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蒸引拔毒
第302章 蒸引拔毒 (第2/2页)“万军,你当真想好了?这可不是儿戏。”罗老站起身来,走到凌万军面前,那双历经战火淬炼的老眼中满是郑重之色。他伸出手,在凌万军的肩头重重地拍了两下,那力道不轻不重,却像是要将自己的全部力量和期望都传递给这个晚辈。
凌万军点了点头,脸色依旧坚决万分,没有丝毫动摇。
“好,那我们尊重你的决定。也相信你能够熬过这一关。你父亲当年在战场上就是条硬汉,几次重伤都没能要他的命。你是他的儿子,骨头里流的是一样的血,不会比他差。”罗老沉声说道,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
医怪站起身来,将手中的茶碗放在石桌上,目光从人群中扫过,最后落在了凌烽和肖鹰身上,朝他们招了招手:“你们两个小伙子,跟我过来。有力气活要干。”
凌烽与肖鹰闻言,立刻跟在医怪身后,走进了院子最右边的那间青瓦房。推开木门的瞬间,一股浓郁到几乎化不开的草药味扑面而来。这间青瓦房远比从外面看上去要大得多,里面的空间宽敞而深邃。房间正中整整齐齐地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药炉——有锈迹斑斑的铁炉,有古朴厚重的青铜炉,有精致温润的陶瓷炉,还有几个看不出材质、造型奇古的老炉子。这些药炉形态不一,大小各异,有些小巧玲珑得可以捧在掌心,有些则庞大到需要两个人合力才能移动。其中好几个药炉上的铜锈和包浆厚重得发亮,一看便是古物,恐怕已经存在了上百年甚至数百年的漫长岁月,静静地立在这间屋子里,见证了不知多少代人的生老病死。
除了这些药炉之外,房间两侧都竖着一层一层的木架,从地面一直延伸到房梁,每一层木架上都密密麻麻地存放着各种各样的中草药。有晒干的根茎,有切片的果实,有整朵整朵的干花,有散发着奇异香气的树皮和树胶,还有一些装在陶罐和竹筒里的粉末和膏状物。所有的药材都用毛笔写了标签,字迹工整而古拙。这满屋子的草药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股极为独特的气息——浓郁而不刺鼻,微苦而回甘,让人闻着竟有种心旷神怡、浑身毛孔都舒展开来的感觉。这是长年累月、一代又一代积累下来的药气,早已浸透了这间老屋的每一根木头和每一块青砖。
“你们把这个药炉搬出去。小心些,这可是我师傅的师傅传下来的东西,搬坏了你们赔不起。”医怪走到角落中,抬手指着一个蒙上了厚厚灰尘的巨大物件说道。
凌烽走过去一看,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已经不是寻常意义上的药炉了,称之为药鼎才更加贴切。这个药鼎整体由青铜铸造而成,高度足足有一米五左右,直径大约在一米上下,体型庞大而浑圆,三足两耳,鼎身上雕刻着繁复的云雷纹和一些凌烽认不出的古老图腾,纹路之间隐隐泛着幽绿色的铜锈。它静静地立在角落里,不知多少年没有被人动过了,鼎身上积了厚厚的一层灰尘。但它立在那里,就像一头沉默的青铜巨兽,散发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朴与厚重,仿佛承载了千百年来的岁月和无数次的生死救治。凌烽试着用手搬了一下,手臂的肌肉瞬间绷紧——这个青铜药鼎竟是极为沉重,粗略估计至少在两百斤以上。这重量实在是惊人,也难怪医怪要让他们两个人一起进来搬,换做普通人,别说两个人,四个壮汉来都未必能挪得动。
凌烽与肖鹰各自在药鼎两侧站稳,弯下腰,双手扣住鼎足和鼎耳。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同时发力,手臂上的肌肉高高隆起,青筋暴凸。沉重的青铜药鼎在两人合力之下缓缓离地,被一点一点地搬出了青瓦房,按照医怪的指示小心翼翼地放在了院子正中央。搬完之后,凌烽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打湿了一片,肖鹰也微微有些气喘——这位在军中训练有素的兵王,此刻也不得不承认这活比拉练还累人。
