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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辰州雨

第一章 辰州雨 (第2/2页)

胃里突然一阵绞痛。不是饿——是恐惧。不是对清军的恐惧,是更深的、从骨缝里往外渗的那种恐惧。他研究了一辈子南明史,写了十五年的论文,每一篇都在分析南明为什么亡。现在他站在南明的一座孤城里,手里只有八百个随时会跑的溃兵,和一座城墙破了好几个豁口的破城。他写的每一篇论文都在告诉他:辰州必破。史书上写得很清楚。三个月后。城破。无人幸存。
  
  雨下大了。
  
  戎易转过身,背靠着垛口,让冰冷的雨水浇在脸上。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很快,快到胸腔都在震。老所长当年在课上说“实事求是”的时候,他坐在第一排,笔记记得工工整整。现在那四个字从记忆里浮上来,不是写在纸上的,是刻在胃里的——实事求是,就是先搞清楚自己到底有什么。
  
  粮草。火药。可战之兵。这三样东西他还不知道确切数字。但他知道另一件事:无论数字多难看,他不能跑。因为他读过清初地方志里关于辰州陷落的那一行字。那行字太短了。短到没有记录任何一个名字。
  
  刘千户从城下跑上来,靴子在马道上打滑。“戎佥事,溃兵——怎么安置?”
  
  “开粮仓。”戎易撑着垛口直起身,“把米全拿出来。支锅,煮粥。”
  
  “全拿出来?城里存粮——”
  
  “够不够吃了今天再说。先让他们吃上热饭。”戎易往城下走,膝盖还在发软,但他的步子越走越稳。他走到马道拐角处,停了一下,回头对刘千户说,“粥煮好之后,把溃兵里有伤的集中到一起,没伤的编成临时队列。我要一个一个看。还有——城北破庙里住着一个会修火铳的老头,叫何守成。找到他,带他来见我。”
  
  “那个倔老头?他以前是张献忠军中的火器匠,两个儿子都死在战场上,发誓这辈子再不碰军械。”
  
  “就说辰州城要破了。问他愿不愿意让辰州城里的人死得跟他儿子一样。”
  
  刘千户沉默了一下,然后转身跑下马道。戎易没有去看他跑去的背影,而是站在马道拐角处,把手掌按在城墙上。城墙上的砖是冷的,被雨淋湿之后更冷。他按着那块砖,感受着从砖缝里渗出来的雨水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淌。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那几个数字。八百。三个月。巴彦的一千五百人已经在路上了。按照史书记载的日期推算,他最多还有九十天。
  
  然后他又默念了一遍老所长课上的那句话。不是那句“实事求是”。是另一句——那天下课,老所长合上讲义,说:“你们研究战争史,记住一件事——战争从来不是比谁的兵多。是比谁更想活。”
  
  他松开手,往城下走去。城门口的方向传来粥锅沸腾的咕嘟声,混着溃兵们嘈杂的说话声和雨声,乱糟糟的,但是在戎易听来,那吵闹里至少有活人的气息。
  
  路过南门的时候,他看见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溃兵蹲在地上,盔甲不合身,袖子挽了好几道,正用袖子擦眼泪。旁边一个辰州卫的老兵递了块干饼给他,说:“别哭了,留着点力气。”少年接过干饼,眼泪掉得更凶了。
  
  戎易走过去,蹲下来,问他叫什么。少年抬起头,眼睛肿得睁不开,但嗓子里挤出了两个字:阿桂。辰州城里铁匠的儿子,被征去当了溃兵,跑了四天才跑回家门口。
  
  戎易把他扶起来,说:“吃完了来找我。”
  
  辰州,永历三年秋。
  
  戎易站在粮仓门口,看着那口煮粥的大锅。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
  
  他不知道的是,今夜,八百个喝过粥的人里,有二百人会选择留下。
  
  而这二百人,将成为辰州兵的第一块基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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