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档案袋里的楚筠
第二章 档案袋里的楚筠 (第1/2页)监控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人的目光都停留在暂停的画面上。穿黑色雨衣的男人维持着递出档案袋的姿势,司机王海伸出右手去接。短短二十秒的接触,却在众人眼前凭空多出一段无法解释的空白。医院里没人认识这个男人,也没人知道档案袋里装着什么。
楚筠移开视线,突然问了一个完全不相干的问题。
“昨晚负责登记的是谁?”
一名年轻护士举起手,声音发颤。
“是我。”
“你叫什么?”
“张雯。”
“名单在哪?”
张雯立刻从抽屉拿出一份复印件,小心放在桌上。
“这是留存备份。”
楚筠没有急着翻开,先看了眼纸张。
普通A4纸,医院统一印制,右上角盖着精神卫生中心公章,没有任何异常。
他翻开第一页。
患者姓名、年龄、诊断、床号。
一共三十五人。
最后一栏标注登记人:张雯,签字时间:凌晨两点五十八分。
看完后,楚筠把名单推到赵成面前。
“数一遍。”
赵成仔细清点。
“三十五人。”
楚筠点头,转头看向院长。
“出车审批表呢?”
院长立刻让人去办公室取,几分钟后,另一份文件摆在桌上。
楚筠刚翻开第一页,动作顿住。
审批人数一栏写着三十六人。
赵成也发现了问题。
“这是怎么回事?”
楚筠没有作答,继续翻页。
审批人、运输负责人、司机签字一应俱全,手续完整无缺。
唯一的矛盾就是人数。
一份写三十五,一份写三十六。
如果有人篡改文件,理应两份同步修改,为何只改动其中一份?
……
楚筠将两份名单并排摊在桌面。
他不看姓名,只核对页码。
第一页,相同。
第二页,相同。
第三页,相同。
翻到最后一页,楚筠的手停住。
“赵成,看页脚。”
赵成低头查看,两秒后猛地抬头。
“打印时间!”
第一份:凌晨两点十一分。
第二份: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相隔三十六分钟。
楚筠缓缓点头。
“也就是说,医院至少打印过两次名单。”
张雯立刻摇头。
“不可能,我只打印过一次。”
楚筠看向她。
“你确定?”
“确定。”
“打印机在哪?”
“护士站。”
楚筠起身。
“带我过去。”
……
护士站空间不大,打印机摆在办公桌角落。
楚筠没有触碰设备,蹲下身看向废纸篓。
篓里只有几团揉皱的废纸和几张打印失败的病历。
他戴上手套,逐一展开纸张,没有找到任何名单碎片。
正要起身时,他发现打印机后方卡着一张纸,仅露出不到两厘米的纸边,像是被人匆忙塞进去的。
楚筠慢慢抽出纸张。
这是打印记录,也就是打印机自动生成的日志,记录了昨夜全部打印任务,包含时间、文件名、页数。
楚筠逐行查看。
凌晨一点五十三分:病历,两页。
凌晨两点零六分:护理记录,四页。
凌晨两点十一分:转运名单,七页。
紧接着,凌晨两点四十七分多出一条记录:
未知文件,七页,文件名为空白。
……
护士站内一片死寂。
张雯错愕低语。
“这……我没有打印过这份文件。”
楚筠没有回应,他已经抓住核心疑点。
并非有人额外打印了第二份转运名单,打印日志里根本不存在名为“第二份转运名单”的条目,只有这条文件名被清空的未知打印记录。有人刻意删除了文件名,但打印页数完全一致,都是七页,刚好对应三十多名患者名单的篇幅。
……
赵成低声说道。
“有人用医院电脑打印了这份文件。”
楚筠点头。
“而且清楚删除打印记录的方法。”
普通医护人员不会特意去清除后台打印文件名,多数人甚至不知道打印机留存这类日志。由此可见,打印第二份文件的人,不仅熟悉医院环境,还精通办公系统。
……
一直沉默的张雯忽然皱起眉头。
“等等……”
所有人看向她。
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快步走到储物柜,从最深处取出一本厚重的交接班登记本,一页页翻阅查找。
几分钟后,她停下动作。
“找到了。”
楚筠接过本子,里面夹着一张小便签。
便签上只有一句话:凌晨两点四十五分,办公室人员借用打印机。
下方留有签名,字迹潦草模糊,难以辨认。
赵成凑近查看。
“这是谁的签名?”
