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辰州兵
第八章 辰州兵 (第2/2页)院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辰州卫的老百户老孙开了口。他在辰州守了半辈子城墙,最大的本事是在城头站着睡觉。“什长由兵自己推?这不合规矩。什长历来是上头指派的,哪有兵自己挑长官的?”
“朝廷的规矩能守住辰州吗?”戎易的语气没有起伏,“你在辰州守了多少年,城墙上的砖松了几块你心里清楚。朝廷的规矩管了那么久,巴彦来的时候,那套规矩替你们挡了几刀?”
老孙嘴巴张了张,没出声。他的手在膝盖上来回搓着,把一块干泥巴搓掉了,然后在裤腿上蹭了蹭指尖,又接着搓。
戎易转向何守成。“何伯,火器营营正另选。你管修铳配火药,但你说过不领军饷,不做军匠。答应过的事,不改。但所有铳手、炮手、装填手、弹药手,编入火器营统一管理。猎兵也归火器营,不归步兵营调。”
何守成把手里那块铜片翻了个面,头也没抬。“火药配方昨天又试了一回。硫磺比例调高半成,火力比之前强了一成,接近清军火药水平。你整编归整编,铳管还是要擦。猎兵现在三杆线膛铳,管够。再多我也修不过来。”
戎易看向杨秀娘。她坐在耳房门槛上,膝上摊着账册。他宣布她暂代辎重营营正,她听到自己名字时正在翻页,手指停了一瞬,然后继续翻过去,在账册上写了一行字——辰州兵辎重营,暂代营正杨秀娘,永历三年十月十四日。然后在旁边用更小的字加了一句:竹篾队、担架队、伙房、药房,全员编入辎重营在册。
那天的整编一直持续到天黑。刘千户负责登记原守军花名册,他把人一个个叫到跟前,问:会什么?刀、枪、铳、弓,选一个说实话的。大部分人选了刀和枪。只有三个人选铳,其中一个叫陈木匠。不是木匠,是名字叫陈木匠。这人当兵十五年,没升过什长,因为不识字,不会写军令。但他每次城头值守都早到一刻钟,帮别人把火绳先点好。刘千户在花名册的陈木匠后面写了两个字:火器。
老孙在旁边看了片刻,忽然说了一句:“我推陈木匠当什长。”他说这话的时候手不抖了,手指在膝盖上按了一下。
小孟——那个李定国旧部出身的年轻百户——把自己手下十几个残兵的花名册递到戎易面前,说:“我的兵,听你的。”戎易接过花名册翻了一页,又合上,看着小孟:“你的兵,现在是我的兵。但你还是带他们。不是因为你带的兵归你——是因为你带的兵跟别人不熟,你带着他们,他们不慌。等他们跟别队混熟了,你再考虑是继续带这一队,还是带新编的队。”小孟把花名册接回去,在封面被泥水浸皱的位置用手指压了压,想把它压平。压不平,但纸上的字还在。
何守成在北城破院里给新编入火器营的四十多个兵上第一堂操铳课。他把修好的滑膛铳排成一排,让每个人上来摸一遍铳管。不是放铳——就是摸。摸铳管的厚薄,摸火门盖的松紧,摸铳托的木纹。一个年轻溃兵摸了几把就不耐烦了,想直接试铳。何守成没说话,只是把手往袖子里一拢,看着他。那眼神和看一杆锈透了的铳管差不多。
阿桂在旁边蹲着,对那年轻兵说了句:“何伯教你是当人看。铳管不摸透,上了战场手忙脚乱,铳不炸膛算你命大。”那年轻兵低下头,重新把手放在铳管上,摸得很慢。
夜里,整编后的辰州兵第一次全体点名。杨秀娘在城门口放了一张方桌,桌上摊着三营花名册。她一个一个念名字,念到的答一声“到”。步兵营,火器营,辎重营,猎兵七人。念完之后在花名册最后一页写了总数:六百零二人。比巴彦围城前少了一百来个。她翻回前面,用笔轻轻点着那些被朱线划过的名字,一个一个默念过去,然后合上册子。
戎易站在城门口。六百零二人。杨秀娘说开春来的清军可能比这多。戎易说明天开始训练,何伯那边火药配方还要调,新编的铳手要适应新编队。有仗打,没仗练。练好了再打。杨秀娘把腰上的粮仓钥匙按了按。自从戎易把钥匙交给她,她每天睡前都会按一按这个位置。钥匙在,粮就在。粮在,粥就在。粥在,明天早上城门口就还会有端着空碗排队的人。
周怀义在辎重营院子里劈完了最后一捆柴。他把劈好的柴码在墙根下,每一根都顺着同一个方向排好。码完之后退后几步端详了片刻,把那根有点歪的抽出来重新码。然后他靠在柴堆上,从怀里掏出杨秀娘让他誊抄的物资表格,借着月光看了片刻。表格上盐那一行的警戒线快压到顶了,纱布存量他昨天新加了一笔补充来源——老陈用旧布裁的裹伤布可以替代部分纱布,虽然不如纱布透气,但能用。他在那行旁边加了一行淡墨小字:旧布裹伤布可临时替代,已备二百条。
远处城门口,杨秀娘刚把账册锁进木匣。她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对岸巴彦营地的篝火还亮着,但数量比围城时少了。她翻到新的一页提前写上明天的日期。然后她做了一个以前从来不会做的动作——她把那一页又翻了回去,在背面用很小的字加了一行:竹篾队陈三妹,浸桐油老陈,编入辎重营在册。她们干了活,应该有个名字。