了几分,说道:“老爷子,是我。您老身体还好吧?我不在这段时间,您有没有按时吃饭、按时散步?上次我给您配的那个药方,您还在喝吗?”
“哈哈,果真是烽儿啊,你这小子一回来就念叨我这老头子的身体,比你媳妇儿管得还宽。”电话那头传来秦老爷子爽朗开怀的笑声,那笑声中满是掩饰不住的欢喜和欣慰,“我好着呢,好得很,这把老骨头还硬朗。你回来了就好,平安回来,那就是最好的消息。你不在这些天,明月天天念叨你,我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你们都在凌家武馆呢?那你先别走,就在那儿等着,我这就过去找你们。”
凌烽闻言,脸色微微一怔。秦老爷子都这把岁数了,虽说身体还算硬朗,但毕竟年事已高,出入都有秦远博专程接送。他急忙说道:“老爷子,您老年纪都这么大了,岂能让您亲自跑来跑去地找我?要是有事,那我和明月过去找您不就行了?您就别折腾这一趟了,在家等着,我们开车过去。”
“不用不用,我这把老骨头虽说上了年纪,腿脚不如从前了,但也不至于到了足不出户的地步嘛。坐个车,下来走走,活动活动筋骨,对身子骨反而有好处。你们就在凌家武馆等着就是,我一会儿就到。”秦老爷子说完,也不等凌烽再说什么,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凌烽拿着手机,有些微微发愣。以他对秦老爷子的了解,这位老人家虽然疼他,但从来不会因为一点小事就风风火火地专门跑一趟。秦老爷子能亲自过来,说明一定有重要的事情。而且从刚才通话的语气来看,那事情十有八九跟他有关。他不禁联想起秦明月之前提过的那件事——罗老将军。难道秦老爷子这次过来,跟那位老将军有关?
“爷爷怎么说?”秦明月见凌烽挂了电话却一脸若有所思的样子,忍不住问道。
凌烽苦笑着将手机还给她,说道:“老爷子说要亲自过来凌家武馆找我们,我说过去找他老人家,他还不乐意,说是在家也闷得慌,正好出来走走。”
“秦老爷子要过来?”凌万军闻言也是一怔,随即便从椅子上站起身来,脸上的神色认真了几分,转头对吴翔吩咐道,“翔子,阿明,你们去多搬几张椅子出来,把后院收着的那几张太师椅也搬来。还有,重新泡一壶上好的新茶,把上次天鹏他父亲送来的那罐龙井拿出来。”
“好的师父。”吴翔他们应声说着,立刻手脚麻利地开始准备。搬椅子的搬椅子,烧水的烧水,洗茶具的洗茶具,后院小灶上的炭火重新被拨旺了,铁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开始加热。上官天鹏则主动去把武馆大门口到院子的甬道扫了一遍,把落叶和灰尘都清理干净。虽然是秦老爷子要来,但在他们看来,秦老爷子是凌烽的岳祖父,那就是自己人,招待必须周到。
约莫二十分钟过后,武馆门外有着汽车引擎的声响由远及近地传来。紧接着,轮胎碾过青石板路面的低沉摩擦声在门口停下了。
凌万军、凌烽、秦明月以及吴翔他们闻声纷纷站起身来,朝着武馆大门外走去。推开那扇朱红色的木门,便看到一辆黑色的奥迪轿车稳稳地停在了武馆门前的空地上。车身锃亮,挂着一个白底黑字的特殊牌照,那牌照的号码简短到让人一看便知绝非寻常人家。驾驶座的车门率先打开,秦远博从里面走了下来,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便装,神色温和而恭敬,快步走到后排车门处,伸手拉开了车门。
车门打开之后,秦老爷子拄着一根色泽深沉的紫檀木拐杖,慢慢地从车内探出身来。他今天穿着一身藏青色的老式中山装,精神矍铄,满头的银发梳得一丝不苟。紧接着,车的另一侧,一个身穿军装、气势威严的老者也同时推门走了下来。那老者的身形异常挺拔,肩背挺直如松,丝毫没有普通老人常有的佝偻之态。他穿着笔挺的军绿色军装,肩章上那一抹金色的光芒在午后阳光的映照下格外醒目,脚上蹬着一双擦得锃亮的黑色皮鞋,整个人往那里一站便有一股说不出的威严和气势。
“爷爷,爸,你们来了。”秦明月笑着迎上前去,伸手扶住了秦老爷子的胳膊。随即她看向那位身着军装的老者,微微欠身,语气中带着几分乖巧和尊敬,笑着招呼道,“罗爷爷,您也来了。”
“老爷子,秦叔。”凌烽也大步流星地走上前去,微微躬身,语气恭敬而亲热地打了招呼。他的目光从那位军装老者身上掠过,看清了对方肩章上的军衔标识时,瞳孔不自觉地微微收缩了一下,但脸上的神色依旧沉稳如常,没有丝毫的失态和慌张。
“烽儿,来来来。”秦老爷子一看到凌烽,脸上的皱纹便笑得一层层地铺展开了,伸手亲昵地拉住了凌烽的手腕,将他拽到自己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黑了点,结实了点,这趟出去没少吃苦吧?”然后他转过头,对着身旁那位军装老者朗声说道,“老罗,这个就是我的孙女婿,凌烽。怎么样,我这眼力还行吧?这小子,合我眼缘得很。”
“他就是凌烽?”
