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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梦过万年

第27章 梦过万年 (第2/2页)

像遗忘了很久的人,在远处叫了他一声。
  
  ⸻
  
  白韶重新闭眼。
  
  赵朴以为他又要沉睡。
  
  白韶却突然说道:
  
  “把乌灵脂拿来。”
  
  百草门长老愣了一下。
  
  “什么年份?”
  
  “百年。”
  
  “药谷还有一块一百二十年的。”
  
  “再拿百年人参。”
  
  赵朴皱眉。
  
  “你刚醒。”
  
  “正因为刚醒,才看不惯你们几个这副样子。”
  
  白韶撑着寒玉床坐起。
  
  动作并不快。
  
  骨骼中却传出一连串低沉钟鸣。
  
  十六道血窍随呼吸同时开合。
  
  他身上没有任何金光外泄,皮肤看起来甚至比从前更加普通。
  
  可顾远站得最近。
  
  他能够感觉到,那具身体内部仿佛藏着十六口彼此重叠的古钟。
  
  每一寸骨骼都被金钟之力重新淬炼。
  
  若有人此刻近身攻击,面对的将不再是皮肉。
  
  而是一座活着的金铁城墙。
  
  百年乌灵脂与人参很快送到。
  
  乌灵脂并非寻常药材。
  
  那是一种生于阴湿古树根部的黑色菌脂,形似凝固墨块,切开后内部却有银白纹理。
  
  白韶只取了指甲大小一片。
  
  人参则取最靠近芦头的一截。
  
  两味药没有煎。
  
  他以指尖轻轻一碾,乌灵脂与参片便同时悬起。
  
  神念化为一口透明小钟,将两味药罩在其中。
  
  钟形轻震。
  
  药材无火自化。
  
  乌灵脂变成一团淡黑药气。
  
  参片则析出金黄色精华。
  
  黑与金原本相冲。
  
  白韶却以神念把两股药性分成数百缕,像编织细线一般,重新交错。
  
  “雷渝先来。”
  
  裴照川将昏迷的雷渝放到寒玉床旁。
  
  白韶没有摸脉。
  
  他只是看了一眼。
  
  下一刻,三百六十五道细若尘埃的透明针影同时出现。
  
  其中大部分并未真正落下。
  
  只有二十七针进入雷渝身体。
  
  针影从眉心入。
  
  沿颈侧下行。
  
  一部分进入心脉。
  
  另一部分则围绕九曜源核沉寂的九道沟槽排列。
  
  乌灵脂药气负责吸收雷渝神魂中积累的焦躁与暗伤。
  
  百年人参精华则一点点补入被雷法掏空的气海。
  
  白韶甚至没有碰雷渝。
  
  只是抬着一根手指。
  
  二十七针同时行气。
  
  雷渝原本透明的右臂逐渐凝实。
  
  胸前九曜源核最外围一道沟槽,也重新亮起淡淡蓝光。
  
  整个过程不过十数息。
  
  雷渝脸上的灰败已经消退。
  
  呼吸重新平稳。
  
  接着是顾远。
  
  白韶看向他掌心。
  
  “手伸来。”
  
  顾远递出右手。
  
  白韶没有直接治疗。
  
  他先看见顾远腕脉中那一道并不属于自身的银色印记。
  
  神念触及印记的瞬间,白韶眼底掠过一丝异色。
  
  程鹤年留下的力量立即收缩,像察觉到窥探,隐藏得更深。
  
  白韶没有强行追进去。
  
  只以九道针影绕开银印。
  
  针影进入顾远手臂后,错位的指骨自行回正。裂开的掌心迅速止血,因失血与控针产生的虚弱也在参气滋养下逐渐恢复。
  
  顾远苍白面色很快有了血色。
  
  最重要的是,白韶没有替他把所有损耗抹平。
  
  仍留下一点需要身体自行恢复的疲惫。
  
  “药只能帮你过河。”
  
  白韶说。
  
  “不能替你长腿。”
  
