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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人间诊金

第24章 人间诊金 (第2/2页)

屋里的人看见药方,脸色并不好看。
  
  他们想要的是一剂见效的神方。
  
  不是只能续命两日的缓方。
  
  顾远没有解释。
  
  转身下楼。
  
  走到门口时,楼上忽然传来急促警报。
  
  伤者身体剧烈抽搐。
  
  菌丝提前入肺。
  
  几名男人冲下楼,将顾远堵在门内。
  
  他们认定是方才银针刺激了病情。
  
  顾远没有争辩。
  
  争辩无用。
  
  他重新上楼。
  
  伤者胸前黑毛已经蔓延至锁骨。
  
  药物全都失效。
  
  肺部积血不断涌入口鼻。
  
  顾远让人把氧气撤掉。
  
  又将屋内所有冷风关闭。
  
  随后以热毛巾敷住伤者胸口。
  
  众人不明所以。
  
  菌丝来自阴冷尸体,遇冷收缩,藏入血管;遇热则向皮肤外层移动。白庭以低温保存古尸,所以这类菌丝最怕持续温热,却不能骤然用火。
  
  黑毛逐渐向伤口集中。
  
  顾远再用紫草油封住周围皮肤。
  
  手中没有白韶那样的医道真炁,只能以银针逐点逼迫。
  
  一炷香后。
  
  伤口中央鼓起一枚黑色肉泡。
  
  顾远持刀切开。
  
  一团拇指大小的菌丝从里面滚出,落在铜盘中疯狂扭动。
  
  伤者呼吸重新出现。
  
  房间里没人说话。
  
  三万元被送到顾远面前。
  
  这一次不是现金。
  
  是一张匿名卡。
  
  顾远没有立刻接。
  
  他重新检查伤者脉象。
  
  菌丝只取出一部分。
  
  更深处仍有残根。
  
  对方最多能稳定七日。
  
  若想真正治愈,必须找到最初感染他的古尸源体,或者请掌握相关医术的人亲自出手。
  
  顾远说明情况。
  
  床边男人神色逐渐冷下。
  
  他不喜欢“没有治好”这四个字。
  
  最终仍将卡递出。
  
  顾远接了。
  
  刚走下楼,身后便传来压低的交谈。
  
  他们准备继续寻找其他医生。
  
  同时也准备调查顾远。
  
  三万元拿到了。
  
  却没有真正结束。
  
  从这一刻起,他与一群来历不明的人产生了联系。
  
  这就是诊金的另一面。
  
  钱不是从病人手里落下。
  
  是从一段因果里割出来的。
  
  割得越多。
  
  留下的线也越长。
  
  顾远回到医疗营时已近午夜。
  
  灰色越野车仍跟在后方。
  
  他没有进病区。
  
  先去了营地外围临时药市。
  
  三万元看似不少。
  
  真正买起药来,却轻得像纸。
  
  一株十五年野山参,报价一万二。
  
  上等三七一斤四千。
  
  百草堂处理过的安神香,一小盒两千八。
  
  能修复经脉的续筋藤,只有半尺,开价一万五。
  
  顾远走完一圈。
  
  卡里只剩不到五千元。
  
  空间戒中多了几包普通药材,一株品相一般的山参,还有两枚用来练习针法的废弃兽皮。
  
  他原以为治好一个富人,便能迈出赚钱第一步。
  
  实际上,一次高风险出诊所得,只够换回最基础的一点积累。
  
  更不用说遗婴花。
  
  那是四万四千枚元晶级别的东西。
  
  人间的钱堆成山,也未必能买到。
  
  顾远站在药市尽头。
  
  忽然看见一张木牌。
  
  牌上写着收徒。
  
  下面又用小字补了一句:
  
  学费二十万元。
  
  包教行气。
  
  三月入门。
  
  一年小成。
  
  若无气感,退还一半。
  
  木牌后坐着一名留长须的中年男人,正向几名年轻人展示掌心热气。
  
  顾远只看了一眼便走开。
  
  真正的法门没有那么便宜。
  
  也不会这样售卖。
  
  可对没有门路的人而言,二十万元已经是一堵极高的墙。
  
  穷人想学本事。
  
  先要有钱。
  
  想赚钱。
  
  又先得有本事。
  
  这条路像一只首尾相咬的环。
  
  回到病区时,赵朴仍没有睡。
  
  老人坐在废弃机组旁,保温杯放在脚边。
  
  腹部一鼓一收。
  
  每一次呼吸,地上的薄尘都会向外荡开极细的一圈。
  
  顾远经过时,赵朴睁开眼。
  
  视线先落在他刚买的药材上。
  
  随后看见那张只剩少量余额的匿名卡。
  
  “赚到了?”
  
