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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灯火照海

第65章 灯火照海 (第2/2页)

酒辣。
  
  皱眉。
  
  又来一杯。
  
  有人看他能喝。
  
  很快又送来一碗。
  
  再后来。
  
  白韶面前已经围了七八个岛民。
  
  全在比酒。
  
  顾远在远处看得想笑。
  
  仙榜第一。
  
  最后被一群普通渔夫围着灌酒。
  
  要是传出去。
  
  不知道多少人不信。
  
  母亲忽然问:
  
  “那个白医生,以前也是这样?”
  
  顾远想了想。
  
  “不太一样。”
  
  “他以前脾气很坏?”
  
  “现在也坏。”
  
  “他听得见。”
  
  白韶在几十步外抬起头。
  
  “我听见了。”
  
  母亲笑。
  
  顾远也笑。
  
  今晚她笑得比过去一个月加起来还多。
  
  到了后半夜。
  
  人慢慢散。
  
  有醉倒的。
  
  直接被家人抬走。
  
  有孩子睡着。
  
  父亲抱着。
  
  母亲在后面提鞋。
  
  海边的火没有立刻灭。
  
  岛民会让三堆主火一直烧到天亮。
  
  说是给夜里回来的船留方向。
  
  顾远本来准备带母亲回山谷。
  
  她却说想再坐一会儿。
  
  于是三人留在岸边。
  
  吴半秤已经不知道在哪睡了。
  
  白韶也被那群渔夫拖去继续喝。
  
  海边只剩零散的人。
  
  月亮升到很高。
  
  潮水开始上涨。
  
  白色浪线一层层靠近。
  
  母亲坐在一块干净木板上。
  
  看了很久。
  
  忽然问:
  
  “你爹有没有消息?”
  
  顾远手指一停。
  
  这是她来到岛上以后。
  
  第一次主动问父亲。
  
  过去不是不想。
  
  而是很少敢问。
  
  每次提到顾长明。
  
  她都会咳得厉害。
  
  身体最差那几年。
  
  甚至只要听到名字。
  
  晚上便整宿睡不着。
  
  顾远没有撒谎。
  
  “没有新的。”
  
  母亲“嗯”了一声。
  
  没有哭。
  
  只是继续看海。
  
  过了一会儿。
  
  她又说:
  
  “他不会自己走。”
  
  顾远看向她。
  
  母亲神情很平静。
  
  “别人都说他失踪。”
  
  “我一直不信。”
  
  “他出门前那天晚上。”
  
  “把家里水管修了。”
  
  “煤气也换了。”
  
  “你小时候那些旧照片,他还拿出来看了一遍。”
  
  顾远没说话。
  
  这些事他不知道。
  
  母亲很少讲。
  
  “第二天早上。”
  
  “他走的时候还问我。”
  
  “晚上想吃什么。”
  
  海浪拍岸。
  
  声音很轻。
  
  “一个真准备离开家的人。”
  
  “不会问这个。”
  
  顾远喉结动了一下。
  
  母亲看着海。
  
  “所以你以后真找到什么。”
  
  “别因为怕我受不了,就瞒我。”
  
  顾远沉默很久。
  
  “好。”
  
  这是他第一次答应。
  
  母亲点头。
  
  像放下一件一直压着的事。
  
  又坐了片刻。
  
  她困了。
  
  顾远背她回去。
  
  这一次她没坚持自己走。
  
  趴在儿子背上。
  
  很轻。
  
  比顾远记忆里轻太多。
  
  下山时走了一个多时辰。
  
  回去却慢得更多。
  
  不是顾远走不快。
  
  是不想快。
  
  夜里的山路两边全是虫鸣。
  
  偶尔还能听到远处鼓。
  
  白韶他们没有一起回来。
  
  顾远背着母亲。
  
  穿过那三层阵法。
  
  进入黑岩谷。
  
  院子里灯还亮着。
  
  他把母亲放回床上。
  
  盖好被。
  
  玄针例行走了三处穴位。
  
  又确认玲珑龙珠运转稳定。
  
  这才离开。
  
  院外。
  
  灵山终于出声。
  
  “她知道的比你以为的多。”
  
  顾远站在月光下。
  
  “你指什么?”
  
  “你父亲。”
  
  顾远目光一下冷静。
  
  “你知道?”
  
  “我不知道。”
  
  灵山回答得很快。
  
  “我只是说。”
  
  “真正朝夕相处几十年的人,很难什么都没察觉。”
  
  顾远沉默。
  
  灵山又道:
  
  “还有今晚那个祭词。”
  
  顾远眼神一变。
  
  “你听懂了?”
  
  “听不懂。”
  
  顾远差点直接把联系断掉。
  
  灵山马上补了一句:
  
  “但我认得其中一个音。”
  
  “哪个?”
  
  “不是这里的语言。”
  
  老人这次没有卖关子。
  
  “是龙音。”
  
  黑岩谷忽然显得更安静。
  
  顾远胸前。
  
  黑龙残珏没有任何反应。
  
  可他清楚记得。
  
  祭词念到某一处时。
  
  它确实热了一下。
  
  “什么意思?”
  
