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红灯夜
第64章 红灯夜 (第2/2页)海面从明亮金色一点点变橙,又变成深红。
远处几艘小渔船赶在天黑前回港。
孩子们还在沙滩踢球。
女人坐在门口收晒干的鱼。
几个老人围着一张破旧桌子打牌。
没人觉得有什么问题。
直到岛心传来第一声钟。
当——
不响。
却很沉。
顾远正在药房里给母亲换针。
针尖停了一下。
吴半秤抬头。
第二声。
当——
外面的牌桌突然散了。
不是牌局结束。
四个老人同时起身。
连桌上的钱都没收。
转身就回屋。
海边几个正在修网的男人动作更快。
网扔下。
船绳加固。
门关。
顾远走到窗边。
刚才还热闹的村路,只过了不到半刻钟,人已经少了一半。
第三声钟没有响。
可红灯开始出现。
村口第一盏。
随后药铺外。
码头。
树林入口。
山腰小路。
一盏又一盏。
不是普通红纸灯笼。
灯罩很厚。
红得近乎发黑。
里面的火也不是黄色。
是一种暗红色。
像透过一层血。
孩子们被大人抱回家。
一个小男孩还不愿意。
两只手死死抱着足球。
父亲直接把人连球一起夹在腋下。
砰。
门关。
没多久。
整个岛的门窗几乎都闭了。
顾远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这不是习俗。
他们在躲东西。
红灯人从村口出现。
还是那件蓑衣。
木制笑脸面具。
手里提一盏比其他红灯更大的灯笼。
他没有走近。
隔着几十丈。
只做了一个动作。
手掌向下。
回屋。
白韶站在门口。
本想出去。
脚刚迈一步。
红灯人摇头。
很慢。
白韶看了他片刻。
把脚收回来。
吴半秤罕见没有多嘴。
因为吞灯已经不对劲。
三足蟾蜍原本蹲在桌上吃一条晒干小鱼。
岛心第一盏红灯亮起时。
它嘴里的鱼掉了。
背上七十二颗毒瘤一颗接一颗收缩。
最后竟把整个身体压得扁扁的。
然后往吴半秤身后钻。
老头回头。
“你怕什么?”
吞灯没理。
直接顺着裤腿往上爬。
吴半秤脸色也慢慢正了。
天彻底黑下去。
屋里没有点灯。
只有窗外那些红灯的暗光偶尔从缝隙照进来。
白韶坐在门后。
顾远靠窗。
岑默守着归藏匣。
吴半秤怀里抱着吞灯。
没人说话。
起初只有海声。
哗。
哗。
一浪。
一浪。
到了午夜前后。
海声也变小。
随后。
森林里传来一声断裂。
咔。
很远。
顾远抬眼。
第二声紧接。
咔嚓——
像一根足有腰粗的树干被什么东西压断。
第三声更重。
轰!
一棵大树倒下。
随后是另一棵。
没有奔跑。
没有兽吼。
只是树一棵接一棵倒。
声音从岛心向外——
慢慢靠近。
吴半秤看向白韶。
白韶没有动。
贯通七海之后,他的感知比过去强了不知道多少。
可这一次。
他没有把神念放出去。
不是不能。
是不想。
红灯人白天只说过一句。
“红灯亮的时候,别找她。”
当时吴半秤还笑。
现在没人笑。
咔——
声音已经到了屋后那片树林。
地面出现了极轻震动。
桌上一杯水。
水面荡开一个圆。
又一个。
顾远的手已经落在玄针上。
他没有抽出来。
因为屋外那东西没有杀意。
至少暂时没有。
片刻以后。
林中忽然传来一个女人的哼唱。
很轻。
没有词。
只是一段极旧的调子。
声音很好听。
甚至温柔。
可吞灯听见第一声便猛地把脑袋埋进吴半秤腋下。
吴半秤整张脸都僵了。
歌声越来越近。
最后。
停在屋后。
没有人看。
窗纸上却先出现了一道白影。
很大。
从左往右缓慢掠过。
第一条尾。
像一匹长长白绸。
从窗外拖过去。
第二条。
第三条。
第四条。
每一条都几乎有成年人的腰那么粗。
雪白长毛在红灯光里反而泛出一点淡红。
第五条经过时。
屋檐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第六条。
第七条。
顾远一直没有眨眼。
没有第八条。
七尾完全走过去以后。
女人的脚步却停在门口。
沙。
只有一下。
屋里所有人的呼吸都慢了。
门缝下。
一片白色毛发缓缓探进来。
不是整条尾巴。
只是尾尖。
非常柔软。
沿着地面向前滑。
一寸。
两寸。
吞灯几乎把自己缩成了一颗球。
吴半秤两只手都捂着它。
白韶右掌慢慢亮起极淡火纹。
没有放火。
顾远体内的玄凝之气也开始运转。
白色尾尖忽然停住。
不是感知到白韶。
也不是玄针。
顾远归藏匣最深处——
传来了一声。
咚。
十二镇界碑。
第一碑自震。
紧接第二块。
咚。
咚。
十二声并不响。
却全部传进顾远识海。
白尾没有继续往前。
又过一息。
另一个声音出现。
沙——
九龙逆鳞甲。
九十九片龙鳞同时在归藏匣中轻轻摩擦。
黑龙残珏随之升温。
最中央那片胸甲自行浮起。
一双虚幻龙瞳在鳞片内部睁开。
不是威压外放。
只是苏醒。
门外。
女人的哼唱停了。
顾远第一次听见她真正开口。
声音很年轻。
也很好听。
“龙?”