  顾远听懂了。
  
  伤若全由外力修复,身体自身恢复能力反而会越来越弱。
  
  随后是沈砚、罗观止、几名烧伤手掌的百草门长老。
  
  白韶的针越来越快。
  
  起初还能看见针影逐一落下。
  
  后来,所有针几乎同时出现。
  
  行气也不再需要他以手引导。
  
  一念起。
  
  针便知道该去哪里。
  
  百丈之内,每一个人的脉搏、呼吸、伤口与气血变化,都像同时映在白韶心中。
  
  这种能力若用来杀人,同样可怕。
  
  人体最脆弱的地方并不难找。
  
  心脉。
  
  脑窍。
  
  神庭。
  
  气海。
  
  只需一道神念化针,甚至不必穿透皮肤,便能让一个人瞬间失去行动。
  
  涂玄山的惑心术在世间神通旁榜排第八十七位,已经足以让无数修行者闻之色变。
  
  惑心无形。
  
  防不胜防。
  
  可白韶如今的神念化形,位列仙榜第九。
  
  两者之间,隔着的并非简单七十八个名次。
  
  而是一个能够侵入心神。
  
  另一个却能在入侵发生之前,看见那道最细微的裂口。
  
  白韶若真正掌握梦中所见的龙山针术,涂玄山过去最令人忌惮的手段,将第一次遇到天生克制。
  
  ⸻
  
  最后只剩赵朴。
  
  老人坐在寒玉床旁,脸色虽然比施术结束时稍好,气息却仍不断从五脏间逸散。
  
  白韶看了一会儿。
  
  “躺下。”
  
  赵朴冷笑。
  
  “刚醒就想给我看病?”
  
  “你不躺,我让你躺。”
  
  赵朴盯着他。
  
  白韶也盯着赵朴。
  
  两人像许多年前在医庐中争药方一样,谁也不肯先退。
  
  最终还是赵朴躺下了。
  
  不是因为认输。
  
  而是他也想知道,白韶梦里究竟看见了什么。
  
  玄凝罩已经破裂。
  
  三转回春功抽走的不只是气血,也损伤了赵朴五脏与三百六十五处穴窍之间原有的凝聚方式。
  
  过去的玄凝罩,是以五脏为核心。
  
  心、肝、脾、肺、肾五气相合,再向外形成完整罩体。
  
  如今五脏之气仍在。
  
  彼此之间的桥却断了。
  
  即便重新修炼,玄凝罩也只会不断漏气。
  
  白韶先没有用针。
  
  他让人打开药谷上方的天窗。
  
  此时已近黄昏。
  
  白昼未尽。
  
  第一批星辰却已在东天显现。
  
  白韶抬头观天。
  
  又让人把药谷地下水脉图铺在寒玉床旁。
  
  水脉自北而来。
  
  经过三处药田,在医庐下方形成一个天然回环,最后向西南流出。
  
  白韶将星位、水脉与赵朴身体同时看在眼中。
  
  梦里,良渚那名赤衣女医曾把水域倒影与星辰重合。
  
  仰韶医者则以石盘定针。
  
  红山医者发现魂魄与十六隐窍相连。
  
  这些原本属于不同文明、相隔漫长岁月的方法,在白韶脑中第一次被拼在一起。
  
  “洛河神针。”
  
  赵朴皱眉。
  
  “百草门没有这门针法。”
  
  “当然没有。”
  
  白韶拿起一根金针。
  
  “我也是梦里刚看会。”
  
  赵朴立刻坐起一半。
  
  “刚看会你就敢往我身上扎?”
  
  白韶按住他额头,把人重新压回去。
  
  动作看似随意。
  
  赵朴却感觉胸前像压下一口金钟,竟没能挣开。
  
  “放心。”
  
  “扎坏了,我再给你治。”
  
