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炉中仙魂
第33章 炉中仙魂 (第1/2页)后院药柜旁,赵朴仍坐在那里。
他穿一件宽大灰袍,手边放着一壶温药,脸色比药谷时更差。玄凝罩破裂后,他本该留在百草门重修,却始终没有离开旧街。
白韶曾劝过。
赵朴只把药壶往炉上一放,没有回应。
老人或许能引走白韶。
却引不走一个正在看炉的医者。
苏照薇剩下的十二份药泥便封在后院地窖。
其中任何一瓶若在此时被毁,三个月后的第二次分息便会少一道救命药引。
赵朴不能走。
也不会走。
他看了一眼街角。
又看向诊桌下方浮着紫光的小炉。
“关门。”
顾远立刻起身。
前门刚合上一半,门楣下的铜铃便响了。
叮。
声音很轻。
可后院那壶温药的水面,却同时浮出了一圈波纹。
赵朴脸色微沉。
他没有去前厅。
先抬手按住地面。
一道淡金色玄凝罩从后院升起,罩住地窖与药柜。罩壁刚成,四周墙角便各自浮出一张苍白小脸。
不是活人。
七十二个孩童影子从砖缝、窗纸与屋梁下缓慢钻出。
它们没有哭。
只把双手放在嘴边,做出吹气的动作。
呼出的却不是风。
是灰白色魂雾。
魂雾贴着玄凝罩蔓延。
每多覆盖一寸,罩壁便暗一分。
赵朴抬头。
屋顶上方,一只拨浪鼓正在自行转动。
鼓面一边画笑。
一边画哭。
每转一圈,后院便多出六道孩童魂影。
赵朴没有追出去。
他从袖中取出九枚药子,依次弹入地面。
药子落地生根。
九株只有手指高的青色药苗破土而出,叶片相连,围着地窖形成第二层生机屏障。
孩童魂雾撞上药苗。
叶片迅速变黑。
赵朴伸出左手,掌心金蟾纹缓慢鼓起。
沉闷气鸣从腹中传出。
玄凝罩重新稳定。
可他的脚也被困在了后院中心。
只要离开一步,七十二道童魂便会冲进地窖,毁掉苏照薇的药。
这是一座专门为他准备的阵。
不求杀赵朴。
只求让他无法去前厅。
赵朴看向顾远。
没有喊他过来。
也没有告诉他如何应敌。
只是将手中一根普通银针弹出。
银针越过前后两重门帘,落在顾远脚边。
针尾朝内。
针尖朝门。
顾远明白了。
赵朴出不来。
前面的事,只能由他自己处理。
敲门声随即响起。
三下。
不急不缓。
顾远把镇魔炉推回诊桌下方,又将玄针收入袖内。
他打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
最前面是个十二三岁的孩童。
身高不足五尺,头戴一顶雪白瓜皮小帽,身上却穿着一件宽大青色寿衣。衣摆一直垂到红底布鞋上方,鞋面绣着两张小脸,一张笑,一张哭。
他的脸比衣服更不合年纪。
皮肤松弛,眼窝深陷,嘴角布满细纹,下颌却生着一缕雪白长须,一直垂到胸口。
左手拎着一只拨浪鼓。
鼓槌晃动时,后院的七十二道童魂便随之抬头。
他身后是一名穿烟粉色旗袍的美妇。
四十岁上下。
腰身丰腴,肌肤细白,旗袍外罩着一层黑纱披肩。她走过雪地,鞋跟没有沾水,发间别着一朵盛开得恰到好处的粉玫瑰。
玫瑰不是假花。
也不像活花。
花瓣边缘没有一丝枯损,花蕊却随着女人呼吸轻轻收缩。
她的指甲染成深红。
右手提着黑色手包。
左手牵着白须童子。
远看像一对母子。
近看,只让人觉得哪里都不对。
白须童子先抬头看了看木牌。
“小大夫。”
声音尖细,又拖着衰老尾音。
“听说你会治怪病。”
顾远让开门。
“谁看?”
白须童子一跳,坐上诊凳。
两只红底布鞋悬在半空,轻轻晃动。
“我。”
“夜夜梦游。”
“总有人在后面追。”
“醒来以后,鞋底都是泥。”
他说着,故意抬起脚。
鞋底干净。
可鞋缝里卡着的不是泥。
是骨灰。
顾远没有点破。
让他伸手。
白须童子把右腕放在脉枕上。
手臂细短,皮肤柔软,骨节却没有孩童正在生长时应有的纹路。掌中生命线断了三次,又被三种不同颜色的细线强行缝回。
脉象更不对。
表层脉轻快,像十二岁少年。
中层脉停滞如死尸。
最深处却拖着极长余音,苍老得像活过数百年。
顾远只摸了三息便收手。
“不是梦游。”
白须童子笑得更开心。
“那是什么?”