只有一个字。
白尾慢慢退出门缝。
没有攻击。
也没有逃。
外面的女人似乎在闻。
很久以后。
她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不是你的。”
顾远心里微沉。
这句话显然是对他说。
可他没有回答。
白韶也没动。
外面那东西能隔着归藏匣感知九龙逆鳞甲。
本身就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女人又停了一会儿。
随后脚步重新响起。
沙。
沙。
逐渐远去。
七条白尾的影子又一次从窗外划过。
直到最后一条消失。
树林里没有马上恢复声音。
足足过了近半个时辰。
第一只虫才重新叫。
吱——
随后第二只。
第三只。
海浪也重新大起来。
哗!
拍在礁石上。
吴半秤这才慢慢松开吞灯。
三足蟾蜍脑袋露出来。
左右看了半天。
确定那东西真走了。
忽然从吴半秤怀里跳下。
重新把桌上刚才掉的半条鱼吞了。
吴半秤看着它。
“你还有心思吃?”
吞灯嚼得很快。
像要把刚才丢的脸全吃回来。
白韶终于站起。
没有开门。
而是看向顾远。
“她认识这甲。”
顾远点头。
“至少认识龙。”
岑默问:
“追吗?”
白韶没有马上回答。
若是半年以前。
以他的脾气,大概已经出去了。
可心魔那一关之后。
他反而安静很多。
力量变强。
不是胆子变大。
而是知道什么事情值得冒险。
“不追。”
他说。
“天亮问人。”
⸻
第二天。
天边刚亮。
幽灵岛又恢复了原来的模样。
红灯一盏盏熄灭。
门窗打开。
有人烧火。
有人出海。
孩子重新跑到沙滩。
昨晚那种诡异的死寂,像从来没有发生。
但顾远还是看见了痕迹。
村外那片森林。
倒了七棵大树。
不是被撞断。
树干上没有爪痕。
也没有齿印。
每一棵都像被某种极大的重量从上方缓慢压折。
断口附近。
沾着几根雪白长毛。
吴半秤想捡。
吞灯一巴掌踩在他手上。
不让。
老头愣了愣。
这回真没捡。
红灯人坐在村口石台上。
正在把昨夜灯笼一盏盏收进竹筐。
白韶走过去。
“她是谁?”
红灯人没有抬头。
继续折灯。
第一盏。
第二盏。
直到第七盏。
才开口。
“白娘娘。”
吴半秤皱眉。
“狐狸?”
红灯人的动作停了一下。
“岛上没人敢这么叫。”
吴半秤难得很识趣。
没再说。
顾远看向森林。
“七尾?”
红灯人终于抬起面具。
“昨晚你们看见几条?”
“七。”
红灯人明显松了一点。
白韶察觉到了。
“第八条呢?”
红灯人没有立即回答。
他把最后一盏红灯放进竹筐。
站起身。
背对几人。
过了很久。
“她如果长出第八条。”
“这座岛就要死人。”
吴半秤问:
“第九呢?”
红灯人脚步停住。
没有回头。
“没有人见过第九条。”
“见过的人。”
“应该也回不来了。”
说完。
他提着灯往岛心相反的方向走。
顾远没有追着问。
昨夜那头大妖没有杀他们。
甚至九龙逆鳞甲出现以后,她主动退了。
这已经足够。
至少现在——
双方还不是敌人。
顾远转身。
正准备回去。
红灯人却在远处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只留下了一句话。
“你那件龙甲。”
“晚上别再叫醒。”
顾远脚步一顿。
红灯人已经走远。
白韶看向顾远。
两人都没有说话。
吴半秤却摸了摸鼻子。
“看来这岛上的秘密。”
“比咱们住的房子多。”
白韶转身。
“那就慢慢住。”
顾远也看了一眼那片幽深林海。
阳光很好。
树冠在风里一层层起伏。
怎么看,都只是一座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海岛森林。
可昨夜。
一个有七条雪白长尾的女人。
曾经就站在他们门外。
而她闻到九龙逆鳞甲时说的那句话,顾远始终没有忘。
——不是你的。
顾远低头。
黑龙残珏正安静贴在胸口。
冰凉。
没有任何异常。
他没有继续想。
回到黑岩谷以后。
重新摆下十二块镇界碑。
第一块。
第二块。
第三块。
今天。
他准备再往里面多走一步。
因为不管幽灵岛藏着什么。
也不管那头所谓“白娘娘”的大妖究竟是什么东西。
最终真正能让自己活下来的——
仍然是脚下这一步。
顾远迈进碑阵。
重力骤沉。
玄凝之气自行运转。
黑岩在脚下发出一声低响。
而远处的海。
正一浪一浪。
永不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