  赵朴脸色发黑。
  
  顾远站在一旁,第一次看见一位国医圣手被人气得说不出话。
  
  白韶收起笑意。
  
  金针悬在指间。
  
  第一针没有落在五脏。
  
  而是刺入赵朴右足涌泉。
  
  针尖入穴时,没有疼痛。
  
  甚至没有触感。
  
  赵朴却感觉脚底有一线极细气息,与药谷下方水脉同时连通。
  
  白韶的神念沿针进入。
  
  金针在穴内来回穿梭八十一次。
  
  每一次都只移动极小距离。
  
  不是反复扎刺。
  
  而是在一个穴窍内部,打开八十一处微不可察的气孔。
  
  第一针结束。
  
  第二针落在左手劳宫。
  
  同样八十一次。
  
  接着是膻中、命门、神庭、百会、气海。
  
  针数越来越多。
  
  速度也越来越快。
  
  最初众人还能看清一根根金针。
  
  十针之后,只剩成片金光。
  
  五十针后,金光已连成一幅不断变化的星图。
  
  三百六十五处穴窍逐一被点亮。
  
  奇经八脉之外,白韶又沿赵朴体内五十二条隐秘气路重新行针。
  
  这些气路并不在寻常医书中。
  
  有的沿骨缝走。
  
  有的贴着脏腑外膜。
  
  还有一些只在人呼吸转换的瞬间短暂出现。
  
  白韶每一针都与天上星位相应。
  
  针入百会时,东方第一颗星正好亮起。
  
  针入命门,药谷西南水脉恰好转弯。
  
  针入膻中,赵朴背后暗淡的金蟾纹路轻轻震动。
  
  白韶不再以五脏强行凝成一个大罩。
  
  他将三百六十五处穴窍分别化为小小节点。
  
  每一窍都能自行聚气。
  
  每九窍相连,结成一环。
  
  四十环彼此嵌套。
  
  剩余五处中央穴窍则成为总枢。
  
  如此一来,即使其中一处受损,整座玄凝罩也不会彻底崩溃。
  
  这已经不再是赵朴原本的功法。
  
  白韶又将自己的十六重金钟之意,分别引入那些窍环。
  
  玄凝罩负责收。
  
  金钟罩负责镇。
  
  一收一镇。
  
  原本方向相反的两门同源功法,在赵朴体内第一次真正相融。
  
  最后一针落下。
  
  白韶五指微收。
  
  三百六十五根金针同时离体。
  
  针影在空中汇聚成一条银金色长河,又尽数落回针囊。
  
  赵朴躺在寒玉床上。
  
  很久没有动作。
  
  顾远以为出了问题。
  
  正要靠近,赵朴忽然坐起。
  
  他先转了转脖颈。
  
  又抬起手臂。
  
  最后从床上站下。
  
  脚落地时,一层透明气罩自然浮现。
  
  罩体之外,还有一道极淡金钟轮廓。
  
  赵朴抬手敲了一下。
  
  咚。
  
  声音很轻。
  
  气罩却没有一丝泄漏。
  
  不仅如此,原本因三转回春被截断的气机,竟以另一种方式重新开始运转。
  
  境界没有立刻恢复。
  
  潜能也不可能凭空补回。
  
  可那条已经断掉的修行道路,被白韶从侧面重新开出了一条。
  
  赵朴看着自己的手。
  
  又看向白韶。
  
  “你确定这针法以前没人用过?”
  
  白韶沉默两息。
  
  “现在确定了。”
  
  “什么意思?”
  
  “没想到真能用。”
  
  药谷里再次安静。
  
  赵朴脸上的神情一点点变得危险。
  
  白韶已经从寒玉床另一侧下地。
  
  “躺久了。”
  
  “我出去抽根烟。”
  
  他走得极快。
  
  赵朴抬手抓起保温杯。
  
  白韶刚好已经迈出医庐。
  
  保温杯砸在门框上,发出一声脆响。
  
  ⸻
  
  药谷外的硝烟还没有散尽。
  
  山腰横着尚未清理的尸体。
  
  军方特勤正在检查每一个袭击者的身份,四海商会则重新修补被破坏的外阵。
  
  白韶穿着一件临时披上的灰色长衣,站在医庐外,深深吸了一口冷空气。
  
  七日未见天光。
  
  梦里却已过万年。
  
  他从衣袋里摸了半天。
  
  没有烟。
  
  过去那件黑袍早已破碎,身上所有东西都被空间乱流卷走。
  
  一名四海商会护卫看见他的动作,下意识摸出烟盒。
  
  还没来得及递出。
  
  山谷西侧一道白光突然亮起。
  
  没有枪声。
  
  光先到了。
  
  那是一枚被压缩到极细的镭射能弹。
  
  不是普通火药武器。
  
  弹体外部包裹着高温能量层,飞行时几乎不受空气阻力影响。射击者藏在两千米外一处雪峰后方,避开了军方无人机与闻人寂的剑感。
  
  目标不是赵朴。
  
  不是顾远。
  
  正是刚刚苏醒、看似尚未恢复的白韶。
  
  能弹穿过山谷外阵。
  
  沿途空气被灼出一条焦黑细线。
  
  有人看见了。
  
  却没有任何人来得及示警。
  
  白韶仍站在原地。
  
  他甚至没有回头。
  
  只在能弹进入百米范围时,抬起右手向后一抓。
  
  轰!
  