张雯摇头。
“昨晚夜班人手紧张,我只记得有人过来,穿白大褂、戴口罩,说省城临时需要一份材料。”
楚筠抬头发问。
“那人是男是女?”
张雯闭眼回忆。
“男性,个子很高,嗓音低沉,说话时一直低着头,我没看清他的脸。但是……”
她话音中断。
楚筠立刻追问。
“但是什么?”
张雯脸色渐渐失去血色,盯着交接班记录本,声音越来越轻。
“刚才我一直觉得哪里不对劲,现在想起来了。昨晚他不是来借打印机,他是来找人的。”
“找谁?”
张雯缓缓抬头,目光投向监控画面里穿黑色雨衣的男人,一字一顿说道:
“就是他。”
房间里只剩打印机散热风扇微弱的嗡鸣。
楚筠没有继续追问,他清楚自己终于拿到了能推进案件的关键线索。
昨夜医院至少出现两名陌生人员:一名白衣男子,一名黑衣雨衣男子。二人彼此认识,没有留下任何身份信息,都在大巴发车前现身,并且做了同一件事——重新打印一份名单。
这意味着,本案真正的开端,并不是大巴撞上老槐树的那一刻,而是凌晨两点四十七分,打印机完成最后一次打印的瞬间。
精神卫生中心监控室外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老旧白炽灯发出轻微的电流杂音,夜班残留的消毒水气味弥漫四周。几名护士站在远处窃窃私语,时不时望向监控室。她们不清楚警方查到了什么,只知道原本只是一场普通交通事故,如今整座医院都笼罩在前所未有的紧张氛围中。
楚筠没有离开监控室,调出凌晨两点至三点全部监控摄像头画面。
医院共计二十七个监控点位:住院楼、护士站、药房、后门、停车场、办公楼、门诊大厅。
他没有连续播放录像,让技术人员将所有画面同步投放在屏幕上。
赵成站在身后,看了几分钟便眼花缭乱。
“楚队,这么多画面怎么查看?”
楚筠没有回答,视线死死锁定屏幕右下角的时间。
两点四十七分,打印未知文件的时间点。
倘若名单是在这一分钟被替换,重点不在于打印者是谁,而是这一分钟内所有相关人员的位置。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四个名字:
张雯、司机王海、黑衣雨衣男、白衣男子。
随后在四个名字之间画上四条连线。
“调出四人对应的监控画面。”
技术人员依次调取录像。
两点四十五分:张雯在护士站整理病历,未曾离开。
两点四十六分:王海已经抵达停车场检查轮胎,没有进入办公区域。
两点四十七分:黑衣雨衣男子尚未出现。
由此可以确定,唯一能接触打印机的人,只有那名白衣男子。
技术人员很快调出对应画面。
办公楼走廊,一名戴口罩的男子低头从监控下走过,帽檐压得极低,白大褂扣至领口,完全看不清面部特征。
他径直走进护士站,一分钟后空手进入、手里多了一个档案袋,随后离开。
赵成皱眉。
“就是这个人。”
楚筠却摇头。
“不是。”
赵成十分疑惑。
“为什么?”
楚筠将画面回退、暂停并放大。
众人重新观看,终于发现异常。
男子行走时,左脚落地比右脚慢半拍,步幅差距极小,普通人很难察觉。
楚筠调出另一段停车场监控,画面里穿黑色雨衣的男人,步态完全相同,左脚同样滞后半步。
赵成倒吸一口凉气。
“是同一个人?”
楚筠点头。
“至少步态完全吻合。”
也就是说,之前的白衣男子,和后来给司机递档案袋的黑衣雨衣男子,极有可能是同一人。
他先潜入医院打印文件,换上雨衣,再将档案袋交给王海。整套流程没有多余动作,时间把控精准,仿佛提前计算过。
……
但楚筠脸上没有丝毫放松,反而再次回退录像,定格在两点四十七分。
“再往前调。”
技术人员持续倒放。
两点四十六、两点四十五、两点四十四。
楚筠突然抬手叫停。
画面定格,所有人都愣住。
护士站门口出现了另一个人。
他既没穿白大褂,也没有雨衣,身着医院普通护工制服,推着堆满病历的手推车从门口经过。
全程不足五秒,动作自然,没人留意到他。
赵成疑惑发问:“这里有什么问题?”