  顾远停下。
  
  “三万。”
  
  “花了多少?”
  
  “两万五。”
  
  赵朴拿起保温杯。
  
  “还以为自己会赚钱了?”
  
  顾远没有回答。
  
  赵朴也没有嘲笑。
  
  他用杯盖盛了一口温水,放在机组底座上。
  
  水面起初平静。
  
  老人腹部轻轻一收。
  
  杯中水忽然向中央聚拢,形成一枚微微隆起的水珠。
  
  下一次呼吸。
  
  水珠没有溅出。
  
  反而覆盖上一层近乎透明的薄膜。
  
  顾远目光凝住。
  
  那不是简单控制气流。
  
  老人呼吸之间,有一股绵密力量从五脏向外扩张。
  
  不强横。
  
  却把周围所有散乱气息收束成一个完整圆罩。
  
  赵朴抬手一弹。
  
  一枚螺丝从机组旁飞出,击中水珠。
  
  螺丝被弹开。
  
  水膜没有破。
  
  “玄凝罩。”
  
  赵朴终于报出名字。
  
  “不是用来打人的。”
  
  “是用来护住人身里那点还没有散掉的东西。”
  
  他说完,将杯中水倒回保温杯。
  
  顾远仍看着那只杯盖。
  
  白韶的十六重金钟,以血窍与气血凝成。
  
  赵朴的玄凝罩却完全不同。
  
  它不追求层数。
  
  也不以强力抵挡。
  
  更像将人的脏腑、气血、呼吸与神魂收拢在同一层薄膜里。
  
  外力越重,罩体反而越凝。
  
  这种功法最适合护住重伤者。
  
  也可能修补白韶已经破碎的经脉。
  
  顾远抬头。
  
  赵朴已经重新闭眼。
  
  “想学?”
  
  顾远没有立刻答应。
  
  他先问了一件事。
  
  “多少钱?”
  
  赵朴睁开眼。
  
  片刻后,忽然笑了。
  
  笑声低沉。
  
  腹部也随之轻轻震动。
  
  像雨后池塘里有什么东西叫了一声。
  
  “你先学会赚钱。”
  
  “再来问价。”
  
  第二天,顾远继续在病区帮忙。
  
  赵朴没有正式教他。
  
  却总在他附近看病。
  
  顾远逐渐发现,老人每一次按压、推拿和运气,腹部都会先出现变化。
  
  气不是从丹田猛然冲出。
  
  而是从肝、心、脾、肺、肾五处逐渐汇聚。
  
  五脏如五口井。
  
  呼吸只是提水的绳。
  
  人若心急,绳便乱。
  
  水还没提上来,井壁已经先被磨坏。
  
  顾远没有得到口诀。
  
  只凭观察,在夜里尝试调整呼吸。
  
  第一夜,胸口发闷。
  
  第二夜,腹部抽痛。
  
  第三夜,他刚将气息沉下,便眼前发黑,险些从床上栽倒。
  
  赵朴在远处看见。
  
  没有扶。
  
  等顾远自行缓过来,才用保温杯敲了一下他的后背。
  
  “只看别人走路。”
  
  “就敢闭眼过河。”
  
  顾远咳了很久。
  
  当天夜里却仍继续练。
  
  不是为了变强。
  
  是因为他看见白韶破碎的十六处血窍。
  
  若那个人真的回来。
  
  总要有人能救。
  
  医疗营第七日,雷渝的消息依旧没有出现。
  
  白韶也没有任何踪迹。
  
  苏照薇病情越来越重。
  
  老殿主已经连续派出四海商会的人沿空间裂痕搜寻。
  
  全都无功而返。
  
  赵朴起初并不知道失踪者是白韶。
  
  直到他替苏照薇检查肺脉时,看见了那种独特的封穴手法。
  
  银针早已取出。
  
  气息却仍在。
  
  每一道都带着白韶惯有的习惯——下针比别人重半分,收针却极轻。
  
  赵朴的手停在苏照薇肩后。
  
  保温杯从膝上滚落。
  
  杯盖撞在地面。
  
  发出一声脆响。
  
  病区里的人纷纷回头。
  
  赵朴没有去捡。
  
  他重新检查了一遍苏照薇肺脉。
  
  随后看向老殿主胸前露出的半张猴子面具。
  
  老人脸上的松弛一点点消失。
  
  腹部也不再发出规律鸣响。
  
  “这针是谁下的?”
  