  整座药谷像被巨锤击中。
  
  冲击形成的巨响沿山壁扩散,所有尚未修复的窗户同时炸裂。
  
  地面尘土向外掀起。
  
  四海商会护卫纷纷伏地。
  
  白韶脚下石板裂开数道缝隙。
  
  他的右手却稳稳停在肩侧。
  
  两指之间,夹着一枚仍在高速旋转的银白弹体。
  
  弹体外层能量被一口肉眼难见的神念金钟死死压住。
  
  钟内白光不断碰撞。
  
  却无法泄出。
  
  白韶将弹体拿到眼前。
  
  像看一件新奇物件。
  
  指尖稍稍一转。
  
  高速旋转的能弹便沿他手指来回滚动。
  
  “这东西不错。”
  
  他回头看向刚被人扶出医庐的雷渝。
  
  “给你挺合适。”
  
  雷渝尚未完全恢复。
  
  看见那枚能弹时,眼中银光却轻轻一闪。
  
  镭射能弹内部封存的并非普通能量。
  
  而是一种经过高度压缩的人工雷磁。
  
  对白韶而言只能算玩具。
  
  对雷渝却可能成为修补雷衣与九曜源核的材料。
  
  白韶把手一抛。
  
  能弹越过数十丈,轻飘飘落向雷渝。
  
  雷渝抬手接住。
  
  狂暴能量接触他掌心的瞬间,竟自行安静下来。
  
  而两千米外的雪峰后方。
  
  开枪者已经开始撤离。
  
  他只来得及拆下枪械核心。
  
  天空忽然暗了一瞬。
  
  不是云。
  
  是一口透明巨钟跨过两千米距离,直接罩住整片雪峰。
  
  开枪者抬头。
  
  钟壁上没有任何纹路。
  
  只有白韶一道尚未完全清醒的神念。
  
  紧接着。
  
  钟形散开。
  
  化为一柄百丈透明长刀。
  
  刀锋并未落下。
  
  只横在雪峰上空。
  
  开枪者身体已经僵硬。
  
  他知道,自己再迈一步,刀便会先斩神魂,再断肉身。
  
  药谷门口。
  
  白韶终于从护卫手中接过一根烟。
  
  点火。
  
  吸了一口。
  
  许久不曾接触烟气,他竟被呛得咳了两声。
  
  赵朴在后面冷冷看着。
  
  白韶一边咳,一边抬了抬手。
  
  远处那名袭击者连人带枪,被无形力量从雪峰后拖出。
  
  越过两千米山谷。
  
  最终重重落在药谷外的石地上。
  
  那人戴着没有五官的白色面具。
  
  衣领内侧,则缝着一枚素白玉扣。
  
  涂玄山的人。
  
  白韶看见玉扣,眼神里的笑意淡了一些。
  
  梦里龙山医者驱除惑心术的鼓声与针路,再次从记忆深处浮现。
  
  他蹲下身。
  
  没有摘面具。
  
  只隔着面具看了那人一眼。
  
  下一刻,袭击者身体里浮现出数十条灰白丝线。
  
  那些丝线从心口延伸到眉心。
  
  每一条都连接着一种情绪。
  
  恐惧。
  
  忠诚。
  
  愧疚。
  
  渴望被认可。
  
  以及对死亡的麻木。
  
  所有情绪最终缠在一起。
  
  形成一道属于涂玄山的心印。
  
  白韶伸出一根手指。
  
  指尖浮现一枚极细神念金针。
  
  “原来是这么进去的。”
  
  他像是在自言自语。
  
  金针尚未落下。
  
  那道心印已经开始剧烈收缩。
  
  远在不知何处的施术者,似乎察觉到有人正在反向窥探。
  
  所有灰白丝线同时断裂。
  
  袭击者发出一声惨叫。
  
  心印化为黑烟,从七窍喷出。
  
  白韶抬手一收。
  
  黑烟被神念金钟罩住,没有散去。
  
  他看着钟内那张不断扭曲的模糊人脸。
  
  梦里听过的另一道声音,忽然在记忆深处与之重合。
  
  涂玄山。
  
  白韶夹着烟,缓缓站起。
  
  “告诉他。”
  
  “胖子回来了。”
  
  黑烟在钟内轰然炸碎。
  
  同一时刻。
  
  极远之地,一间没有窗户的白色房间里,涂玄山忽然睁眼。
  
  桌上的金框眼镜自行裂开一条细纹。
  
  他抬手摸向眉心。
  
  指尖沾到一滴血。
  
  一枚此前从未真正重视过的名字,开始在他心中变得危险。
  
  白韶。
  
  而在更远的地下古城里。
  
  最后那枚血茧也轻轻停顿了一瞬。
  
  血茧表面,第一次浮现出一片赤金羽纹。
  
  羽纹只存在片刻。
  
  随即被内部涌出的黑血覆盖。
  
  可祭坛四周数千名婴儿中,有一个孩子忽然眨了眨眼。
  
  她的瞳孔深处,闪过一缕极淡的赤金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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