接着两人又依照顾怪的吩咐,从溪涧里挑了十几担清冽的泉水过来,一桶一桶地倒进药鼎之中,直到鼎中的水大约达到了三分之二的深度。然后用一块厚实的木板将鼎口盖严。
“生火。”医怪开口吩咐道。
凌烽从院角抱来一大捆早已劈好的干柴,在药鼎下方堆成了一个井字形的火堆,点燃了柴火。起初是几缕细烟,随即火焰猛地蹿了起来,噼里啪啦地烧着,熊熊大火将整个院子都映得通红。青铜药鼎在火焰的舔舐下渐渐变了颜色,鼎中的清水也开始发出轻微的滋滋声。药鼎里面的清水在盖严的木板下缓缓升温,以大火熊熊烧着,要将里面的水彻底烧开烧沸。
趁着烧水的间隙,医怪又朝凌烽招了招手,示意他跟着自己再次走进那间堆满药材的青瓦房。这一次,凌烽手中提着一个空的大竹箩筐,紧跟在医怪身后。只见医怪走到青瓦房内两侧的木架前,脚步没有丝毫的犹豫和停顿,那双枯瘦的手便如同一双久经沙场的猎鹰利爪般精准而快速地动作了起来。他随手从不同的木架上抓起一把把药材,放在手中掂了掂重量,连看都不多看一眼,便轻轻一抛扔进了凌烽提着的箩筐中。他的动作看似随意而粗放,实则每一抓都精准到了毫厘——哪一味药该用多少分量,在他心里早已如同刻在石头上的字般清清楚楚。
医怪行医数十年,从战争年代到和平岁月,从枪林弹雨中的战地救护到深山老林中的隐世行医,这双手抓过的药材恐怕要以吨来计。随手抓起一把药,便能够凭手感精准地掂出它的重量,根本不需要任何称量工具,其精准程度甚至比寻常的戥秤还要可靠。这手功夫,是用一辈子的时间和无数次救死扶伤的经历换来的,没有任何捷径可走。
“雪莲子、金钱龟甲、穿山甲鳞片、紫雪草……”医怪口中念念有词,脚下不停地在两排木架之间穿行,双手轮番探出,将各类不同的药材逐一抓取放入箩筐之中。他的动作流畅而迅捷,没有半分迟疑和停顿,仿佛这些药材的名字和分量已经刻在了他的骨子里。没一会儿,凌烽手中提着的箩筐便已经被各种药材堆得满满当当,散发出一股混合了甘甜、苦涩、辛辣、清香的复杂药气。
待到最后一味药材被抓入箩筐之后,医怪才停下手来,仔细地扫了一眼箩筐中的药材,又扫了一眼木架上那些被取空了的位置,确认一味不差、一味不漏,这才转身领着凌烽走了出去。
凌烽手中的箩筐内已经被堆得冒了尖。虽说他对这些药材一窍不通——这些药名他连听都没听说过,更不用说知道它们的功效和价值了——但他却是清楚地注意到了一件事。医怪在抓取其中几味药材的时候,木架上贴着一个小小的标签,标签上用工整的毛笔字写着“稀少”二字。而这几味被标注了稀少的药材被医怪抓取之后,木架上的那几个位置基本已经空了,只剩下几个空荡荡的陶罐和竹筒留在原处。
这几味稀有的药材,医怪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就全部取完了。那“雪莲子”据说是高山雪线之上一种稀有莲花的果实,每十年才结一次果,采摘极为困难;那“金钱龟甲”取自一种濒临绝迹的珍稀龟种,如今市面上早已有价无市;那“紫雪草”更是传说中的灵药,只在某些海拔极高的悬崖峭壁上才能寻到一株半株。这几味药材若是拿出去拍卖,它们的价值简直难以估量,仅仅是一小撮便可能是天价,更不用说医怪方才抓取的那一整把的量了。若是放到那些大城市的顶级拍卖行里,恐怕能在京城换一套四合院。
然而医怪随手一抓,便将它们全部取完了,连眼睫毛都没颤一下,从头到尾也并未提及这些药材有多么珍贵、多么稀有,仿佛那些木架上贴的“稀少”二字在他眼中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标注。对他来说,药就是用来治病的,不是用来标价的。再贵重的药材,躺在架子上吃灰,那也只是摆设;用在需要它的病人身上,才是它真正的价值所在。
这让他感到深深的震撼和敬佩。这位前辈性情虽说有些古怪孤僻,平日里像个游戏红尘的老顽童,动辄冷着脸赶人,吹胡子瞪眼地骂人,可一旦面对真正的病人,他展现出来的这份大医精诚的风范,却是让人由衷地钦佩,也让人肃然起敬。或许,这才是真正的世外高人才有的气节与风度——不为名,不为利,只为医者的本心。