  “单个音没意思。”
  
  “龙族旧语里,同一个音放在不同位置,可以是海、归、门,也可以是某一支古老血脉的姓氏。”
  
  “你确定?”
  
  “我年轻时跟龙打过交道。”
  
  顾远皱眉。
  
  “什么交道?”
  
  灵山安静两息。
  
  “它追杀了我一百七十年。”
  
  顾远:“……”
  
  老人显然不打算解释这段丢人的往事。
  
  只说:
  
  “别急着查。”
  
  这句话反而让顾远意外。
  
  灵山平时看见古物恨不得立刻刨三层土。
  
  现在竟主动劝他不查。
  
  “为什么?”
  
  “因为岛没动。”
  
  “你们来快两个月。”
  
  “七尾没动。”
  
  “地下没动。”
  
  “海也没动。”
  
  “这说明至少现在。”
  
  “这里容得下你们。”
  
  灵山顿了顿。
  
  “有些门。”
  
  “没人在后面敲的时候。”
  
  “最好别主动开。”
  
  顾远看向远处山脉。
  
  月光落在那些黑色山峰上。
  
  非常平静。
  
  “我知道。”
  
  他没有再问。
  
  回到自己房间。
  
  纳岳瓶悬在桌上。
  
  顾远没有继续炼化。
  
  今天他也不打算修炼。
  
  只是坐了一会儿。
  
  随后从储物空间里取出一只很旧的布包。
  
  里面没有法宝。
  
  只有几样从家里带出来的旧东西。
  
  身份证件。
  
  一把旧钥匙。
  
  几张已经边角发黄的照片。
  
  以及父亲以前常用的一支钢笔。
  
  顾远把照片拿出来。
  
  最上面一张。
  
  是很多年前拍的。
  
  那时候母亲还没病成现在这样。
  
  父亲也年轻。
  
  顾远站在两人中间。
  
  被太阳晒得眯眼。
  
  父亲的一只手搭在他肩上。
  
  另一只手不知道为什么抬在半空。
  
  像刚准备说话。
  
  照片定格在那一刻。
  
  顾远以前看过无数次。
  
  今晚却突然注意到一个过去从未留意的细节。
  
  父亲左手腕上。
  
  戴着一根很细的黑绳。
  
  绳下面。
  
  似乎挂着一小块东西。
  
  照片太老。
  
  看不清。
  
  只有一点很淡的黑色轮廓。
  
  顾远拿到灯下。
  
  又看。
  
  仍然模糊。
  
  他以前从未觉得这东西特别。
  
  小时候家里戴红绳黑绳的人很多。
  
  护身。
  
  压惊。
  
  求平安。
  
  都正常。
  
  可现在他见过太多真正不正常的东西。
  
  顾远把照片贴近。
  
  那块黑色小物。
  
  形状似乎不是圆。
  
  也不是牌。
  
  更像一片。
  
  不规则的。
  
  残缺物。
  
  他的目光一点点沉下来。
  
  随后从衣内取出黑龙残珏。
  
  放到照片旁边。
  
  大小当然不同。
  
  形状也不能完全比较。
  
  但照片里父亲腕下那一点黑色轮廓。
  
  其中一侧。
  
  竟也有一道很明显的弯缺。
  
  顾远没有立刻下结论。
  
  更没有因为一张模糊老照片就认定两者有关。
  
  他只是把照片重新收好。
  
  又把钢笔拿起来。
  
  笔身已经磨得发亮。
  
  笔帽靠近尾端的位置有一道小划痕。
  
  过去他一直以为是普通磕碰。
  
  此刻借灯再看。
  
  那道划痕并不是随意形成。
  
  很短。
  
  一横。
  
  一弯。
  
  像某个没刻完的符号。
  
  顾远看了很久。
  
  没有叫白韶。
  
  也没有叫岑默。
  
  今晚已经够了。
  
  父亲失踪这么多年。
  
  线索不会因为他多看一夜就突然全部出现。
  
  他重新把东西包好。
  
  放回储物空间。
  
  吹灯。
  
  睡觉。
  
  这一夜。
  
  顾远难得没有梦见追杀。
  
  也没有梦见雷渝。
  
  快天亮的时候。
  
  他只做了一个很短的梦。
  
  梦里还是小时候的家。
  
  父亲在厨房。
  
  背对着他。
  
  水龙头一直在滴。
  
  嗒。
  
  嗒。
  
  嗒。
  
  顾远站在门口。
  
  想叫一声。
  
  却发不出声音。
  
  父亲像知道他在那里。
  
  没有回头。
  
  只抬起左手。
  
  腕上的黑绳轻轻晃了一下。
  
  然后。
  
  厨房窗外忽然亮起一片很大的白光。
  
  梦醒。
  
  天刚蒙蒙亮。
  
  顾远躺了一会儿。
  
  没动。
  
  外面已经有人起床。
  
  锅盖响。
  
  水声响。
  
  远处还有吞灯“咕”的一声。
  
  很普通。
  
  很安稳。
  
  顾远起身。
  
  推门出去。
  
  白韶竟比他更早。
  
  昨晚喝了不知道多少酒。
  
  现在一点醉意都没有。
  
  正蹲在院里洗锅。
  
  吴半秤坐在旁边监督。
  
  “边上。”
  
  “还有油。”
  
  白韶抬头。
  
  “你再说一句,今天你自己熬药。”
  
  吴半秤立即闭嘴。
  
  顾远走过去。
  
  “今天练十二碑?”
  