  老殿主将面具取出。
  
  放在床边。
  
  赵朴伸手拿起。
  
  拇指在面具断口的金色粉末上缓慢擦过。
  
  许久没有说话。
  
  白韶失踪的经过,最终由顾远写在纸上。
  
  烛九阴解毒。
  
  十六层金钟。
  
  天链。
  
  紫雷破空。
  
  以及最后闭合的旋转虚空。
  
  赵朴一页页看完。
  
  纸角在他掌中逐渐起皱。
  
  老人从始至终没有发怒。
  
  可病房窗户上的玻璃却在无声震动。
  
  床边水杯表面浮现出一圈圈涟漪。
  
  顾远第一次看见玄凝罩失去原本的圆满。
  
  不是因为赵朴控制不住力量。
  
  是因为他心乱了。
  
  “那个胖子。”
  
  赵朴开口时,声音比往常低。
  
  后面的话没有说完。
  
  他将纸重新折好。
  
  又把猴子面具放回原位。
  
  随后走出病房。
  
  半个时辰后,医疗营收到通知。
  
  赵医生停止全部常规会诊。
  
  原定要由他亲自处理的三名重要病人,被转交百草堂。
  
  两辆黑色轿车停在机组大厅外。
  
  军方负责人匆匆赶来,试图劝阻。
  
  赵朴只带上保温杯和一只小布包。
  
  没有接受任何护卫。
  
  顾远在门口拦住他。
  
  赵朴停下脚步。
  
  顾远递出一只瓷瓶。
  
  里面装着紫雷子珠碎裂后留下的雷砂。
  
  雷砂可能还保留白韶最后坠入虚空时的坐标。
  
  赵朴接过瓷瓶。
  
  第一次认真看了顾远很久。
  
  随后抬起右手。
  
  掌心落在顾远胸前。
  
  一股温和而沉重的力量穿过皮肉。
  
  顾远五脏同时一震。
  
  原本无论如何都无法聚拢的气息,被强行收束成一个极小的圆。
  
  圆不在丹田。
  
  而是笼罩整个胸腹。
  
  一呼。
  
  圆向内收。
  
  一吸。
  
  圆却并不散开。
  
  顾远身体周围,浮现出一层薄到几乎看不见的气膜。
  
  只维持了两息。
  
  随即破裂。
  
  赵朴已经收手。
  
  “记住刚才。”
  
  “不是把气练出来。”
  
  “是别让它跑掉。”
  
  这不是完整传法。
  
  却已经为顾远推开了一道门。
  
  赵朴把雷砂收进衣内。
  
  转身上车。
  
  车门关闭前,他最后看了一眼猴子面具所在的病房。
  
  多年前。
  
  他与白韶曾在同一座医庐学过艺。
  
  一个喜静。
  
  一个爱闹。
  
  一个看病先摸脉。
  
  另一个看病先骂人。
  
  二人争了几十年,谁也不肯承认对方医术更高。
  
  后来白韶烧了药库,转去给牲畜看病。
  
  赵朴进入人间最高层的医疗体系。
  
  两条路越走越远。
  
  却始终没有真正断掉。
  
  如今老友生死不明。
  
  赵朴等不了联合指挥部一层层审批。
  
  黑色轿车驶出医疗营。
  
  顾远站在原地。
  
  胸腹间那一层刚刚成形又破碎的气罩,仍留下极淡余韵。
  
  他不知道赵朴究竟要去哪里。
  
  也不知道那位国医圣手为什么拥有远超常人的寿命与力量。
  
  只是轿车经过水库时。
  
  岸边覆雪的石滩上,忽然响起一声极低沉的蛙鸣。
  
  时值寒冬。
  
  水面结冰。
  
  附近不该有蛙。
  
  冰层之下,却有一双金色眼睛短暂睁开。
  
  随后随着远去的车影,一并消失在深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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