青铜药鼎里面的清水在大火的灼烧下沸腾了足足半个小时后,鼎中的水已经是剧烈地翻滚着,白色的蒸汽从木板盖的缝隙中不断喷涌而出,发出咕嘟咕嘟的闷响。医怪走到鼎前,揭开木板盖,一股滚烫的白雾冲天而起。他将箩筐中那满满当当的药材一股脑地全部倒了进去,药材入水的瞬间发出了嗤嗤的声响,浓烈的药香骤然在院中炸开。接着他又重新盖上了木盖板,让药材在沸水中充分熬煮。
随后,医怪转身走进青瓦房,搬出一张小木桌放在院中,又回屋拿出一卷用牛皮绳捆着的羊皮革。他将这卷羊皮革在小木桌上缓缓摊开,众人这才看清——那里面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各式各样的银针,有粗长如小指的毫针,有细如发丝的发针,有针尖微微弯曲的钩针,还有几根造型奇特的三棱针和梅花针。每一根银针都被精心打磨得光可鉴人,在晨光下闪烁着幽幽的寒芒。这些银针大大小小足有上百根,按照粗细长短有序地排列在羊皮革的各个夹层中,一眼望去便知是经过了漫长岁月积累下来的整套针具,每一根都有其独特的用途。
约莫又过了一炷香的工夫,青铜药鼎中的水再次被烧得滚沸起来,鼎盖被蒸汽顶得砰砰作响。一股股浓郁到近乎凝成了实质的草药气味从鼎中弥漫而出,那气味浓烈而独特,苦涩中带着甘甜,辛辣中透着清凉,让人闻着便觉得浑身的毛孔都被打开了,气血都仿佛在体内加速流转。
医怪走到鼎旁,弯腰看了看火候,然后挥手命凌烽熄火,将药鼎下方燃烧着的粗壮木材全部抽出来。只留下一些烧得通红的木炭在鼎底继续散发着余热。慢慢地,那些炭火也逐渐熄灭冷却,原本在鼎中剧烈翻滚沸腾的草药水也随之平复了下来,从狂暴的沸腾转为温热的微澜。白汽依旧从木板盖的缝隙中不断升腾,但已经没有之前那种汹涌澎湃的势头,而是变得温润而绵长。
医怪又从青瓦房里取出一个直径约有两米的圆形木盖板。这块木盖板跟此刻盖在青铜药鼎上的那块厚实的木板盖截然不同——它的边缘打磨得极为光滑平整,表面还上了一层薄薄的桐油,泛着温润的光泽。更特别的是,这块木盖板上密密麻麻地钻着一个个拇指大小的圆孔,圆孔之间排列有序,显然经过了精心的计算和设计。每个圆孔的边缘都微微向内凹陷,像是被什么东西常年摩擦过一般光滑圆润。
医怪将青铜药鼎上原本盖着的那块厚实木板盖取了下来,替换上了这块带着许多圆孔的圆形木盖板。当这块满是孔洞的木盖板盖上之后,鼎内那些滚沸过的草药水所冒出的热气便顺着那些圆孔升腾而出。一道道白色的蒸汽柱从圆孔中笔直地升起,在院中形成了一片小小的雾林。那股草药的气味变得更加浓烈了,甚至浓郁到有些刺鼻,秦明月站在几步之外都被熏得微微眯起了眼睛。
“万军,你坐上这块木盖板上去。”医怪转过身来,对着早已在一旁准备妥当的凌万军说道。
凌万军此刻已经脱去了上衣和长裤,只穿着一条短裤,露出了全身的体肤。常年的暗伤让他的身形比同龄人更加清瘦,皮肤下的肋骨隐约可见,肌肉虽然不再像年轻时那般饱满鼓胀,但线条依旧分明,如同老树的根茎般遒劲有力。他小腹丹田处有一道陈年旧疤,那是二十五年前留下的创口,如今已经变成了暗沉的青紫色,周围的皮肤更是隐隐透着一股不太正常的灰败之色。
听到医怪之言后,凌万军毫不犹豫地走到青铜药鼎前,在凌烽的搀扶下,稳稳地坐上了那块布满圆孔的木盖板。他的身体刚一接触到木盖板,鼎中升腾而起的滚烫药气便透过那些圆孔直接蒸到了他的身上。那股药气带着灼热的温度和高浓度的药性,像是一股看不见的热浪般包裹住了他的全身,每一寸皮肤都在药气的蒸熏下开始泛出淡淡的红晕。
一旁看着的凌烽、罗老、秦老爷子他们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紧张。秦明月更是下意识地用双手捂住了嘴,生怕自己忍不住发出声音惊扰了治疗。所有人都知道,医怪要开始对凌万军进行医治了。成败在此一举,生死也在此一举。这座简朴的篱笆小院,此刻安静得只剩下药鼎中蒸汽从圆孔中喷出的轻微啸音,以及远处山谷中偶尔传来的一两声鸟鸣。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了同一个方向——那个盘坐在青铜药鼎之上,被浓郁药气所笼罩的凌万军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