“你从来没有真正睡过。”
拨浪鼓停了一下。
鼓面转向哭脸。
美妇轻轻笑出声。
她笑时,屋内的药香忽然变甜。
不是香水。
是能渗进神魂的玫魂香。
顾远呼吸变慢。
不让香气进入肺腑深处。
美妇坐到另一侧,将手放上脉枕。
“顾医生也替我看。”
“我近来总觉得心口发寒。”
“还会忘事。”
她声音柔软。
尾音里总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越是说到病处,笑意越浓。
顾远搭上她的脉。
脉象温暖。
心火旺盛。
所谓发寒根本不存在。
更怪的是,每当顾远试图向深处诊脉,女人的脉搏便会反过来贴住他的指尖,像一条看不见的舌头,在辨认他的气息。
顾远立刻收手。
“也没有病。”
粉玫瑰抬起眼。
“顾医生连药都不开?”
“你们不是来看病。”
白须童子从诊凳上跳下。
绕着诊桌转了一圈。
他的目光扫过药柜。
扫过玄针木匣。
又扫过后院正在被童魂大阵困住的赵朴。
最后停在顾远心口。
那里贴着黑龙残珏。
两人进门以后,没有看过一眼柜中药材。
他们真正在意的,从来只有那块残玉。
粉玫瑰从手包里取出一张黑色晶卡,推到桌上。
“我们不白拿。”
“这张卡里的钱,足够你给母亲换最好的病房。”
“也足够你把这条旧街全部买下。”
顾远看着晶卡。
“买什么?”
粉玫瑰笑得更柔。
“黑龙残玉。”
她没有再绕。
白须童子的拨浪鼓也停了。
后院童魂大阵随之收紧。
玄凝罩被压得向内凹陷。
赵朴掌心金蟾纹越来越亮,却只能守住地窖,无法踏出后院一步。
顾远终于明白了涂玄山这几日反复出现的用意。
他不是来杀自己。
以涂玄山如今的实力,若真要取顾远性命,根本不必动用暗杀榜。
他只需抬一根手指。
可黑龙残珏不同。
杀人容易。
在白韶、赵朴与各方势力眼下悄无声息地取走残珏,才需要布置。
涂玄山故意在医馆周围留下踪迹。
让白韶以为他将亲自出手。
白韶重伤未愈,却仍不得不跟出去。
赵朴看出可能是调虎离山,所以没有走。
于是白须童子提前布下童魂阵,把赵朴困在后院。
赵朴还在。
却只能抵挡。
前厅只剩顾远。
这才是两名暗杀榜高手真正上门的时机。
顾远没有碰晶卡。
“它不是我的。”
粉玫瑰看了他片刻。
“可它现在在你手里。”
“那便不能给。”
白须童子咯咯笑了起来。
“好有骨气的小大夫。”
“可惜骨气不能挡刀。”
他说完,鼓槌轻轻碰了一下哭脸鼓面。
后院传来一声闷响。
玄凝罩上裂开第一道细纹。
顾远没有回头。
赵朴还撑得住。
可撑不了太久。
粉玫瑰叹了一口气。
“我们不是来杀你。”
“主人说了。”
“玉拿走。”
“人留下。”
顾远听见“主人”二字,眼神微微一凝。
涂玄山没有亲自现身。
甚至不愿让两人直接叫出名字。
他的手仍藏在更远处。
“雷渝呢?”
白须童子的笑停顿半息。
很短。
却没有逃过顾远的眼睛。
粉玫瑰仍旧温柔。
“雷先生是客人。”
“客人自然有客人的去处。”
他们抓雷渝,并非因为黑龙残珏。
甚至不是为了用雷渝开某一道门。
真正让魔宗必须除掉或控制雷渝的,是天雷珠。
万宝天市中,一颗紫雷珠便能令空间失衡。
归鹤宴上,雷渝临时凝成的五颗天雷珠,更是直接重创蚩尤化婴。
寻常雷法杀的是肉身。
雷渝的雷珠,却能将天雷压成一枚完整的法则之核。
一旦在魔族本体附近炸开,连魔魂、血茧与跨界印记都会一并毁去。
对魔宗十二洞而言,雷渝活着一天,便像有人在他们门前埋着一座随时会炸的雷池。
所以必须抓。
能逼问出炼珠之法最好。
若不能,至少让他再也炼不出下一颗。
顾远没有继续追问。
白须童子方才那一瞬反应已经足够说明:他知道雷渝下落。
这两个人不能都死。
至少要留下一个活口。
他把黑龙残珏转入空间戒最深处。
随后弯腰,像是在收拾诊桌下方药箱。
手掌却压住了镇魔炉底部。
一枚上品元晶已经嵌在第一处凹槽。
顾远又无声放入第二枚。
第三枚。
三处凹槽同时亮起。
紫光沿炉底蔓延,却被诊桌挡住。
粉玫瑰没有察觉。
她的注意力全在顾远胸口。
“最后问一次。”
“交不交?”