  白韶看了眼天。
  
  “上午不练。”
  
  “为什么?”
  
  “你娘昨晚走太久。”
  
  “上午先给她调药。”
  
  顾远点头。
  
  没有反对。
  
  这就是他们现在的日子。
  
  修炼重要。
  
  古宝重要。
  
  追查父亲重要。
  
  雷渝的仇也重要。
  
  可药还得熬。
  
  锅还得洗。
  
  病人醒了还得先问一句睡得好不好。
  
  上午。
  
  母亲状态果然稍弱。
  
  不是病情反复。
  
  只是昨晚消耗太多。
  
  吴半秤减掉两味行气药。
  
  加了一点海岛当地的温性根茎。
  
  顾远用玄针帮她疏经。
  
  白韶负责看火。
  
  三个人谁也没提昨晚照片的事。
  
  中午以后。
  
  母亲睡下。
  
  顾远才进黑岩谷深处。
  
  十二镇界碑一块块落下。
  
  第一块。
  
  第二块。
  
  第三块。
  
  重力越来越强。
  
  顾远坐在阵心。
  
  玄凝之气开始被一遍遍压缩。
  
  这一个多月。
  
  他的力量没有暴涨。
  
  境界也没有夸张突破。
  
  可每一缕玄凝之气都比以前更沉。
  
  过去像雾。
  
  现在已经渐渐有了水的感觉。
  
  当第十碑落下时。
  
  玄凝之气沿经脉缓慢运行。
  
  不再飘。
  
  而是在每一个窍穴中留下极淡痕迹。
  
  白韶穿着九龙逆鳞甲站在另一侧。
  
  今天同样没有出拳。
  
  只是扛。
  
  第十一碑。
  
  轰。
  
  山谷下沉。
  
  第十二碑。
  
  嗡——
  
  九十九片逆鳞一起亮起。
  
  白韶没有弯腰。
  
  甚至向前走了一步。
  
  相比一个多月前。
  
  这一步已经轻了很多。
  
  顾远睁眼。
  
  “再加?”
  
  白韶看他。
  
  “十二块都在了。”
  
  顾远抬手。
  
  纳岳瓶出现。
  
  白韶眼皮一跳。
  
  “你想干什么?”
  
  “试试。”
  
  “你把山放出来试?”
  
  “放一点。”
  
  白韶看了他足足三息。
  
  “吴半秤说得对。”
  
  “什么?”
  
  “你有时候比我疯。”
  
  顾远已经催动纳岳瓶。
  
  瓶口没有真正倒出整座山。
  
  只是让瓶中那座山的一缕“岳势”与十二镇界碑叠加。
  
  下一瞬。
  
  轰!
  
  顾远整个人直接趴下。
  
  白韶膝盖砰地砸进地面。
  
  九龙逆鳞甲九十九片主甲同时爆出龙鸣。
  
  谷外。
  
  吴半秤正晒药。
  
  突然感觉整片地一沉。
  
  竹筛里的药材全跳起来。
  
  他抬头。
  
  黑岩谷方向尘土冲天。
  
  吴半秤闭上眼。
  
  深吸一口气。
  
  “两个神经病。”
  
  吞灯趴在旁边。
  
  非常赞同。
  
  “咕。”
  
  而就在这片轰鸣声中。
  
  幽灵岛极北。
  
  距离村落很远的一处无人海崖下。
  
  潮水正缓慢退去。
  
  黑色礁石之间。
  
  露出了一块过去始终藏在海水里的白色石面。
  
  石面很平。
  
  不像天然形成。
  
  上面覆着厚厚海藻。
  
  一只海蟹爬过。
  
  带掉一小片藻泥。
  
  露出下面一道极旧的刻痕。
  
  弯曲。
  
  残缺。
  
  像某种已经没人认识的文字。
  
  如果顾远此刻在这里。
  
  或许会发现。
  
  那一道刻痕。
  
  与昨夜父亲旧钢笔上的那一道划痕。
  
  很像。
  
  但岛上没有人看见。
  
  海水退到最低。
  
  又重新涨回来。
  
  白色石面再次被淹没。
  
  幽灵岛仍旧安静。
  
  村里有人晒网。
  
  有人修船。
  
  孩子追着狗跑。
  
  祭神后的酒坛还倒在路边。
  
  风从山上下来。
  
  吹过海。
  
  也吹过那处无人知道的礁崖。
  
  一切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
  
  山海依旧无事。
  
  只是有些沉在水下很多年的东西——
  
  似乎第一次。
  
  等到了一个与它相同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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