楚筠没有作答,让技术人员切换其他摄像头。
同一分钟,走廊另一侧空无一人。
切换至楼梯口,无人。
切换至停车场,也没有病历手推车。
赵成终于意识到不对劲。
“他去哪了?”
整栋办公楼只有这一条走廊。如果推着推车经过护士站,无论去往哪个方向,都会被其他监控拍到,可所有痕迹彻底中断。
他仿佛在护士站门口凭空消失。
技术人员额头冒出冷汗。
“监控设备坏了?”
楚筠摇头。
“没有故障。”
他伸手放大护士站内部画面。
病历推车出现在画面边缘并停下。
随后一名护士遮挡画面两秒。
两秒过后,推车还在原地,推车的人却消失不见。
赵成后背一阵发凉。
“人去哪了?”
楚筠缓缓起身,不再看显示屏,走向护士站。
护士站面积不足二十平方米,摆放着办公桌、药柜、打印机、储物柜,没有可以藏匿人的空间。
他绕房间走了一圈,最终停在摆满文件柜的墙边。
墙面贴着医院平面图,楚筠没有看图,轻轻敲击墙面。
“咚。”
声音沉闷。
再敲旁边墙面。
“咚咚。”
声响一致。
敲到第三处,声音发生变化。
“里面是空的。”
赵成立刻上前,二人逐寸敲击墙面排查,最终在底层文件柜后方找到一处宽约一米的中空区域。
楚筠看向院长。
“这面墙后方是什么空间?”
院长皱眉。
“按理来说……不该有房间。”
楚筠沉默,缓缓挪开最底层文件柜。
灰尘簌簌掉落,柜子后方露出一扇几乎与墙面融为一体的小门。
门体老旧,无编号、无把手,只装着一把生锈暗锁。
护士站内彻底安静,院长刘建国脸色惨白。
“不可能……这堵墙后面怎么会有一扇门?”
楚筠看向门缝。
门缝积着厚灰,灰尘中间却有一道崭新的鞋印摩擦痕迹。
昨夜有人打开过这扇门。
藏在文件柜后的这扇门,并没有想象中玄乎。
没有精巧机关,没有复杂锁具,也不存在影视剧中夸张的设计。
它只是一扇被遗忘多年的普通铁门,大半表面布满锈迹,门框堆积灰尘。若非昨夜开门留下新鲜痕迹,没人会察觉这里藏有隐秘空间。
可正是这份普通,让楚筠更加警惕。
现实里的秘密,很少藏在显眼奇特之处,大多潜伏在所有人习以为常的地方:一面墙后、一份文件里、一段人人默认正常的流程当中。
院长刘建国站在门前,神色局促不安,楚筠一眼便捕捉到。
“刘院长,你知道这扇门?”
刘建国沉默数秒,点头承认。
赵成立刻看向他。
“既然知道,为什么不说?”
刘建国苦笑叹气。
“我以为这片区域早已废弃多年。”
楚筠没有追问,让技术人员先拍照取证,随后众人打开小门。
门轴发出刺耳摩擦声,一股陈旧霉味扑面而来。
门后并非房间,而是一条狭窄通道。
通道两侧是水泥墙,无窗户,墙面线路老化,接通电源后,几处裸露灯泡忽明忽暗。
赵成手持手电向内照射。
“这里是什么地方?”
刘建国低声回答。
“从前的心理评估室。”
楚筠脚步一顿。
“从前?”
刘建国点头。
“二十年前,这里是医院最早一批心理诊疗区域。医院扩建后,这片区域就被封堵废弃。”
楚筠望向通道深处。
“当初为何要封死?”