顾远直起身。
“不交。”
粉玫瑰笑了。
那笑容比先前任何一次都更妩媚。
也更冷。
她没有抬手。
只是看向顾远眼睛。
发间那朵玫瑰花蕊缓慢张开。
一缕粉色神魂穿过空气。
没有杀意。
没有波动。
甚至比玫魂香更轻。
顾远的玄凝罩刚刚出现,粉魂便从罩面穿过,直入眉心。
眼前医馆随即变了。
诊桌还在。
粉玫瑰却已不见。
站在桌外的是母亲。
不是病中的母亲。
是顾远小时候记忆里的样子。
她穿着洗旧的外套,手里端着一碗热饭,站在家门口喊他回去。
后院没有童魂。
雷渝没有失踪。
白韶也仍坐在竹椅上骂赵朴的药难吃。
一切都没有发生。
只要顾远把黑龙残珏交出来。
所有人都会回来。
粉色神魂继续向识海深处渗入。
它不强迫。
只把顾远最想要的东西一件件摆到面前,让他自己放下戒心。
顾远的手抬了起来。
指尖已经碰到空间戒。
粉玫瑰肉身仍坐在诊桌前。
眼中笑意越来越深。
就在她的神魂即将触及黑龙残珏时,诊桌下方传来一声裂响。
三枚元晶同时暗下。
镇魔炉紫光骤然暴涨。
不是赤铜炉身在发光。
是炉内那片沉睡不知多少年的深海,忽然睁开了一只眼。
顾远眼前幻象瞬间破碎。
粉玫瑰脸上的笑容凝住。
她想收回神魂。
一股更古老、更庞大的吸力却已从炉中涌出。
粉魂被拉成一条细线。
寸寸倒退。
粉玫瑰第一次露出惊恐。
她拔下发间玫瑰。
花瓣化成七层魂盾。
第一层刚展开便碎。
第二层也只撑了半息。
剩余五层尚未成形,炉盖已经自行掀开。
紫光深处,一张被岁月与海水侵蚀过的苍白面孔缓缓浮现。
只有半张脸。
一只眼。
一件破碎白衣。
可那只眼睁开的瞬间,粉玫瑰所有抵抗都失去了意义。
她的神魂对顾远而言强大得不可抵挡。
对炉中存在而言,却只像送到嘴边的一口精纯魂气。
粉色神魂被一口吞没。
美妇肉身仍坐在诊凳上。
眼中神采却迅速熄灭。
她甚至没来得及把手放下。
身体便向侧面滑倒。
顾远伸手扶住她肩膀。
入手仍温。
人已经死了。
发间那朵粉玫瑰落在地上。
花瓣依旧鲜艳。
白须童子脸上的笑,在这一刻彻底消失。
他没有攻击。
转身便走。
真正活得久的人,未必最勇。
却一定知道什么时候不能再留。
他的红底布鞋刚跨过门槛,紫光已越过屋顶。
炉中残魂升到半空。
破碎白衣无风而动。
右手缓慢抬起。
一座九层白塔在医馆上方显现。
第一层落下。
后院七十二道童魂同时伏地。
赵朴身外压力骤轻,却仍不能离开阵眼。白须童子提前将阵根埋进地窖外墙,只要他撤开玄凝罩,童魂最后一次反扑仍会毁掉药泥。
第二层白塔压下。
白须童子手中拨浪鼓当场裂开。
笑脸碎成两半。
哭脸却从鼓面爬出,化成一张湿漉漉人皮,贴向白须童子后背。
青色寿衣随之鼓起。
一团团灰白肉瘤从衣下生长。
孩童般手臂迅速变成布满尸斑的老人肢体,背后更生出数十只小手,每只手都抓着一张替死黄符。
他尖声厉啸。
“你已经死了!”
炉中残魂没有回答。
塔身浮现第一个真言。
定。
七十二道阴童魂停在原地。
白须童子迈出的脚也凝固在门槛上。
第二个真言落下。
锁。
白塔中垂落无数白链。
没有缠肉身。
直接穿过寿衣、肉瘤与替死符,扣住他的主魂。
白须童子面容扭曲。
下颌白须全部炸开,化成千万根细小魂针,从不同方向穿向塔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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