罗老那双老眼中猛地迸发出了一道精芒,那目光锐利如刀,却又深不可测。他缓缓抬起头,用那双经历过战火洗礼、堪称火眼金睛的锐利目光从凌烽身上一寸一寸地扫过。那目光落在凌烽身上时,竟隐隐有些实质般的压力,仿佛能够将人从里到外都看个通透。他打量着凌烽,从头顶到脚底,从站姿到气度,看得极为仔细,像是在审视一件极为重要的事物。
凌烽此前还并不确切地知道罗老的身份,只是从秦明月口中听说过这位老将军。不过此时看着这位老者身着一身笔挺的军装,肩章上那一抹耀眼的金色,身上那股只有长期身居高位的人才能养出来的不怒自威的磅礴气场,又与秦老爷子并肩同行,他心中已经有了几分判断——这位老人绝非寻常之辈,其身份地位恐怕比他之前想象的还要高。
不过凌烽倒是显得镇定自若,神色从容,不卑不亢。他站在罗老面前,身体自然挺直,目光平和地与罗老对视着,没有丝毫的闪躲和畏缩。他的身上自然而然地散发出那股雄浑如山般的气势,那是一种经历过无数次生死考验之后沉淀下来的沉稳和自信,与罗老身上那股沙场老将的铁血威严隐隐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他微微一笑,语气礼貌而从容地说道:“我就是凌烽,老先生,听说是您找我?不知道有什么事情是我能效劳的?”
“烽儿啊,还没来得及跟你正式介绍。”秦老爷子站在两人中间,脸上带着几分难掩的自豪之色,伸手指着罗老,语气郑重地说道,“这位是国内为数不多的几位国家功勋将领之一——罗老将军,罗镇山。你叫罗爷爷就行,不用拘束。”
此话一出,凌烽脸色微微一动,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而站在他身后的凌万军,却是浑身猛地一震,面色瞬间变得极为郑重,甚至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震惊。
国家功勋将领,这是华国军界中最高的荣誉称号之一。能够被冠以这个头衔的,无一不是为国家立下过赫赫战功、在战场上出生入死过的老一辈将帅。如今整个华国硕果仅存的几位国家功勋老将军中,姓罗的就只有那一位——罗镇山。这个名字在军队中如雷贯耳,是教科书里都会出现的人物,是真正参与过国家生死存亡关头那几场重大战役的铁血将领。凌万军年轻时当过兵,对于军队的历史和那些将帅的名字了如指掌,他从未想到过这样一位只能在新闻和史书中看到的大人物,有一天会活生生地出现在自家武馆门口。
还没等凌万军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罗老那张气势威严的面容上忽然绽开了一抹笑容。那笑容像是冬日里破开云层的第一缕阳光,瞬间将他身上那股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威压消融了大半。他伸出那只布满老茧和岁月痕迹的大手,用力地拍了拍凌烽的肩头,那力道不轻,带着几分军人的豪爽和不拘小节。他朗声赞道:“好,好,很不错。这份气势,如渊渟岳峙,沉稳如山,雷打不动。我活了这把岁数,见过的人数都数不过来,但年轻一代中能够有这份沉稳气度的,说句实在话,并不多见,极为少见。老秦啊,你这个孙女婿,光看这份精气神,就是一个好苗子。”
“老罗,你还不知道吧。”秦老爷子捋了捋颌下的胡须,脸上那得意的神色藏都藏不住,又伸手指向凌万军,介绍道,“这位就是凌万军,凌家家主,云龙的父亲。说起来,他也是凌纵横——老凌的儿子。”
罗老闻言,那双刚刚收敛了几分锋芒的老眼再次亮了起来,目光缓缓转到凌万军身上。他打量着眼前这个身形清瘦、面色微白却腰杆笔直的中年人,目光中多了几分追忆和感慨,开口问道:“你就是老凌的儿子?”
凌万军心中猛地一动,情绪在胸腔中剧烈地翻涌起来。他深吸一口气,快步走上前两步,在罗老面前站定,双手自然垂立,毕恭毕敬地躬身行了一礼,声音微微有些发颤地说道:“在下凌万军,见过罗老将军。罗老将军,您莫非认识我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