刘建国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线索。
……
一行人沿着通道向内走。
墙面残留褪色标识:儿童心理干预室、行为观察室、访谈记录室。
普通人看这些名称毫无感觉,但楚筠生出猜想:这里长期收治精神疾病患者。篡改名单的人特意来到此处,说明他不是初次到访,对这里十分熟悉,甚至比如今多数院内工作人员更了解。
通道最深处是一间十余平米的房间。
屋内仅有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和一个老旧文件柜。
桌面一尘不染,明显近期有人使用过。
楚筠不触碰任何物品,先整体观察。
桌上放着一杯干涸的咖啡,存放时间不超过一天。
一旁摆着一支黑色签字笔,笔帽未盖上,使用者离开时十分仓促。
最显眼的是桌角一张纸,上面写着:转运评估名单。
赵成正要拿起,被楚筠拦住。
“等一下。”
他蹲下身仔细观察纸张。
“这不是直接打印出来的。”
赵成疑惑。
“怎么分辨?”
楚筠指向纸边。
“打印文件会留有滚轮碾压的细微压痕,这张纸上没有,是手写原稿复印而来。”
赵成皱眉。
“为何要多此一举?”
楚筠没有立刻作答,这个疑点至关重要。
如果只是修改名单,直接打印新文件即可。对方却选择手写、复印、替换三步操作,目的是不留下电子打印记录,也足以证明这份名单的重要性远超普通文件。
……
楚筠戴上手套,展开纸张。
纸上写有三十六个人名。
初看毫无异常,细看便能发现改动痕迹。
第三十六个名字被黑笔完全涂掉,下方重新写了一个名字,墨水涂层太厚,原本字迹模糊不清。
楚筠拿出侧光手电,斜向打光照射纸面,被遮盖的字迹慢慢显现。
众人凑近,同时陷入沉默。
被涂掉的名字:林默。
重新写上的名字,只有两个字:楚筠。
赵成脸色骤变。
“这……”
楚筠一言不发,盯着自己的名字,许久才缓缓开口。
“有人在事故发生前,把我的名字填进了这份名单。”
……
房间内气氛降至冰点。
赵成第一反应不是恐惧,而是费解。
“楚队,你根本没有参与转运工作,昨晚甚至不知道这辆大巴的存在。”
楚筠点头。
“这恰恰是疑点。”
他拿起名单。
“如果有人提前预判我会侦办此案,为何不直接针对我?
如果对方毫不知情,我的名字又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两个问题暂无答案,却指向同一个可能性:策划这场事故的人,早已预判警方会介入,甚至提前算到楚筠会到场。
……
通道外突然传来急促脚步声,不止一人,听动静像是有人在逃窜。
赵成立刻拔枪。
“谁?”
脚步声停下,几秒后,黑暗中传来男声。
“别开枪,我是患者。”
楚筠示意赵成冷静,手电光束打向声源。
一名年轻男子站在那里,身着精神卫生中心病号服,满身泥污,正是车祸后逃走的患者之一。
赵成快速核对名单。
“十九号患者,方明远。”
方明远看向楚筠,开口第一句并非求救。
“你们找到这里了。”
楚筠审视他。
“你知道这个地方?”
方明远点头。
“知道,我们三十六个人以前都来过这里。”
楚筠眼神微敛。
“什么时候?”
方明远低下头,声音微弱。
“不是入院之后,是入院之前。他们告诉我们,只要完成最后一项测试,就能恢复自由。”
楚筠发问。
“什么测试?”
方明远抬头,眼中第一次浮现恐惧。
“寻找一个不存在的人,并且证明此人真实存在。”
方明远说完,房间长久无人说话。
并非话语本身惊悚,而是这句话自带无法调和的逻辑矛盾。
寻找不存在的人?既然不存在,又该如何证明其存在?
常人会将其归为精神病患者典型逻辑混乱,但楚筠没有轻易定性,他留意到一处细节。
方明远讲述这句话时,本身并不害怕,真正让他恐惧的,是这句话背后隐藏的真相。
楚筠看向他。
“谁让你们做这项测试?”
方明远不予回答,双手不停揉搓衣角,动作越来越急促,是明显的焦虑发作表现。
赵成上前一步。
“问你话,回答。”
楚筠伸手拦住他。
“不要逼迫他。”
“为什么?”
“他不是不愿说,只是在确认自己能不能讲。”
听完这话,方明远停下焦躁的动作。几秒后,他抬头直视楚筠。
“你以前抓捕过犯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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